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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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死寂籠罩著整個廣場,唯有風聲卷過破碎的地面和血跡。

張百川癱坐在地,他臉上瘋狂和快意早已凝固。

為什麽?為什麽?

不僅是他,廣場上殘存的禁軍,更是面無人色,不少人牙齒打顫,腿腳發軟,幾乎握不住兵器,看向殷淮塵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尊不死不滅的魔神。

兩個八品聯手付出這麽大的代價才將其斬殺,對方居然和沒事人一樣死而覆生,這副場面實在太具有沖擊力,讓人停止了思考。

這樣的敵人,怎麽打?

【我草,活了?】

【怎麽做到的啊!!】

【覆活不是有死亡懲罰麽……他為什麽可以原地覆活?】

【張百川:我TM燃燒一切的一刀砍了個寂寞?】

【這還怎麽打?殺一次覆活一次?無限續杯?】

【太刺激了老鐵】

遠處茶樓頂層,孟無赦臉上慣常的冷峻也維持不住了,感受到殷淮塵身上已達全盛的氣息波動,眉頭緊縮。

“這生機做不得假……”

孟無赦喃喃自語,“鎖魂定魄……難道是執金衛的囚魂八角籠?”

旁邊的韓拂衣沈默了一下,說:“的確是囚魂八角籠沒錯。”

“真是那東西?”

孟無赦看向韓拂衣,“這樣的東西也敢流出去?你這個衛長不想當了?”

韓拂衣苦笑:“我也沒想到他能這樣用啊。”

囚魂八角籠是專門用來對付踏雲客死而覆生的特性的,嚴格來說,是一種“刑具”,當初殷淮塵從姚金魁手裏拿到此物後一直不還,韓拂衣也沒放在心上。

他怎麽也沒想到,殷淮塵居然能把這個道具這樣用……將一件折磨魂魄的刑具用成了近乎完美的覆活甲,實在是出人意料。

廣場上,殷淮塵略微活動了一下脖頸,看向癱坐在不遠處,眼神渙散的張百川,沒有言語,只是提著灼夜槍,邁開腳步。

腳步聲不重,卻像敲打在每個人心上。

此時此刻,殷淮塵在其他人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反派。他走得很慢,衣角破碎,沾染著血汙與塵土,但就是這樣一個看似虛弱的少年身影,卻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的意志,帶著無形的壓迫感,一步步逼近。

“不……不要過來……你別過來!”

張百川嘶啞大喊,他想後退,想逃,但燃燒一切的後遺癥讓他連動彈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他聲音充滿了驚恐,再無半分八品強者的威嚴,像一只窮途末路的困獸。

殷淮塵的腳步沒有停。

隨著他的前進,不僅僅是張百川在顫抖後退,後方那些早已被嚇破膽的禁軍,更是向被無形的浪潮推動,齊刷刷地向後退去。

若不是軍紀殘存和身後摘星樓的威懾,恐怕早已四散奔逃。

一個少年,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僅僅只是前行,便逼得數百禁軍精銳踉蹌後退,這場面,詭異而震撼。

【我服了】

【一人前行,千軍辟易!】

【什麽叫氣勢?這就叫氣勢!】

【張百川嚇尿了……】

【禁軍也慫了,哈哈!】

【殷無常:我就散個步,看吧你們嚇得】

【這誰不害怕啊,跟個BOSS一樣】

摘星樓高處,秦勳的聲音終於傳了過來。

夾雜著極力掩飾的驚怒,秦勳朗聲道:“區區踏雲客,安敢欺朕至此!吾乃天命,受命於天,真以為朕奈何不了你麽?”

話音落下,摘星樓頂層,猛然爆發出一股恢宏古老的恐怖威壓!

“鎮國龍靈,聽朕號令……誅殺此獠,鎮壓國運,肅清寰宇!””

威壓之中,蘊含著江山社稷的厚重,萬民信仰的匯聚。

“吼——”

蒼涼雄渾的龍吟,響徹九霄!

摘星樓上方,風雲變色,氣運匯聚,一道龐大的虛影緩緩凝聚成型。

那是一條龍!

長達百丈,通體呈現暗金色,鱗甲森然,頭角崢嶸的巨龍虛影!

