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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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

路萬寶的收藏室位於宅邸地下深處,通往其中的過程堪稱戒備森嚴。不僅需要經過數道需要特定信物或口令的身份驗證關卡,沿途更是布下了層層疊疊的防禦陣式。

殷淮塵一路走來,至少辨認出了四種不同流派、等級一個比一個高的防護陣法,靈光隱隱,氣機勾連,構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防禦網。

“路先生這收藏室的安保,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殷淮塵由衷感嘆道。

路萬寶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自豪的笑容,指著最後一道看似普通的黑鐵大門,道:“殷老弟有所不知,這扇大門乃是由鐵壁城的大匠親手打造的框架,其上鐫刻的防禦陣式,更是由星穹府的大長老親自出手構築。”

他輕輕拍了拍冰冷的門板,“別看它貌不驚人,其工藝與防護級別,與滄瀾皇城最大銀莊的金庫乃是同源!即便是八品宗師親臨,想要強行破開,也絕非易事。”

進入收藏室內部後,更是別有洞天,無形的能量感應線遍布角落,墻壁和展櫃上隱約可見覆雜的符文流轉,顯然是更為精密的觸發式防禦與自動報警系統。

殷淮塵暗自咂舌。

你丫也太誇張了吧!

原先還想著可以偷偷潛入路宅,把玄律飛刃順走,現在一看,殷淮塵是徹底斷了這個念頭。這滿室的高級觸發警報和攻擊系統,他一個二品的小武者,怕是當場就要被打成篩子。

路萬寶並未察覺殷淮塵的心思,興致勃勃地開始介紹他的珍藏。不愧是青鹿城首屈一指的收藏家,其藏品五花八門,從上古玉器、名家字畫,到奇珍異礦、罕見妖獸材料,甚至一些失傳技藝的造物,琳瑯滿目,有些連見多識廣的殷淮塵看了,也不禁稱奇。

不過他的心思此時沒放在參觀上,跟著路萬寶轉了一圈,卻始終沒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玄律飛刃。

“路先生。”

殷淮塵想了想,還是決定開門見山,“實不相瞞,我這次來訪,除了送上那副《空山流雲新雨圖》,其實還有一事相求。”

“哦?”路萬寶道,“殷老弟但說無妨。”

“我聽聞,先生前些時日曾從一艘打撈上來的古沈船中,收到一件藏品,是一把通體黝黑的古樸飛刀,大概這麽大……”

殷淮塵比劃了一下,“不知可否有幸一觀?”

路萬寶一楞,隨即恍然笑道:“哦,你說可是那玄律飛刃的部件?”

殷淮塵心中一動:“路先生認得此物?”

他原本還擔心路萬寶不識貨,看來是多慮了。

“自然認得。”路萬寶頷首。

殷淮塵試探道,“若先生肯割愛,價格什麽的都好商量……”

路萬寶笑著道:“殷老弟和我如此投緣,這點要求,我自然不會不答應。”

殷淮塵心中一喜。

可惜還沒等他說話,路萬寶就給他潑了一盆冷水,“但是……很不巧,殷老弟,你要是早來半個月就好了。這玄律飛刃的部件,半個月前我已經出手了……”

殷淮塵:“……”

心情一下從天堂跌到地獄。

他不死心地追問:“路先生賣給誰了?”

“是一個踏雲客。”

路萬寶說道:“半個月前,他帶來了一件我一直想找的珍貴藏品,提出想要和我交換。我實在見獵心喜,於是便同意了……”

殷淮塵忍不住道:“玄律飛刃可是傳說中的絕世神兵,您居然同意換?”

“話不能這麽說。”

路萬寶搖了搖頭,“對我們收藏家而言,一件藏品的價值,並非全然在於它的威力或名氣,更在於它是否契合我的心意,是否能填補我收藏中的空白。”

他頓了頓,繼續道:“那玄律飛刃固然是傳說中的神兵,但畢竟只是一個殘缺的部件。自其上一任主人隕落後,數百年來再無音訊,集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一個註定難以完整的物件,在我這裏並無多大價值。”

“而那位踏雲客帶來的,卻是一件我尋覓多年、夢寐以求的孤品。 ”路萬寶說,“兩相權衡,各取所需,這筆交易,我覺得甚是值得。 ”

殷淮塵被這番“收藏家邏輯”噎得一時無言,有些不死心,追問道:“那……路先生可還記得那位踏雲客的姓名、樣貌,或者有何特征?”

