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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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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人總是要死的,這是一句廢話。

但很明顯,韓拂衣不會在這個時候說一句廢話。

殷淮塵陷入沈思,片刻後,開口問道:“韓衛長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

韓拂衣淡淡道。

他飲了一口微涼的茶湯,目光落在杯中沈浮的葉片上,像是在斟酌詞句。

然後他忽然問,“你可知道易先天?”

“【司命星軌】易先天?”

殷淮塵一楞,“這我當然知道。但人皇之事,又怎麽跟易先天扯上關系了?”

天道三部之一的【司命星軌】,同樣也是九品陸地神仙之一,善於預言和推演乾坤變化,最是神秘。

“二十年前,人皇登基之時。”

韓拂衣放下茶杯,說,“人皇登基大典,祭告天地,承襲國運。彼時,易先天曾於觀星臺靜坐七日七夜,最後只留下一句預言。”

“什麽預言?”

“紫微黯淡,帝星飄搖,星垣流轉,龍馭上賓。”

韓拂衣說道。

星垣流轉,龍馭上賓……

殷淮塵皺眉。他對占星術雖不精通,但也略懂一些基礎知識。

他迅速心算了一下。紫微的星垣流轉,甲子六十年一期,所以預言的意思大概就是,待人皇登基六十年後,便會死亡。

人皇如今登基二十餘載,也就是說,預言中的時刻,應該是四十年後才對。

按照滄瀾皇室慣例,人皇在位一甲子左右便會退位,並且因為人皇承襲人族氣運,在退位後,大多無法承受氣運殘留的力量,基本都活不長。

若真如此,這預言不過是陳述了一個大概率會發生的事實,並無特別之處。

“當時,無人將此預言真正放在心上。”

韓拂衣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嘲弄,不知是對天命,還是對當時那些不以為意的人,“畢竟,這個預言太過理所當然了。理所當然到不像個預言,直到……半年以前,天有異動,紫微氣運驟變,軌跡偏離宿命,也就是說,星垣流轉提前了。”

殷淮塵的呼吸微微一滯。

韓拂衣繼續道,“不久後,陛下便毫無征兆地病倒了,且病情急轉直下,藥石罔效,方有後來廣尋天魂幽花之事。”

話到這裏,殷淮塵已經明白過來了。

“易先天之預言,從無虛言。”

韓拂衣看向殷淮塵,目光如古井無波:“天魂幽花,或許可續命,可療傷,但它改不了天命。在易先天的預言應驗之前,在那一日到來之前,無論用什麽方法,人皇……總歸是要死的。”

頓了頓,他又道:“區別只在於,是病逝,是意外,或是其他。在很多人眼中,自天象異動那一刻起,陛下便已是一個……註定的死人了。”

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殷淮塵消化著這驚人的信息,思緒電轉。

難怪。這樣一來,他的很多疑問都得到了解釋,天魂幽花明明對人皇的命這麽重要,但落到實處,又讓殷淮塵覺得沒那麽上心。難怪皇城之內暗流洶湧,卻又有一種奇異的“平靜”。難怪連執金衛這般本該是帝皇最鋒利爪牙的存在,也流露出一種近乎冷漠的等待姿態。

既然人皇註定要死,這一任人皇,的確已經沒什麽人真正在意了。所有人的關註點在於,人皇死後,下一任人皇是誰?

殷淮塵再次開口,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既然如此,天命已定,人皇必死。那你們執金衛……為何不全力護衛?哪怕天命難違,也應盡人事,護陛下周全至最後一刻。這不是你們的本分麽?”

韓拂衣靜靜看著他,眼裏並沒有被冒犯的怒意。

“我們守護的,是‘人皇’。”

他說,“是承載人族氣運的那個位置,是滄瀾的國本與秩序。而非……坐在那個位置上的,具體的某一個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殷淮塵,望向庭院中那株枝幹遒勁卻難掩蕭瑟的古樹,“你可知道,如今的人皇是何修為?”

殷淮塵搖了搖頭。

人皇承載人族之氣運,修煉方式和任何一條道路都不同,人族越是鼎盛,人皇實力就越強,反之,則越衰弱。

上一任人皇秦釋在位時,是九品之境,而如今的人皇是什麽修為,他還真不知道。

韓拂衣說:“六品。”

殷淮塵一楞。

六品?

在尋常修士中已算高手,但作為承載一國之運的人皇,這個修為……太低了。也從側面反映,如今的人族氣運,的確大不如前。

韓拂衣繼續道:“陛下繼位數十載,勤勉克己,無大功,亦無大過。若在太平年月,可稱守成之君。但是如今,四境不寧,暗流洶湧,世家門閥各有心思,異族妖魔窺伺在側……時局如累卵,已非‘平庸’二字可支撐。”

人皇之位,需要的是雄才大略,是雷霆手段,一個力有不逮的平庸者坐在上面,對他自己是折磨,對滄瀾,亦是災難。

“所以,”殷淮塵聽懂了韓拂衣的未盡之言,“你們在等?等天命應驗,等……新皇登基?”