只是,這龍影身軀略顯虛幻透明,龍目雖然依舊威嚴,卻少了些靈動與神光,龍須飄動間,也帶著一種沈沈的暮氣。

遠處高樓上,孟無赦看著那略顯虛幻的龍影,眉頭微皺。

“人族氣運,衰弱至此了麽……連鎮國龍靈,都虛弱成這般模樣。”

可悲,可嘆。

韓拂衣亦是默然,看著那龍影,眼中亦有痛惜。鎮國龍靈與國同休,其狀態直接反映了國運氣數。龍靈如此衰敗,可見滄瀾如今確實已是風雨飄搖。

孟無赦冷哼一聲,“不過即便如此,以這龍靈殘留之力,鎮殺他,還是綽綽有餘。秦勳這是被逼到墻角,連最後這點壓箱底的國運象征都拿出來賭了。這小子,怕是真要到此為止了。”

茶樓之中,剛剛還在為殷淮塵“死而覆生”、逼退禁軍而振奮的原住民們,此刻再次被那恐怖的龍威震懾。

鎮國龍靈!那是傳說中的存在,是護佑滄瀾的神獸,殷少俠剛經歷生死大戰,如何能敵這國之重器?

直播間彈幕也是一片哀鴻:

【鎮國神獸都出來了?】

【打不過就搖龍?秦勳你玩不起!】

【涼涼,這次真涼了。】

【十分鐘涼三次了,能不能認真看?】

【你們跟小說裏的震驚群眾一樣,能不能有點自己的思考啊】

【這可是天地聖獸級別的鎮國神獸啊,殷無常再強還能硬剛神獸?】

【殷大佬快跑吧】

殷淮塵仰頭,望著天空中那龐然大物。

這,恐怕是秦勳最後的,也是最強的底牌了。

嗷嗚~

一聲與此刻肅殺格格不入的軟糯嗚咽聲,突然從他胸前的衣襟裏傳了出來。

小坨有些費力地從他領口鉆出,似乎睡得正香。

【好可愛的果凍】

【這是啥?史萊姆嗎?】

【殷神還養寵物的嗎】

“嗚?”

小坨歪了歪腦袋,打量著上空那個龍靈虛影,其上散發的威嚴龍威,讓它感到了一種被冒犯的不爽。

“吼!”

下一瞬,一聲與它嬌小可愛的體型完全不符的吼聲炸響,兇戾、霸道、蠻橫,響起瞬間,小坨的身體迎風暴漲!

圓潤的身軀在火光中膨脹、拉伸,頃刻間化作一頭猙獰兇獸,身軀如山巒,四肢粗壯如殿柱,頭顱似 巨龍,周身業火熊熊……

正是業火窮奇!!

如火山噴發,又如深淵降臨,絲毫不弱於天空中龍靈的洪荒兇威爆發,與皇道龍威分庭抗禮!

【……】

【???】

【好可愛……好嚇人,拿遠點】

【臥槽,這是啥?】

【好眼熟……我是不是在哪見過這東西】

【你媽的,這不是業火窮奇嗎!萬載雪原秘境裏的業火窮奇啊!!】

【???】

【靠,為什麽業火窮奇會在殷無常身上!】

【殷大佬懷裏一直揣著個這?】

【剛才誰說要涼的?出來!臉疼不疼!】

遠處高樓上,孟無赦那冷峻的臉上,表情終於徹底失控。

“業火窮奇……這小子到底從哪刨出來的?”

就連一直波瀾不驚,靜觀其變的蒼雲侯,手中的茶杯也抖了抖,差點沒繃住。

“……”

觀那氣息,恐怕不止是業火窮奇那麽簡單,很有可能是傳聞中的【元初之息·噬界】。

不是,這小子哪來那麽多底牌?

殷淮塵手段之多,讓蒼雲侯也驚訝不已,特別是【元初之息·噬界】,此獸之珍貴,就連蒼雲侯都有些眼熱。

“吼——!!(螻蟻!安敢放肆!還不伏誅!)”

龍靈發出憤怒的咆哮,試圖以龍威壓制。

“嗷——!!(吵死了,長蟲!你的味道聞起來還不錯)”

小坨不甘示弱,回應以更加狂暴的咆哮。

或許是之前吃了鎮妖鑒的緣故,小坨化身的業火窮奇看起來比之前體型更大,周身氣息更渾厚。

“小坨。”

殷淮塵清越的聲音響起,“咬他!”

嗷!