路萬寶沈吟片刻,搖了搖頭:“那踏雲客來時,身著一襲黑袍,頗為神秘。交易完成便匆匆離去,並未留下名號。”

見殷淮塵表情失望,他又寬慰道:“殷老弟,不必過於執著。寶物有靈,自擇其主。或許時機未到,若真有緣分,將來未必沒有重逢之日。”

殷淮塵扯了扯嘴角。

你人還怪好的咧。

路萬寶也有些過意不去,想了想,走到一旁的一個展櫃前,取出一件物品,“玄律飛刃是沒有了,不過此物,或許對你們踏雲客有些用處,便贈予老弟,聊表心意吧。”

殷淮塵接過一看,是一截溫潤如玉、泛著淡淡水藍色光暈的彎角。

【水劫獸之角:稀有材料。乃天地靈獸水劫獸脫落的角,蘊含精純水之精華。】

水劫獸亦是傳說中的強大靈獸,在一些沿海地域被奉為圖騰信仰。

它脫落的角,也是極其稀有的材料,和殷淮塵用來打造驚蟄槍所用的雷火燼金算是同一等級的東西。

雖然最想要的東西沒得到,但平白得此重禮,也算是不虛此行。

殷淮塵也不客氣,接過水劫獸的角,朝路萬寶道了聲謝,“那便多謝路哥厚贈了。”

這一聲“路哥”,叫得比之前更顯親近了幾分。 無論如何,與路萬寶這位地頭蛇建立起良好關系,沒啥壞處。

……

從收藏室出來後,殷淮塵發現會客廳內已不見路樂安的蹤影,只有那朵被隨意棄置在茶幾上的藍色小花,依舊孤零零地躺在那裏,在精致茶具的映襯下,顯得有些刺眼。

他本來想找路樂安旁側敲擊一下關於盲女的事情,但眼下人不在,也只能作罷。

殷淮塵把那朵藍色小花拾起,收進了背包。

能被盲女如此珍重地托付,想必自有深意。

向路萬寶告辭後,殷淮塵信步走出路宅恢弘的大門。剛下了臺階,一旁側門方向便傳來一陣不甚和諧的喧嘩聲。

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路宅的護衛正厲聲驅趕著一個穿著普通家丁服的男人,那男人相貌平平,身形瘦削,面對護衛的驅趕,只是低著頭,囁喏著不敢反抗,懷裏緊緊抱著一個不大的粗布包袱,模樣甚是狼狽。

“滾遠點,吃裏扒外的東西!敢偷路少爺的玉佩,沒打斷你的腿都是老爺心善!再敢靠近路宅半步,小心你的狗命!”

護衛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用力將家丁推搡到街角。

那那家丁被推得一個踉蹌,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幾分哀求:“那……那我這個月的工錢……”

護衛根本不屑理會,惡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轉身用力關上了側門。

殷淮塵本不欲多管閑事,但目光掃過時,卻恰好和那個擡頭的家丁對視了一瞬。

家丁見到殷淮塵,表情一怔,隨後又飛快低下頭去,抱著包袱匆匆離開。

殷淮塵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

他記憶力極佳,迅速回想起,之前在會客廳時,路樂安進來之前,似乎就是這個貌不驚人的家丁,恭敬地守在門外等候。應該是路樂安的貼身隨從。

偷竊主子玉佩?這罪名可不小。

殷淮塵心中微動。不過面上卻不動聲色,腳步未停,徑直融入了街道的人流之中。

走出約莫兩條街巷,殷淮塵就察覺到身後不遠處,有一個極其輕微的腳步聲,正不近不遠地綴著自己。

殷淮塵並沒有回頭,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巷子盡頭堆放著一些廢棄的竹筐和雜物,散發著些許黴味。

他信步來到那堆雜物前,隨意地從背包中取出了那朵藍色的花朵,放到一個破舊竹筐裏,仿佛只是丟棄一件無用的東西。

隨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沿著來路走出了巷子,腳步聲漸行漸遠。

片刻寂靜後。

一道瘦削的身影出現在巷口,看到四下無人,才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快步上前,彎腰拾起了那朵小花。

他蹲下身,動作輕柔地拾起那朵藍色小花,指尖小心翼翼地撫平有些褶皺的花瓣。

“這朵花……對你來說,似乎很重要? ”

