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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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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聽到韓拂衣的話,殷淮塵的第一反應就是不可能。

他之前在那座橋上,分明親眼見到了殷淵。

那熟悉的衣袍,疏淡寧靜的眉眼,就連嘴角那點仿佛對萬事萬物都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弧度,都和殷淵一模一樣。

他和殷淵朝夕相處那麽多年,絕對不可能認錯。

而且……那可是殷淵啊。

在殷淮塵心中,殷淵一直是那個無比強大,無比偉岸,幾乎無所不能,哪怕天塌下來都能笑著調侃的厲害角色。

要說殷淵死了,殷淮塵是絕對不信的。

他下意識想要反駁,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止住了。

……不對。

如果他之前見到的真的是殷淵,那為什麽韓拂衣會信誓旦旦地說殷淵已經死了?

韓拂衣不是信口開河的人。尤其是這種事情,關乎一位曾名震四洲的頂級強者,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兩種截然相反的認知在殷淮塵的腦海中激烈對撞,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韓衛長。”

殷淮塵深吸一口氣,問道:“你說殷淵百年前已死,無常宮覆滅……此事,你是如何得知?可有人親眼所見?”

韓拂衣似乎沒料到他會追問細節,搖了搖頭,“我並未親眼見過。”

“那你如何確定殷淵已經死了?”

“百年前,天道出現異變跡象,導致北境絕地‘幽墟’發生劇變,無常宮所在的島嶼恰好就在範圍之內。”

韓拂衣思考片刻,似乎在回憶,“當時有數位九品強者前往探查,但都束手無策,關鍵時刻,無常宮宮主殷淵站了出來,選擇以身合道,用自己的神魂彌補天道殘缺……”

以身合道?為救蒼生?

殷淮塵聽著,心頭那股荒謬感和違和感卻越來越強烈。

為了“拯救蒼生”的宏大目標,犧牲自己,連帶賠上整個無常宮……

你說的是殷淵嗎?還是什麽活菩薩轉世?

這不像殷淵的作風。

或者說,不完全是。

殷淵或許會在權衡利弊後,做出某種犧牲,但他絕不會把希望完全寄托在“犧牲”本身,更不會不留後手。

他是那種……哪怕要跳進火坑,也會先想好十七八種怎麽爬出來、甚至順便在坑底摸點寶貝回來的家夥。

況且,無常宮對殷淵而言那麽重要,是他的“家”,他就算要死,也絕不會讓無常宮以這種殉葬的方式消失。

但……韓拂衣的樣子又不像說謊。

執金衛情報了得,韓拂衣身為衛長,不會空穴來風。可一位九品陸地神仙的隕落可是大事,沒有親眼見到,韓拂衣為什麽這麽草率地下了結論,又如此肯定?

那股違和感越來越強烈,突然,一個猜測浮上了殷淮塵心頭。

“韓衛長。”

殷淮塵打斷韓拂衣的話,又問:“當時前往探查的那幾個九品強者中,可有蒼雲侯?”

“有。”韓拂衣點頭。

殷淮塵道:“我要去見蒼雲侯,煩請韓衛長帶我去雲廬一趟。”

韓拂衣一楞。

“你要去見蒼雲侯?”

黎星霜在旁邊道:“帶我一起唄。”

韓拂衣白了黎星霜一眼。雖然不知道殷淮塵為什麽突然說起無常宮的事,但看他樣子,似乎很認真。

思索一下,韓拂衣還是同意了。

……

當殷淮塵當然來到雲廬時,蒼雲侯正挽著袖子,在井邊打水。

“侯爺。”

“侯爺。”

殷淮塵來得急,卻也沒失了禮數,跟著韓拂衣等人一起對蒼雲侯行了個禮。

蒼雲侯手上動作未停,轉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落在黎星霜身上。

他沒有說話,似乎在感受黎星霜身上的氣息。那半人半妖的氣息,讓蒼雲侯一時間感慨良多。

“莫要辜負了你師父。”

片刻後,蒼雲侯嘆了口氣,對黎星霜道。

說的是璇璣子在生命最後一刻,為黎星霜留下了一顆踏上正途的種子的事情。璇璣子和蒼雲侯是同時代的人,關系自然也不錯,蒼雲侯見到黎星霜本人,難免有些唏噓。

黎星霜垂眸,應了一聲。

蒼雲侯說罷,又對韓拂衣道,“平日裏幾個月不見你來一次,最近來我這雲廬倒是來得勤快。執金衛那邊不忙了?再如此偷懶,等孟無赦回皇城了,有你好受。”

韓拂衣哂笑一聲,道:“侯爺,不是我要見您,是他。”

他指了指殷淮塵。

蒼雲侯將水桶放在井沿,拿起布巾擦了擦手,目光在殷淮塵身上掃過。

“氣息沈凝了不少。”

蒼雲侯微微頷首,“先前在皇城西邊,弄出不小動靜,最後那一槍……用的是無量的槍意吧?雖然只得皮毛,但以你如今的修為和槍意領悟,能做到這一步……不錯。”

韓拂衣能感受到神槍三絕的氣息,蒼雲侯自然也能。

殷淮塵心中微凜,但此刻無暇他顧,再次躬身:“僥幸觸及一絲皮毛,讓侯爺見笑了。但我此次前來,並非為了槍法之事。”

“哦?”蒼雲侯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殷淮塵也坐,“不是為了精進槍法?那你火急火燎地跑來,是為何事?”