殷淮塵一聲令下,小坨直接肉翅張開,飛撲上天!

兇威與龍威如同兩座無形的山岳,在皇城上空激烈碰撞!

業火與龍氣交織,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壯麗的色澤。每一次爪擊、撕咬、甩尾,都引得風雲變色,氣浪滾滾,整個皇城都在兩頭洪荒巨獸的搏殺中顫抖。

內城之外,兩個陣營的玩家同時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不約而同的擡頭看向皇城方向那兩頭遮天蔽日的巨獸,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下一秒,殷淮塵的神勇,讓士氣瞬間暴漲到了頂點,熱血沖昏了頭腦,也點燃了野心。

“殷大佬無敵!”

“糙,業火窮奇都出來了,還怕個鳥啊!”

“兄弟們!跟隨無常君,殺進皇宮!”

“為了貢獻點!為了史詩任務!殺——!”

不知是誰率先吶喊,緊接著,喊殺聲如同燎原之火,在皇宮各處爆發。

無數紅了眼的玩家揮舞著刀劍,施展著五花八門的技能,瘋狂湧入了皇宮核心區域。他們或許單兵戰力不如訓練有素的禁軍,但此刻悍不畏死,人數眾多,又受“逆天改命”史詩任務的高額獎勵刺激,爆發出的戰鬥力堪稱恐怖。

原本就因殷淮塵的神勇而士氣低迷的禁軍,此刻更是腹背受敵,陣腳大亂。面對潮水般湧來、怪叫連連、打法瘋狂的玩家,許多禁軍肝膽俱裂,勉強結成的陣型一觸即潰。

皇宮之內,頓時陷入一片混戰。金鐵交擊聲,喊殺聲,慘叫聲此起彼伏,各色光芒四處迸射,昔日莊嚴恢弘的宮殿樓閣,頃刻間化為血腥的戰場。

殷淮塵對身後的混亂廝殺並未過多關註,見鎮國龍靈已經被業火窮奇拖住,和小坨廝殺在一起,提著灼夜槍,一步步,踏著地磚,向著摘星樓走去。

他的眼神卻平靜而堅定,仿佛周遭的廝殺都與他無關,他的眼中,只有那座高聳的摘星樓。

癱倒在地的張百川,看著殷淮塵從自己身邊走過,甚至沒有瞥自己一眼,仿佛自己只是路邊一塊不起眼的石頭。

恐懼與絕望,吞噬了他最後的心神,堂堂八品,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敵人,甚至讓人升不起反抗的心,好像他要做的事情,即便天塌下來也要做,即便神仙來了,也攔不住他。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頭一歪,氣息徹底斷絕,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殷淮塵沒有停留,繼續向前。

他的前方,是驚慌失措、不斷後退的零星禁軍。他的身後,是玩家與禁軍混戰的狂潮。

他就這樣,獨自一人,一步步,向著這場風暴的最終目標走去。

“站住!逆賊殷淮塵!”

前方宮道拐角處,突然湧出一隊甲胄鮮明但神色間難掩倉皇的禁軍,人數約有數百,簇擁著一人。

此人年紀不大,一身蟒袍,表情因為恐懼和激動而有些猙獰。

正是大皇子雲彥。

雲彥在一眾心腹死士的護持下,強作鎮定,攔在了殷淮塵的去路之上。

“殷無常!你擅闖宮禁,殺戮大臣,驚擾聖駕,罪該萬死,還不速速放下兵器……”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殷淮塵的腳步,甚至沒有絲毫的停頓,徑直越過了他。

雲彥被激怒了,恐懼混雜著被輕視的羞辱,以及一種“此刻正是表現忠勇、挽回聖心、樹立威望”的急切念頭,沖昏了他的頭腦。

是了,此獠連番大戰,又死而覆生,必是強弩之末,崔判、張百川那等高手都折了,若我能在此刻攔住他……那便是救駕頭功!父皇定會對我刮目相看,那些朝中觀望的老家夥,也會明白誰才是真正的國之棟梁!

