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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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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下落的過程不是垂直落下,而是沿著那巨大鎖鏈纏繞形成的狹窄通道螺旋向下,通道內壁冰冷,刻滿了加固與隔絕的符文,但依然無法完全阻隔下方湧上來的負面氣息,仿佛有無數充滿惡意的低語在耳邊嘶吼。

楚映雪在前,周身散發出一層銀白色罡氣,將大部分戾氣隔絕在外,也為殷淮塵減輕了不少壓力。

她步伐沈穩,對沿途景象似乎早已麻木,偶爾用槍尖挑開一些從巖壁中蔓延出來的戾氣凝結物。

下降了約莫百丈,前方豁然開朗。

竟是一處巨大的地底空洞。

被無數鎖鏈貫穿懸吊,空洞中心,一團難以名狀的生物被密密麻麻的鎖鏈捆縛著懸在半空。

說是生物,其實更像是一團不斷蠕動幻的濃郁黑暗。仿佛有無數扭曲的面孔和掙紮的肢體在黑暗中虛滅,時而凝聚出類似巨獸的輪廓,布滿獠牙利齒,時而又散開,如同翻湧的汙濁墨海。

即便被鎮壓百年,這團黑暗本身散發出的威壓,依舊讓殷淮塵感到呼吸一窒。

殷淮塵毫不懷疑,若無人鎮壓,任其脫困,足以在短時間內將一方地域化為死絕的戾氣魔域。

楚映雪在空洞邊緣停下,銀槍拄地,望著那團被鎖鏈貫穿的黑暗,握槍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她深吸一口氣,“溯時晷就在其核心深處,你持鎮魄符靠近,它會有所感應,記住,緊守心神,取得後立刻退回。”

殷淮塵望著那團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點了點頭。

一步步靠近,越是靠近,周遭的空氣便越發粘稠沈重。

暴戾的氣息不斷試圖鉆透他的罡氣,侵蝕心神。耳畔的低語越來越清晰,化作了充滿誘惑的呢喃,訴說著力量的甘美、自由的暢快,以及被鎮壓的痛苦與孤寂……

好在殷淮塵已經經歷過天魔獻祭章的力量,對這種瘋狂而暴戾的氣息已經有了些抗性,尚且還能抵抗。

就在殷淮塵距離那黑暗核心尚有三丈之遙時,【大孽淵屠】突然睜開了“眼睛”!

說是眼睛也不貼切,應該說是由無數破碎的幻影和扭曲的面孔組成的兩個空洞,仿佛融化的汙濁金屬,正直直“盯”著殷淮塵。

殷淮塵嚇了一跳,心中一凜,太玄聖氣迅速運轉,做好了迎戰的準備。

眼角的餘光掃過空洞邊緣的楚映雪,她依舊佇立原地,銀槍緊握,面沈如水,但並無動作。

……預想中石破天驚的攻擊並未到來。

大孽淵屠的身體開始流淌,然後塑形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似獸非獸,似人非人。

“莫要緊張。”

一個平和的聲音響起,“人類,我沒有惡意。”

殷淮塵皺眉。

這輪廓的虛影,看起來像某個盤坐的古佛,又似匍匐的瑞獸,給人的感覺十分矛盾。

他問:“你是【大孽淵屠】?”

虛影微微一笑,聲音甚至帶著點柔和與悲憫,“百年枯坐,戾氣磨盡,方知我是我,非我亦是我。”

“……”

這也太違和了。他定了定心神,道:“你和我想的很不一樣。”

大孽淵屠道:“往昔罪孽如雲煙,這百載鎮壓,對吾而言,非是懲戒,實為點化。如今我一心向善,只願早日脫此樊籠,重歸天地,化為瑞獸,澤被蒼生……”

這算啥?戾獸被感化了?

隨著大孽淵屠的話語,一點溫潤的柔和白光緩緩亮起,逐漸清晰。

一枚約莫巴掌大小的水晶體從大孽淵屠蠕動的身軀中被“吐”了出來,懸浮在殷淮塵面前數尺的空中,流轉著絲絲縷縷奇異白光。

光影如水流淌,仿佛倒映著四季輪回、生命枯榮,玄妙非凡。

“此乃溯時晷。”

大孽淵屠道:“是吾殘存精華與些許時光碎片自然凝聚而成,你既是來取此物,便贈與你,拿去吧……”

說著,半空中的“溯時晷”緩緩向殷淮塵飄近了一些,如同最純凈的靈泉,散發著令人心安的氣息,仿佛在無聲地呼喚他。

殷淮塵看著眼前散發著純凈祥和之氣的寶物,道:“多謝。”

說著,他伸手要去拿。

大孽淵屠沒有動,楚映雪也沒有動。

隨著殷淮塵的手距離“溯時晷”越來越近,時間都仿佛凝固了,靜止了,好像所有氣息都屏住,靜靜等待著什麽。

在殷淮塵的手指即將接觸到的一瞬間,他的動作頓住了。

大孽淵屠一楞。

“怎麽了?”

