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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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房間內,燈火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投在墻壁上,微微晃動。

殷淮塵與衛晚洲擠在同一張寬大的椅子中,各自翻閱著手中的文件。雖挨得極近,甚至能感受到彼此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和體溫,但氣氛卻有種奇異的和諧,只有紙張翻動的嘩啦聲和彼此平穩的呼吸聲交錯。

嘩啦——

殷淮塵合上手中最後一頁資料,指尖無意識地在紙面上敲擊著,眉頭微蹙,陷入了沈思。

“發現什麽了?”衛晚洲擡眼,問道。

“這個慧舟,問題很大。”

殷淮塵搖了搖頭,將手中的文件遞到衛晚洲眼前,手指點向其中一頁的一段記述,“你看這裏。”

衛晚洲順勢望去。

那一段記載的是慧舟早年加入覺磐寺的緣由。約莫四十多年前,天嵐城周邊曾有大妖作亂,兇獸肆虐,毀壞家園,致使生靈塗炭,民不聊生。幸得當時守護瑞獸“天嵐”尚在,挺身而出,與群妖鏖戰數日,終將其擊退,護得一城安寧。而慧舟,便是當年在那場動亂中失去雙親的孤兒之一,後被時任住持的明燈大師慈悲收養,帶入寺中,剃度為僧,直至今日。

衛晚洲快速瀏覽完畢,沒看出什麽,有些不解:“這段背景記載,塵世閣核實過了,大體無誤。有什麽特別之處?”

“關鍵在時間。”殷淮塵指尖重重地點在“四十多年前”那幾個字上,“那場動亂是四十多年前。當時的慧舟,記載是六歲。那麽如今,他的實際年齡應該至少四十六歲了。但你我親眼所見,那慧舟的面容、體態、精氣神,看上去至多不過三十,差了將近二十年的光陰痕跡。”

從外表來看,慧舟最多不超過三十歲。

衛晚洲沈吟道:“《恒宇》世界中,很多NPC看上去都比實際年齡年輕,這不是很正常嗎?應該是屬於游戲背景設定部分?”

這就是玩家不了解原住民的地方了。

殷淮塵搖搖頭,耐心解釋道:“並非所有原住民都如此。容顏延緩衰老,必有其因。要麽是自身修為境界極高,已能一定程度鎖住氣血光陰。要麽是服用了極其珍稀的駐顏靈丹或天地寶材。再或者,修習了某些有違常理的詭異秘術……但慧舟周身並無內力流轉的跡象,完全就是一個普通人,而一個普通人,若無奇遇,怎會違背自然規律,衰老得如此緩慢?”

他手指翻動資料,指向另一處由玩家完成的支線任務記錄:“還有這裏,這條三年前的‘塵緣未了’任務鏈。”

恒宇的任務系統紛繁覆雜,每個NPC背後都有故事,玩家只要有心挖掘,總能找到其背後的經歷。資料上記載的就是一條頗為浪漫甚至帶點狗血色彩的任務線:

記載三年前慧舟奉命外出采購物資時,於城外荒山遭遇悍匪劫道,險遭不測,幸得一位路過的江湖女俠拔刀相助。慧舟為報恩,將受傷的女俠帶回覺磐寺悉心照料。養傷期間,兩人朝夕相處,暗生情愫。慧舟甚至一度動搖了向佛之心,想要與她攜手天涯。

然而那女俠卻自認江湖漂泊,前途未蔔,不願拖累慧舟的大好前程,最終在一個雨夜不告而別,只留下一封書信,從此再無音訊……

此事在天嵐城坊間偶有流傳,多被當做茶餘飯後的閑談,和尚與女俠的愛情故事,的確是個讓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殷淮塵將有關這“愛情故事”的細節反覆看了數遍,表情若有所思。

“走。”

殷淮塵率先起身。

“去哪?”

