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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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小時候的李朝星從來讀不懂一類文章——歌頌父愛母愛的詩歌散文。他也不明白同學為什麽會興高采烈地炫耀父母帶他們去了哪裏游玩吃了什麽好吃的。

“我媽媽超級會做甜品,我昨天就吃了她親手的黃油曲奇餅,面包店可買不到這麽好吃的餅幹!”

“我爸爸說暑假要帶我去海洋館,那裏有這麽——大的虎鯨!還可以去海底餐廳吃飯。”

有一天,李朝星疑惑地問老師:“老師,爸爸媽媽一定會喜歡他們的小孩嗎?”

老師尷尬地笑笑:“可能有些爸爸不太負責,但媽媽都很愛自己的孩子吧,畢竟是懷胎十月好不容易生下的骨肉。”

老師看著李朝星乖巧又迷茫的臉龐,溫柔地說:“爸爸媽媽都喜歡乖小孩呢,你這麽乖,他們肯定也很喜歡你。”

李朝星回想起來只覺得可笑,李曼雲對他視若無物,或許還會記恨自己害她失去了再當母親的資格。

他竟奢求一個冷情冷血的瘋子施舍母愛?

李家位於江城郊區的安平山,共兩棟主樓。前棟是會客的場所,一樓大廳,二樓是宴會廳和露臺花園。穿過花房,到達後一棟樓,這是李家人日常起居的住處。

這棟別墅雖是上世紀的建築,但會客樓三年前翻新過,裝備了一流的智能化家電。

相比恢宏大氣的會客樓,後面那棟樓卻幾乎保留了原樣。除了家具壁紙老化必須更換,格局陳設十幾年如一日,甚至連空調都需手動控制。管家曾小心詢問李曼雲是否要把外置空調設備更換成中央空調,卻遭受李曼雲鋪天蓋地的怒火。

李朝星想,他的媽媽之所以不肯重修這棟老樓,只是還活在舊日的榮光中,仿佛只要房子不變,她就還是曾經的李家大小姐。

“朝星,小姐在花房。”

女人四十來歲,穿著輕便的西服套裝,耳上一對澳白珍珠耳環,語氣溫柔,行為得體:“稍等片刻,小姐應該很快就會出來用下午茶了,這是剛泡的花茶,清肝明目。”

李曼雲是李朝星的生母,年逾四十,但家裏的傭人仍稱呼她“小姐”。

“文姨,你把茶放那吧,我待會再喝。”

李家的傭人都待不長久,能留下四五年已是老人級別。文姨是李家唯一待了近十年的傭人,目前由她管理全家人的日常開銷。李朝星待她不親不疏,但畢竟是看著自己長大的老人,語氣更為尊敬。

“淩少爺說,晚上也會回來,您看今晚要安排什麽菜?”

“他和我說過了,”如果不是淩曄說今晚也會趕回來,李朝星是不會提早回來的。

“我哥回到應該過飯點了,按平時的樣式做幾道小菜,再燉個湯就好,我和他一起吃。母親那邊照舊安排,不必麻煩她等我倆。”

李曼雲是不會等他倆一起用飯的,文姨自然是知道這點,才會刻意詢問李朝星怎麽安排。李朝星不想為難她。

穿過玻璃花房時,李朝星見到了李曼雲。

李曼雲背對著他,面朝著玫瑰花叢,畫她那永遠畫不完的畫。

“媽媽,”李朝星揚起笑容揮了揮手。

女人沒有停筆,她穿著一身睡衣樣式的白裙,黑發如瀑,皮膚白得花房裏嬌艷的白玫瑰。

李朝星自顧自地打完招呼,自顧自地離開。轉身片刻,他刻意揚起的嘴角驟然耷拉下來,臉上像覆了層冰霜,透著寒意。

淩曄回來時將近九點。

文姨敲了李朝星的房門:“朝星,淩少爺回來了。菜快做好了,湯在廚房熱著。”

李朝星從床上滾起來,翻看手機,果然見淩曄發了幾條短信。最近那條是五分鐘前發來的。

【我到了。】

淩曄的房間在李朝星樓下,門沒有反鎖。

李朝星推門進去,淩曄正在換衣服,襯衫脫了一半,他聽見推門聲動作一頓,又繼續脫衣服。

淩曄身材很好,平時總穿著長袖襯衫,扣子一絲不茍得扣到最上面那顆,所以只看得出是個肩寬腿長的衣架子,但脫了衣服,露出曲線流暢的臂膀,才能感受到這具軀體的力量感。

“不是上午的飛機嗎?又先回公司了?”李朝星直接坐在他床上。

淩曄把換下的襯衫丟床上,換上家居服。

李朝星聞到一絲很淡的甜香,他埋下頭,尋找香味的來源。

淩曄說:“跟舅舅還有幾個長輩吃了一頓飯。”

淩曄換好衣服,見李朝星嗅來嗅去,笑道:“還說不是小狗呢?聞到什麽了?”

李朝星拿起襯衫的袖口,鼻尖埋進衣料裏,有烈酒的氣味,還有一絲女士香水的甜膩。

這是一款花香調的商業香,受眾大多是年輕女性。

李朝星臉色一沈,雙膝跪在床上,扯住淩曄的衣服下擺。

淩曄被他拉扯得只能俯身:“怎麽了?”

李朝星仰起頭,鼻尖掃過淩曄的脖頸,又在肩膀處停留片刻。除了襯衫上殘留了香水味,淩曄身上倒是沒有別的味道。

還好,沒有怪味道。

李朝星松開手,跪坐在床上,笑了笑:“我之前送你的香水為什麽不用?”