它語氣祥和,催促道:“快快取走,莫要再擾本座清靜……”

殷淮塵擡眼看向它,沒有再向前伸手,反而後退半步,拉開了距離。

“好一個戾氣散盡,一心向善。”

他輕笑一聲,目光銳利如刀,“那我問你,為何鎮泉城那彌漫全城的疫病之氣,與你周身這令人作嘔的本源氣息,同根同源,如出一轍?”

空氣驟然一頓。

戾獸輪廓猛地一滯,周身散發的溫和的波動也出現了瞬間的紊亂。

“你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大孽淵屠道:“你來此地,不正是為了取溯時晷?如今近在眼前,快快拿去,快快拿去……”

殷淮塵目光沈凝,一字一句道:“溯時晷,逆轉時光,凝固生機,的確是最能救當今人皇性命之物。”

如果他是一個普通的玩家,或許並不會多想。

但他是無常宮的人。無常宮之人見識廣博,對溯時晷並非一無所知。

“此等逆天之物,需要大量生機凝結,孕育。”

殷淮塵說,“歸墟海眼裏荒蕪死寂,除了這些被時光困守的‘守獄人’,哪來磅礴生機,供你凝聚此物?鎮泉城萬千生靈的生機,便是這‘溯時晷’的養料,是也不是?”

結合鎮泉城百姓身上那能不斷抽取生機的疫病,以及大孽淵屠身為戾獸的特性,答案自然浮現。

“你——”

戾獸的聲音陡然尖利,帶著被戳破的驚怒。

“還有你,楚將軍。”

殷淮塵轉頭,看向楚映雪,“你口口聲聲說百年孤寂,不知外界之事,那我問你,你是怎麽知道,人皇秦釋已死,滄瀾皇朝已換人皇登基?我來歸墟海眼,身上沒有帶任何的人皇信物,你又如何篤定,我非奸細,非別有用心之人,就這麽輕易信我,甚至親自帶我下來?”

楚映雪身體一震,嘴唇微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握著銀槍的手指節發白,眼中閃過震驚,掙紮和愧疚,她沒有反駁,也無法反駁。

殷淮塵的每一句質問,都像重錘敲在她的心防上。

殷淮塵看著她的反應,心中最後一絲僥幸也熄滅了。

他轉回頭,面對那戾獸的輪廓,聲音冰冷,將最後的拼圖徹底合攏:

“當世人皇秦勳,為了逆轉自身天命,延長壽數,與你這被鎮壓的兇物達成了交易。以萬千無辜生靈生機為代價,借戾獸之手,凝練溯時晷……”

他道:“人皇想活命,戾獸想脫困,還有你,楚將軍,以及這駐守此地百年的守軍,你們渴望自由。皆大歡喜,是也不是?”

從頭到尾,這件事就透著不對勁。

除了大孽淵屠那過於“完美”的說辭、楚映雪話語中不經意的破綻,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

太順利了。

他來到鎮泉城,再來歸墟海眼,見到楚映雪,再到見到“幡然悔悟”主動獻寶的戾獸,拿到溯時晷,整個過程都太順利了。

沒有像樣的困境,沒有阻攔,沒有挑戰,這樣的任務,放在任何一個普通的冒險或尋寶情境中,都顯得過於“饋贈”而非“考驗”。

換做任何一個玩家,都能輕松完成。

如果溯時晷這麽重要,對人皇而言,是關乎他性命的東西,這麽重要的東西和任務,為什麽要交給他一個玩家?

秦勳再如何勢弱,身邊難道會沒有一個絕對忠誠、實力高強的親信去執行?為何偏偏要假手於他?

除非,這個任務本身,就隱藏著巨大的、不可言說的風險。

“至於為什麽選我……”

殷淮塵垂眸,道:“溯時晷的誕生,需生機之力作為養料,凝聚了鎮泉城乃至更多未知之地的生靈血債,承載了滔天業力,誰接手,誰便要承擔這逆轉生機、戕害生靈的龐大因果。”

秦勳身為人皇,身負國運,這等竊取萬千生靈生機、逆轉自然天道所誕生的邪物,所沾染的因果業力之重,他豈敢輕易沾染?