一個清越而帶著幾分玩味的聲音,忽然自上方響起,打破了巷子的寂靜。

家丁身體一震,霍然擡頭。

只見巷邊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不知何時,竟悠然坐著一位白衣少年。

夕陽的餘暉透過枝葉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殷淮塵一條腿隨意地垂落下來,輕輕晃蕩著,束起的高馬尾隨風拂動,幾縷碎發掠過下頜。他微微俯身,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支著下巴,那雙點墨般的眸子正帶著幾分探究,註視著他。

見那家丁低著頭,似乎是嚇到了,殷淮塵輕輕一躍,從枝椏上跳下,輕巧落地。

他湊近了一些,鼻子動了動。

“……哪有什麽味道。”殷淮塵撓了撓臉,嘟囔了一句。

隨後又看向家丁,語氣中帶著一絲肯定,“那個給盲女送藥的‘路公子’……就是你吧?”

……

……

他叫杜平六。

這名字是他娘起的,說賤名好養活。平平安安,六六大順,不求大富大貴,只求一輩子安穩順遂,做個不起眼的小人物。

他也一直是這麽做的,在路府當個不起眼的小家丁,跟在路樂安少爺身後,跑腿、挨罵、偶爾背些無傷大雅的黑鍋,換些賞錢,混口飯吃,日子也就這麽過了。

那天,路少爺照例在外面惹了麻煩,推到了他頭上。他跪在地上,頭埋得低低的,聽著管家訓斥,心裏沒什麽波瀾,習慣了。

事後,路少爺大概也覺得過意不去,賞了他一筆銀兩,還破天荒給了他一天假。

他第一次拿到那麽多錢,心裏盤算著要去城南最好的酒樓,狠狠吃一頓燒鵝,犒勞自己。

走在喧鬧的街上,陽光有些刺眼,他正美滋滋地想著,一個輕柔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先生,買束花吧。”

他偏頭,是個挎著花籃的姑娘,眼睛很大,卻很空,沒有神采。是個瞎子。

杜平六皺了皺眉,沒理會,繼續往前走。他一個大男人,買花做什麽?

一陣風忽然吹過,卷起塵土。那盲女“呀”了一聲,花籃沒拿穩,掉在了地上,幾朵花散落出來。她慌忙蹲下身,雙手在地上急切地摸索著,動作有些笨拙。

杜平六的腳步頓住了。看著她焦急的樣子,鬼使神差地,他折返回去,也蹲下身,悶聲不響地幫她撿起散落的花。

他的手指碰到盲女微涼的手背,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來,臉上有點燒。

倒不是因為害羞,只是他怕她以為自己是耍流氓,他可不想背上這名頭,以後都擡不起頭來了。

但那盲女卻好像並不在意,只是輕聲說:“謝謝您,先生。”

她把花重新放回籃子,擡頭“望”向他這邊,忽然淺淺地笑了笑:“您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杜平六楞住了。好聞?他低頭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只有皂角和一點點汗味。他一個窮酸下人,身上能有什麽好味道?她是在說反話嘲諷他?可她的笑容很幹凈,不像。

心裏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他沒立刻走,就站在不遠處的墻角,偷偷看著她。

有人過來問花,嫌貴,走了。有人直接推開她,嫌她礙事,嘴裏罵罵咧咧。

可她臉上始終沒什麽怨懟,只是安靜地站著,偶爾理理花籃,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很淡很淡的笑意。明明是個瞎子,活在黑暗裏,怎麽還能這麽……平和?

他看著看著,竟忘了時間,直到天色漸晚,街燈次第亮起。她籃子裏的花,幾乎沒賣出去幾朵。看著她摸索著準備收攤,那單薄的背影在暮色裏顯得有些可憐。

杜平六摸了摸懷裏那原本要去吃燒鵝的銀子,猶豫了半天,還是走了過去。

“這些花,我全要了。”他說,聲音有點幹。

她驚訝地擡起頭,空茫的眼睛對著他,隨即臉上綻開一個無比明亮的笑容,比籃子裏的任何一朵花都好看:“真的嗎?謝謝您!先生您真是好人!”