“一直帶在身邊,我去哪都帶著,”淩曄揉了揉李朝星的頭發,柔聲道,“小少爺,滿意了嗎?可以一起去吃飯了?”

淩曄伸出手,李朝星借著他的力從床上下來。

十點鐘,李家陷入一片安靜中。李曼雲已經回房了,傭人大多都回到自己的小樓。

李朝星看了眼窗外,夜色如墨。

吃過飯,各自回房,李朝星剛邁上臺階,又回到淩曄身邊,不由分說跟著一起進去。

淩曄的臥房雖然跟李朝星的房間格局一樣,但位處一樓,又沒有露臺,不管怎麽通風打理,都有一種潮濕陳舊的氣味。

這裏曾經是傭人房,後來李朝星出生,李家別墅做了一番修整,另建了一棟小樓供傭人司機棲身,這曾經的傭人房更改成了臥房。淩曄到來後,這裏便成了他的臥室。

“今晚我跟你睡,”李朝星說。

淩曄一向慣著李朝星,任由他在自己房間折騰,徑自去浴室沖涼。

淩曄擦著頭發出來時,李朝星正掀開香水的瓶蓋,他見淩曄出來,湊前在淩曄脖頸處噴了幾泵。

“太濃了,有些熏人,”淩曄微微蹙眉。

這瓶香水是李朝星送給淩曄的禮物,價格不貴,但氣味適宜,前調有些冷冽,後調則是綿長的木質香,像木料本身散發的香氣。

李朝星還想在淩曄手腕處補幾泵,淩曄抓住他的手:“再好聞的味道,一旦過了量,也變得難聞。”

“我樂意,”李朝星固執地說。

淩曄無奈地松開手。空氣中彌漫著木香,像置身山間松林,清新的柑橘味沖淡了木香的苦澀。

李朝星打了個噴嚏,但還是滿意地放下香水瓶。

“你先睡,我去吹頭發。”

李朝星趴在床上,一手撐著下巴,問:“哥,我們什麽時候回家?”這才第一晚,他已經想回到那個熟悉親切的小家了。

“後天舅舅生日,至少等辦完宴席再走。”

想來就兩三天的事,李朝星覺得也不是不能忍。

淩曄在身旁躺下,李朝星一手環抱他的腰,深吸一口氣:“真好聞。”

淩曄翻身面朝著李朝星,手輕撫李朝星的背部,像大人哄睡小孩般輕聲道:“睡吧。”

李朝星最近每天動則睡十幾個鐘,依靠著淩曄,睡意全無:“哥,還記得小時候你巧克力過敏,在醫院躺了好久嗎?”

淩曄輕輕嗯了一聲:“我還記得某個小家夥,天天跟覆讀機似的問‘這個過敏嗎’,生怕我再進醫院。”

李朝星抽了抽鼻子:“這我記不清了。”

知道是自己害淩曄住院,幼時的李朝星感到愧疚,等淩曄回來後,他總是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擡頭凝視著淩曄,問這個會不會過敏,模樣有些傻氣。

但這件事情後,兄弟倆的關系拉近了不少。當淩曄上學去後,李朝星也鬧著要去學校。

李朝星小時候身體不好,或許是沒喝過母乳的緣故,經常生病,一旦病了就要拖個十來天才痊愈。他沒有去過學校,都是由老師上門授課。

得知李朝星鬧著要跟淩曄去同一所學校,趙青平難得爽快同意:“多跟人接觸也好,家裏已經有一個瘋子了,不要再有第二個。”

李朝星入學時讀三年級,淩曄在學校初中部讀初一。

“哥,那你還記得你讀初一時開學典禮那天嗎?”淩曄代表初中新生在全校面前發言。

淩曄或許是累了,氣息有些沈,聲音變得輕而含糊:“是你剛入學那天嗎?”

李朝星點點頭,全黑的環境下他看不到淩曄的臉,只能感知到淩曄溫熱的氣息。

遙遠的記憶大多都模糊不清,但李朝星記得淩曄從升旗臺上下來的樣子,白襯衫黑色長褲,像一棵高山之上的雪松,眸光冷冽。他眼睛掃過人群,目光落在李朝星身上,一時間冰雪消融,猶如解凍的溪流緩緩淌過來。

“你那時候好酷,我很想像你一樣優秀。”

李朝星是青春期才變得混蛋,在那之前,他確實如自己說的那般“乖得像個傻子”,因為他想像淩曄一樣成為一個萬眾矚目、仿佛自帶光芒的人。

可他不是學習的料,除了外語和美術尚可,其它學科幾乎一塌糊塗。

趙青平收到成績單時,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蒼蠅。他不敢相信自己這麽一個聰明人會有一個如此蠢笨的兒子。

“丟人現眼的東西!我現在找人給你補課,再丟我的臉,滾回來別讀了!”

“舅舅,我可以輔導朝星。”

淩曄握著李朝星滾燙的手,少年的掌心微涼,澆滅了李朝星被父親當眾辱罵的羞恥。

到了李朝星入讀初中部時,他已經放棄了要像哥哥一樣優秀的念頭,但淩曄給他補習的習慣一直延續了下去。

淩曄比李朝星遇到的任何一個老師都更有耐心,理解李朝星犯的可笑錯誤,包容他飄忽不定的思緒,一遍又一遍不耐煩地解答。

“哥,有你真好,”李朝星緊緊環抱著淩曄,把臉埋在他胸前。

木質香的尾調帶著些木材被切割下來散發的苦澀。

淩曄睜開眼,輕拍李朝星後背的手停了下來。過了一會,李朝星聽到了他一聲輕笑。

“睡吧,”淩曄說。

李朝星緩緩沈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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