韓拂衣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天魂幽花,是藥,也是棋。”

韓拂衣重新坐回位置,“你帶著花入皇城,便已入了局。今日你就先在我那休息吧,待明日,我便帶你去見陛下。你在我這裏,沒人敢對你動手。”

該說不說,韓拂衣還是挺仗義的。

兩人坐著正說著話,突然上來了一個茶館的小廝。

“韓衛長。”

小廝雖然穿著茶館的粗布衫,但氣息明顯不是一般人,低頭對韓拂衣道:“大皇子和四皇子殿下都在茶館之外,想要求見您。”

“他們動作倒是很快。”

韓拂衣笑了,“說是來見我……恐怕,是想見你吧。”

後面這句話是對殷淮塵說的。

“天魂幽花,是陛下的續命之藥,也是懸在眾人頭頂的一把刀,刀落下的時機,關系重大。”

韓拂衣緩緩道,“在所有人眼中,你與這朵花,與陛下最後的時光緊密相連。誰能拉攏你,都可能意味著在陛下面前多得一分關註,在未來的權力交接中,多一分籌碼。”

從殷淮塵選擇自己送花入皇城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份就不再是一個簡單的踏雲客了,更是被各方勢力視為窺探天心,可能影響最終布局的一枚關鍵棋子。

或者說,一個風向標。

“大皇子雲彥,母族顯赫,背後是軍方與部分老牌勳貴支持,行事強硬。”

韓拂衣聲音依舊平淡,“四皇子雲瑾,生母早逝,在朝中根基不深,一些清流文臣與新興勢力倒是對他有些好感,只是在朝中,並無多少地位……”

他沒有說見與不見,只是和殷淮塵說起這些,想來是想讓他自己做決定了。

殷淮塵指尖劃過粗糙的杯沿。

權衡利弊,只在瞬息之間。

“不見。”他開口道。

韓拂衣擡眼看他,輕輕頷首,“你很聰明。”

這句稱讚,並非因殷淮塵的選擇符合他的心意,而是因為他看清了這選擇背後的冷靜。

此刻去見任何一位皇子,都等於提前站隊,將自身置於炭火之上。而拒絕,雖然可能引來一時不滿,但也保留了與各方周旋的最大餘地。

更重要的是,這姿態是做給那位仍在病榻上的陛下看的——他殷無常,只忠於送藥這件事本身,而非任何一位皇子。

“要是我說見,韓衛長會怎麽辦?”殷淮塵笑了笑,問道。

“那只能說明,你是個蠢人。”

韓拂衣說,“對蠢人,我可沒耐心說這些。”

“請回覆兩位殿下。”韓拂衣對小廝道,“韓某正與貴客商議要事,無暇分身。殿下厚意,心領了,改日再行拜會。”

小廝低聲應諾,快步離去。

……

茶館外,秋風已帶了些許涼意。

大皇子雲彥負手而立,身形高大,面容英武,臉上隱隱有些不耐。

他等了片刻,不見裏面有人出來相迎,只等到一句冷冰冰的“無暇分身”,臉色頓時沈了下來。

他冷哼一聲,掃向身旁的四皇子雲瑾,語帶譏諷,“四弟,看來你我今日是白跑一趟了。這位貴客架子還不小,連韓衛長的面子都不給,更遑論你我?”

雲瑾一身白色的袍子,聽到小廝的回覆,眼底閃過一絲失落,但又很快恢覆平靜。

他笑了笑,仿佛沒聽出雲珩話中的刺,聲音清越,“大哥言重了。韓衛長執掌執金衛,事務繁忙,無常哥初來皇城,想必也有要事與衛長相商。你我改日再來拜訪,也是一樣的。”

雲彥見他這副溫吞水般的模樣,心中更是不屑,拂袖轉身,“既如此,為兄先行一步。四弟若還想在此吃這閉門羹,請自便。”

說罷,帶著隨從,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雲瑾站在原地,望著雲珩離去的方向,又回頭看了一眼靜悄悄的茶館,臉上那溫和的笑意淡了些。

他又等了一會,輕輕嘆了口氣,也準備轉身離開。

“殿下請留步!”

就在這時,茶館側門忽然打開,小廝快步走了出來,手裏捧著一個普通的碟子,“四殿下,裏面那位殷公子讓小的一定將此物交給您。”

雲瑾一看。碟子上是一塊皇城的特色小吃,七寶蜜蘭香。

“殷公子說,他在皇城閑逛的時候買的,覺得味道不錯,給您嘗嘗。”

雲瑾身後的隨從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這踏雲客是什麽意思?

雲瑾看著面前這塊七寶蜜蘭香,伸手拈起。

糕點微涼,但心裏卻暖洋洋的。

剛才的失落和困惑,變成了一絲隱隱的欣喜。

無常哥果然還是沒忘了我!

“替我多謝殷公子美意。”雲瑾笑著對小廝道,眼角眉梢的笑意也真切了許多。

他轉身離去,步伐似乎比來時輕快了一絲。

茶館內,殷淮塵收回了目光。

韓拂衣慢條斯理的喝茶,仿佛對窗外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我聽說,你在秘境之中,和四皇子有所交集。”

韓拂衣開口,“你們關系看起來似乎還不錯?”

殷淮塵聽出他試探的態度,笑了笑,沒說話,話鋒一轉,問:“我什麽時候能見蒼雲侯?”

韓拂衣一楞,“你還真想見他?”

“那當然。”

“你就算見了蒼雲侯,他也不會教你神槍三絕的。”韓拂衣搖頭說道。

“那是我的事。”殷淮塵道,“但見蒼雲侯,是執金衛答應我的,韓衛長總不能食言吧?”

說著,殷淮塵從背包裏拿出一塊令牌,放在桌上,看向韓拂衣。

韓拂衣看著桌上那塊自己的令牌,嘆了口氣。

“等明日見了陛下,我帶你去見蒼雲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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