好人?他嗎?杜平六接過沈甸甸的花籃,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有點酸,又有點暖。

那頓燒鵝,好像也沒那麽重要了。

從那以後,杜平六他隔三差五就會想起她。發了工錢,不再想著去吃好的,而是走到那條街,買下她所有的花。

有時候去晚了,看到她的花賣完了,他心裏反而會有點空落落的。

他們漸漸熟了。他知道她叫小荷,和爺爺相依為命。

她知道他叫……路樂安。

對,杜平六說謊了。

那天不知怎麽,鬼迷心竅,當她想知道他的名字時,杜平六鬼使神差地,說自己叫路樂安。

說出口他就後悔了,路樂安少爺在城裏的名聲可不好。可她只是笑著說:“別人怎麽說我不管,我知道路少爺您是個好人。一個人好不好,聞味道就能知道。”

味道,又是味道。

杜平六偷偷聞了自己無數次,除了窮酸味,什麽也聞不到。可她說的那麽篤定,讓他心裏那點卑劣的虛榮,像野草一樣悄悄滋生。被人這樣純粹地信任和感激著,這種感覺……真好。

有一次,路少爺在醉花樓過夜,讓他把那輛稀罕的蒸汽動力車開回府。那玩意兒,他這輩子都沒摸過。他戰戰兢兢地坐上去,鼓搗了半天,竟然真的開動了!轟鳴聲嚇得他差點跳起來。車子歪歪扭扭地駛上街道,他腦子裏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去找小荷。

他把車停在街角,找到她,結結巴巴地說:“我……我父親給我弄了輛車,帶你去兜風吧?”

她驚訝地張大了嘴,然後開心地笑了,用力點頭。

他扶她坐上副駕駛,車子在青石板路上緩慢行駛,晚風吹起她的頭發,她張開手臂,笑著說:“路少爺,風好大呀!真好!”

那一刻,看著她開心的側臉,杜平六忽然覺得,冒充一次少爺,好像……也不全是壞事。

他以為日子可以一直這樣偷偷甜下去。直到有一天,他沒在老地方看到她。打聽才知道,她的爺爺帶她去治眼睛了,但缺了一味很貴的藥材,沒治好。

鄰居說起時,連連嘆氣。

回到路府,杜平六那顆只想“平六”的心,第一次劇烈地躁動起來。

他看著路少爺隨手丟在桌上的玉佩,那玉通透溫潤,肯定值很多錢。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裏滋生。

就一次,就偷這一次,為了小荷的眼睛。

他趁沒人註意,偷走了玉佩,又通過以前認識的三教九流,找到了賣那藥材的黑市。用玉佩換來的錢,買到了那味藥材。他把藥材送到小荷家,她爺爺激動得老淚縱橫。小荷握著他的手,聲音哽咽:“路少爺,謝謝您……這太貴重了……”

他擺擺手,故作輕松:“沒什麽,一點小錢。”

那一刻,他挺直了腰桿,第一次感覺自己像個真正的依靠。

他們約定,等她眼睛治好,就一起去城西山巔看最美的日出。

可是,隨著她的眼睛真的有好轉的跡象,杜平六開始害怕了。

她爺爺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了。杜平六看著小荷漸漸明亮的眼神,心卻一點點沈下去。

她快要能看見了。到時候,她就會看到,她感激信賴的“路少爺”,根本不是那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而是眼前這個相貌平平、一身窮酸味的家丁——杜平六。

他怕看到她眼裏的失望,怕她發現他一直以來的欺騙,怕他小心翼翼營造的這點卑微的溫暖,像泡沫一樣破碎。

他這麽一個只想“平六”的小人物,憑什麽擁有那麽好的期待?

於是,他選擇了最懦弱的方式。他不再去找她,像一滴水蒸發在青鹿城的街巷裏。他甚至不敢去打聽她的眼睛到底好了沒有。

他叫杜平六。他娘希望他平平安安。可他好像,把他人生中唯一不平六的念想,給弄丟了。

……

殷淮塵聽完了樹下那個自稱“杜平六”的家丁,用帶著羞愧、掙紮卻又忍不住懷念的語氣,斷斷續續講完了整個故事。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也映照出杜平六臉上那覆雜的表情。

心中不免有些感慨。他身處無常宮時,聽的總是刀光劍影,宗門紛爭,卻鮮少觸碰到藏在江湖角落裏,這些微不足道卻又無比真實的悲歡。

杜平六的欺騙固然可鄙,但其下的真心,卻又讓人無法苛責。

“少俠。”

杜平六擡起頭,眼中帶著懇求,“我……我求您,別告訴她真相。就讓她以為……是路少爺負了她吧。至少……至少在她心裏,‘路少爺’曾經是個好人。我……我實在沒臉見她了。”