人皇之位……終究是我的。

貪念與野心瘋長,瞬間壓過了恐懼。

“給我上!攔住這逆賊,取其首級者,賞萬金,封……”

灼夜槍化作一道暗金色的閃電。

並非多麽絢麗,甚至沒有什麽聲勢,和之前的槍相比,有些平平無奇,只是快,快到超越了視覺的捕捉,快到仿佛槍尖本就該在那裏。

雷火交織的槍芒略過,沖在最前面的幾名禁軍統領和死士頭目,咽喉處同時爆開一團血花,哼都沒哼一聲,便撲倒在地。

槍勢未盡。

雲彥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

蟒袍被整齊地切開,一道細細的血線,自左肩斜下,直至右腹,緩緩浮現。緊接著,鮮血湧出。

雲彥手中的長劍“當啷”落地,他踉蹌著後退兩步。

他雙手徒勞地想要捂住傷口,卻怎麽也捂不住飛速流逝的生命力。他擡起頭,看向殷淮塵依舊向前,甚至未曾回頭的背影,怨毒、不甘,又有荒誕的茫然。

“我……我是大皇子……未來的……人皇……””

他一生汲汲營營,謹小慎微,討好父皇,打壓兄弟,結交大臣,為的就是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他以為今日是個機會,一個一舉奠定地位的機會。卻沒想到,在真正的力量與意志面前,他的算計和努力都顯得如此可笑。

他甚至連讓對方正眼瞧一下的資格都沒有。

“砰。”

雲彥倒在冰冷的的地面上,雙目圓睜,望著陰沈的天空,漸漸失去了神采。

殷淮塵的腳步踏過大皇子猶溫的屍體,踏過滿地禁軍的屍骸,繼續向著摘星樓走去。

沿途再無一人敢攔。

這一刻,似乎很多人都明白了,什麽叫做大勢所歸,什麽叫天命所望,什麽叫……不可阻攔。

摘星樓頂,觀景臺。

此處視野極佳,可俯瞰大半個皇城,甚至能遠眺京城風貌。但此刻站在這裏的秦勳,卻沒有任何憑欄遠眺的興致。

他背對著樓梯口,面向著欄桿外。樓下廣場的廝殺,天空中龍靈與窮奇的怒吼搏擊,風吹過破損樓閣的嗚咽,混雜在一起,不斷傳入他的耳中。

腳步聲,從他身後的樓梯口傳來,不疾不徐,沈穩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他的心坎上。

他慘然一笑。

“你來了。”秦勳沒有轉身,聲音幹澀。

殷淮塵走上了觀景臺,在距離秦勳數丈外站定。

槍尖猶有未幹的血跡滴落。

“看到了嗎?”

秦勳沒等到殷淮塵的回覆,也不在意,伸出手,指著那混亂的戰場,“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你看看,看看這皇宮,看看這皇城,看看這天下,因為你的出現,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毀了多少傳承?你就是千古罪人!”

殷淮塵靜靜地看著他。

“朕乃天子,受命於天,朕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滄瀾萬世基業,犧牲一些螻蟻,鏟除一些隱患,有何不可?歷代帝王,哪個不是如此?朕想活命,有什麽錯?難道像普通人一樣,庸碌百年,化作黃土,就是對的嗎?”

他的咆哮在觀景臺上回蕩,充滿了不甘與偏執。

“說完了沒有?”殷淮塵問。

“……”秦勳一楞。

“想活命沒錯,誰不想活命?”

殷淮塵平靜道,“鎮泉城的人也想活。我來這裏,就是想告訴你,你的命,不比一個稚童更高貴。”

話音落下的剎那,天空中,仿佛感應到了什麽,衰敗的滄瀾龍靈發出一聲充滿了悠長悲涼的龍吟。

幾乎同時,殷淮塵手中的槍已出。

槍出無悔。

所有的言語,所有的氣勢,所有的野心和不甘,在那柄槍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可笑可悲。

原來人皇的血,也是紅的。

廣場上,與玩家廝殺的禁軍們似有所感,擡頭看去。

他們看到了。

看到了那位代表著無上威嚴與權力的人皇,像一面破敗的旗幟,被一柄槍貫穿,在摘星樓頂的穿堂風中飄蕩。

頭顱低垂,再無生息。

風很大,吹動著破碎的旌旗,吹拂著未散的硝煙。陽光不知何時,穿透了厚重陰雲,灑下幾縷光柱,恰好有一束,斜斜地照射在摘星樓頂,仿佛舞臺最後的追光,淒涼刺目。

那畫面,就此定格。

遠處,高閣之上,三位九品默默收回了目光,不再看那定格的景象,只留下一聲嘆息,隨風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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