“而我是踏雲客。”

殷淮塵聲音帶著寒意,“踏雲客,天外之人,不沾此世因果,正是最完美的人選,最完美的替罪之人,也是最合適的取物之人。”

他擡眼,看向楚映雪,“楚將軍,我說得可對?”

楚映雪楞在原地。

殷淮塵的推斷,邏輯嚴密,絲絲入扣,幾乎完全還原了事實的真相。

她看著殷淮塵那張年輕卻寫滿洞悉與冷厲的臉,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

是震驚於他的敏銳?是計劃被徹底戳穿的慌亂?是對即將到手的自由飛走的恐慌與不甘?還是……內心深處,在此刻變得更尖銳的痛苦和愧疚?

她說不清。也許兼而有之。

明明只差一步,只差殷淮塵接過那“溯時晷”的一步,她和她的將士們就能擺脫這永恒的牢籠……

“吼——!!!”

隨著殷淮塵的話語落下,被徹底撕開偽裝的戾獸,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不再平和,聲音中充滿了最原始的暴戾,恐怖的威壓如同海嘯般爆發,鎖鏈嘩啦作響!

“不知死活的小蟲子!竟敢壞本座好事!本座要吞了你!嚼碎你的魂魄!”

數條水桶粗細的戾氣觸手,如同毒龍巨蟒,從不同角度朝殷淮塵絞殺而來!

殷淮塵的太玄聖氣早已運轉全身,在戾獸暴起的剎那,身形化作一道模糊影子向後急退,同時喝問:

“楚映雪,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用一城生靈用無辜者的血肉魂靈鋪就的血腥之路?”

楚映雪站在那裏,臉色慘白,卻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殷淮塵不再猶豫,灼夜槍展開,蒼煌禦雷真解施展,同時禦字刃丟出,在面前張開一道防護,擋在戾氣觸手之前——

轟——!

劇烈的爆炸在地穴核心響起,漆黑戾氣與太玄聖氣瘋狂對撞,按理來說,太玄聖氣對戾氣有著極強的克制作用,然而雙方境界差距太大,面對和天地聖獸同一品階的戾獸,他的太玄聖氣還是有些不夠看。

沖擊波將堅硬的巖壁都刮下層層石粉,借助爆炸的反沖力,殷淮塵身體暴退,但更多的戾氣觸手已經從四面八方纏繞而來,封死了他的路徑。

嗖——

殷淮塵手腕一翻,瞬字刃已經脫手而出,朝著上空疾射而去!

下一秒,他的身體化作墨線消散在空氣裏,戾氣觸手撲了個空。

“玄律飛刃?!”

大孽淵屠驚訝出聲,隨即發出咆哮,更多的觸手瘋狂湧出,甚至整個黑暗本體都開始向上湧動。

那些原本深深刺入它體內的粗大鎖鏈,此刻雖然嘩啦作響,繃得筆直,卻似乎並未能完全限制它的行動。

為了這場交易,鎮壓的效力已經被人皇秦勳削弱了大半。

“楚映雪!你還楞著幹什麽?!”

大孽淵屠一部分黑暗軀體已經探出了坑洞,聲音鉆入仍僵立在原地的楚映雪耳中。

“你的自由,你麾下上千血凰軍的自由,就在眼前!讓這小子離開,一切都完了!”

大孽淵屠的聲音震怒中帶著濃烈的蠱惑色彩,“百年的等待,百年的煎熬,都將化為泡影,想想他們!想想你那些在孤寂中麻木的將士,你要為了這點可笑的良知,讓所有人永世困在這活墳墓裏嗎?”

每一個字,都砸在楚映雪的心上。

她眼前閃過將士們對外界向往的目光,閃過石小虎純粹的笑容,閃過篝火旁那些短暫卻真實的歡顏,也閃過百年來一個個在孤寂中死去的同袍……

掙紮,痛苦,愧疚,不甘,對自由的渴望,對責任的質疑,對同袍的承諾……無數情緒在她眼中激烈交戰。

最終她的眼神一點點變得冰冷,決絕。

楚映雪猛地擡頭,“所有血凰軍聽令……”

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卻再無遲疑,“追!”

銀槍一擺,周身爆發出凜冽的八品罡氣,不再看那戾獸一眼,身形化作一道銀色流光,緊隨殷淮塵之後,向著坑洞口上方疾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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