殷淮塵沒有坐,他站得筆直,目光直視著蒼雲侯,沒有任何迂回,直截了當地問:“我想向侯爺請教,關於百年前……無常宮宮主,殷淵之事。”

蒼雲侯執壺的手微微一頓,目光看向韓拂衣。

韓拂衣朝他搖了搖頭,示意跟他沒關系,是殷淮塵自己問的。

他和蒼雲侯之前確實覺得,殷淮塵在某些方面和殷淵有些相似,身上有他的影子,但他又不是閑的,沒事跟一個踏雲客說這些幹什麽?

蒼雲侯收回目光,“你想問什麽?”

“我想知道,百年前,他究竟是如何隕落的。”

殷淮塵緊緊盯著蒼雲侯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韓衛長說,他是為鎮壓天道異變,以身合道,連帶無常宮一並覆滅。此事當真?”

蒼雲侯沈默了片刻,方才道:“大體不差。百年前,天道生變,規則紊亂,災劫頻發,以北境幽墟為最,殷淵當年修為已至化境,為人亦有其擔當,遂前往鎮壓。最終確是以身殉道,消散於天地之間。”

他的敘述比韓拂衣更加簡潔,仿佛在陳述一件早已蓋棺定論的史實。

殷淮塵的心卻一點點沈了下去。

不是因為相信,而是因為……太流暢了。

流暢得像是背誦一段早已寫好的碑文,缺少了親歷者應有的那種覆雜的,帶著血肉感的細節和情緒。

“晚輩鬥膽,想請問幾個細節。”

殷淮塵追問,“當時具體情形如何?殷淵是如何決定‘以身合道’的?是眾人商議後的結果,還是他獨自決斷?合道之時,是何等景象?他可曾留下什麽話?”

他的問題如同連珠炮,一個接一個。

面對這些追問,蒼雲侯的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啜飲,仿佛在回憶,又像是在組織語言。

這一次,他的回答變得緩慢,甚至有些遲疑。

“具體情形……年代久遠,許多細節已經模糊。”

蒼雲侯的聲音放緩,“只記得幽墟深處,天道規則混亂不堪,有莫大恐怖滋生。至於是眾人商議還是他獨斷……時間太久,記不清了。”

“合道景象……天道之力反噬,光華刺目,難以直視。至於言語……”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他似乎……說了些什麽,但當時情形混亂,加之天道之力幹擾,難以聽清,也記不得了。”

殷淮塵的心跳越來越快。

不對,大大的不對!

蒼雲侯是什麽人?是活過了漫長歲月,修為通天的九品至強者。就算過去百年,對於親身經歷的,如此重大的事件,怎麽可能記不清楚?

尤其是關於殷淵可能留下的最後話語,這對於故人而言,絕對是刻骨銘心的記憶,怎會輕易遺忘?

“侯爺。”

殷淮塵目光灼灼,“您再仔細想想。當年前往探查的,都是當世頂尖人物。若只是天道有缺,出現漏洞,以諸位之能,難道不能聯手設法修補?何至於一定要犧牲一人,走以身合道的絕路?這不合常理。而且您話語中有所遲疑,關鍵之處,皆語焉不詳……”

黎星霜在旁邊靜靜聽著,他沒有插嘴,但聽著殷淮塵說這些,都忍不住有些毛骨悚然。

殷淮塵這番話,可是有點大逆不道了,幾乎等同於當面質疑蒼雲侯,懷疑是不是他們一眾九品聯合“做局”,害死殷淵……

師弟你活膩啦?

“放肆!”

韓拂衣厲聲喝道,臉色難看,“殷無常,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從之前我就想問你了,為什麽突然問起無常宮的事,突然要見侯爺,又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蒼雲侯卻擡起手,止住了韓拂衣。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殷淮塵臉上。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平靜,而是變得帶有探究意味,“你為什麽問這些?”

“因為和我有關。”

殷淮塵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蒼雲侯等人,緩緩道:“因為我是殷淵的徒弟,無常宮少宮主……殷淮塵。”

他說完,庭院的空氣都安靜了下來。

一秒,兩秒……

但出乎殷淮塵的意料,蒼雲侯和韓拂衣都沒有露出震驚之色,反而對視一眼,皆是面露疑惑。

“殷淵的……徒弟?”

“無常宮少宮主?”

韓拂衣撓了撓頭,“等等,殷淵有徒弟麽?”

蒼雲侯緩緩開口,“未曾聽說。”

黎星霜也道:“我雖然沒見過殷淵……但好像確實沒聽過殷淵還有個徒弟……”

三人都有些莫名其名地看著殷淮塵。

看到他們這副反應,殷淮塵沒有震驚。相反,他們的反應,恰恰印證了殷淮塵的猜測。

對殷淵以身合道的事情語焉不詳,各種細節也都模糊不清,甚至就連他“殷淮塵”的存在,好像也未曾出現過。

但是……

他的記憶不會作假,從小到大的所有經歷,也都歷歷在目。

如果一件事,所有人都深信不疑,但其中卻充滿了不合常理的矛盾與無法自洽的漏洞。

如果連親身經歷者的記憶,都會出現模糊與缺失……

那就只有一個解釋了。

有人以通天手段,蒙蔽了天機,篡改了認知,讓所有人都‘相信’了一個不曾發生過的事情。

能做到這一點的,在當年,唯有一人。

那便是【司命星軌】,易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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