比起被揭穿後的難堪,他寧願在那個純凈的盲女心中,徹底埋葬掉“路樂安”這個他偷來的身份,連同他自己那份見不得光的情愫一起。

殷淮塵看著他,沈默了片刻。

“花,我幫你撿起來了。 ”

殷淮塵沒有直接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將手中那朵藍色的花遞了過去,語氣平靜,“你自己的事,自己決定。”

杜平六手指顫抖,攥住殷淮塵手裏的藍色小花,如同攥著最後一點可憐的念想。

但很快,他又把手松開,沒有拿走那朵花,然後後退一步,對著殷淮塵深深鞠了一躬,逃也似的消失在了巷子深處。

殷淮塵站在原地,看著杜平六消失的方向,搖了搖頭。

——這算什麽事兒?他本是為了玄律飛刃而來,卻無意間卷入了這樣一段糾葛。

想了想,他還是轉身,再次朝著百草堂的方向走去。

當他再次踏進那間略顯破敗的藥坊時,那個叫做小荷的盲女正坐在小凳上,摸索著分揀藥材。

聽到腳步聲,她側耳傾聽,臉上露出溫婉的笑容:“是恩公少俠嗎?您怎麽又回來了?是有什麽事嗎?”

殷淮塵走到她面前,看著她那雙逐漸恢覆神采卻依舊無法視物的眼睛,取出那朵藍色的小花,輕輕放在她手邊的藥材筐上。

“我剛才,見到路公子了。”殷淮塵的聲音盡量放得平和。

小荷臉上浮現出期待和緊張交織的神色,手指也下意識蜷縮了起來,“路少爺?他……他好嗎?他為什麽……不自己來?”

殷淮塵猶豫了一下,心中暗嘆,繼續說道:“他讓我把這朵花還給你。”

小荷臉上的期待如同被風吹滅的燭火,迅速黯淡下去。

她伸出手,摸索著拿起那朵花,指尖反覆摩挲著已經有些發蔫的花瓣。

過了一會,她才用很輕的聲音問:“路公子他還說什麽了?”

殷淮塵移開目光,“他說……讓你別再找他了。他不想再見你了。”

話音落下,藥坊內一片寂靜。只有微風拂過藥材的沙沙聲。

小荷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情緒。

她一遍遍地捏著手裏那朵脆弱的小藍花,只是那樣安靜坐著,既沒有哭,也沒有質問。

“這樣啊……我知道了。”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像失去了所有的水分,“謝謝您,少俠……幫我把花帶回來。”

殷淮塵欲言又止,但最終什麽也沒再說,只是默默地轉身離開了百草堂。

夕陽徹底沈入地平線,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殷淮塵走在青鹿城漸次喧囂的街道上,不由得想起了陰後墓中,那具懸浮的石棺,以及棺內那句刻骨銘心的絕筆。

【情之一字,蝕骨焚心,最是虛妄。若有來世,寧化鐵石,不動凡心。】

陰後祝素素,何等驚才絕艷之人,卻因為錯付真心,栽在了林清源手中,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場。

而今日所見的杜平六呢?一個卑微如塵的家丁,為了一個盲女,甘冒奇險,耗盡所有……他甚至連坦露真名的勇氣都沒有,最後又因自卑和恐懼,選擇悄然退場。

殷淮塵走著走著,突然又想起了衛晚洲。

殷淵說,“情深不壽,強極則辱。太過投入,終究容易傷及自身。”

衛晚洲則說,“和一個確定的,喜歡的人一起,不是什麽妥協和犧牲,是因為確信對方值得,才願意讓渡自己。”

祝素素的感情是軟肋,是焚身的烈火,是刺向自己的刀。

杜平六的感情,卻是怯懦的微光,是在塵埃裏開出的一朵可憐小花。

——所以,他和衛晚洲之間,屬於哪種呢?

它似乎……既不是祝素素那般毀滅性的熾熱,也並非杜平六那般卑微的仰望。

更像是一種默契的同行,彼此獨立,卻又相互映照,保有距離,卻又心弦暗牽。

正因為模糊,難以定義,才讓殷淮塵此時此刻感到糾結和困惑,就像面對一套覆雜無比,怎麽也找不到陣眼的機關。

思緒紛亂如麻,剪不斷,理還亂。

殷淮塵打開通訊列表,看到屬於衛晚洲的名字。

亮著的。

一種極其強烈的、毫無邏輯的沖動,突然湧上了心頭——

他想見衛晚洲。

就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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