“去找慧舟。”

……

見到慧舟的時候,他正獨自盤坐於蒲團之上,指尖緩緩撚動一串深色念珠,低聲吟誦著經文。

昏黃的油燈將他的側影投在素壁上,顯得靜謐孤寂。對於殷淮塵與衛晚洲的不請自來,他似乎並無太多意外,誦經聲只是微微一頓,便繼續了下去,直至一段落畢,方才緩緩睜開雙眼。

他並未回頭,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是對著身後的殷淮塵所言:“白晝之時,貧僧已然告誡過施主。”

殷淮塵聳了聳肩,“大師也看到了,我這人天生反骨,最不聽勸。”

慧舟聞言,並未動怒,反而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裏帶著些許覆雜的意味。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殷淮塵的臉上,靜靜地凝視了片刻,仿佛透過他在看另一個模糊的影子。良久,他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聲音低沈下來:“你與她……在某些地方,當真極為相似。”

“她?”殷淮塵捕捉到這個代詞,立刻追問,“大師指的,是那位名叫武心蘭的女俠?”

慧舟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詫異,顯然沒料到對方竟能查出這個名字,沈默片刻後,才道:“……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沈沈的夜色,禪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她……”慧舟再次開口,聲音裏帶著懷念,“是一個……貧僧此生所見,最為純粹熾烈,猶如夏日驟雨,曠野罡風般的人。”

“她並非尋常閨秀,一身俠骨,正義感強得驚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於她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笑起來時……”

慧舟的唇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嘴角會有一顆小小的虎牙,顯得沒那麽英氣,嬌憨又明亮,讓人見之難忘。”

殷淮塵和衛晚洲沒有插嘴打斷,只是靜靜聽著,任由慧舟陷入回憶。

“她行事颯爽果斷,從不扭捏作態,愛憎分明。心思剔透,感知銳利得驚人……”

慧舟的語氣漸漸低沈下去,“有時候我也恨她,為什麽要那麽敏銳。”

殷淮塵沈聲道:“她也發現了覺磐寺的不對勁?”

“……對。”

慧舟點頭,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痛苦的澀然:“她那麽敏銳,又怎麽會察覺不到。她想要暗中查探,我心中驚懼,深知其中暗流洶湧,我甚至求她,求她不要涉險,離開這是非之地……”

“你殺了她?”

“沒有。”慧舟情緒突然揚起,“我愛她不及,又怎麽會殺她?但她不聽我的,執意要查,可覺磐寺高手眾多,她又怎麽會是對手……第二天,她就去了靜心別院,而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禪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殷淮塵靜靜地註視著他,那雙時常帶著戲謔笑意的眸子此時銳利地仿佛能剖開一切偽裝。

“你說你愛她不及?”

他聲音平靜,卻字字刺入慧舟最不願觸及的痛處:“可你明知前路兇險,明知她孤身一人,卻只是哀求、勸阻,然後眼睜睜看著她踏入死地?慧舟大師,你這與親手推她去死,有何分別?”

慧舟猛地擡頭,臉色瞬間蒼白,哆嗦著道:“你……你休得胡言,我豈會……我豈會害她?”

“你是沒有親手害她,”殷淮塵步步緊逼,眼神沒有絲毫退讓,“但你也沒有救她。你只是選擇了沈默,選擇了龜縮於你的禪房,念你的經文,守你的覺磐寺。你在她最需要援手的時候,松開了手。不是嗎?”

“我與她才認識數月!”

慧舟情緒激動,大聲反駁,“而覺磐寺,於我有再造之恩!動亂之中,是明燈大師予我衣食,授我經文,給我棲身之所,我六歲便身處寺內,將一生都獻給了這裏,此恩重如山,難道要我背叛嗎?!”

他的話語淩亂,充滿了恩義與私情、忠誠與愛戀之間撕裂般的痛苦。

“恩情?”

殷淮塵看著他痛苦的模樣,眼中卻沒有半分同情,反而閃過一絲近乎冷酷的明了,“所以因為恩情,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看著無辜之人去送死?恩情只是借口,說到底不過是怯懦,你心中明知對錯,卻不肯站出來哪怕改變一點。慧舟,你修的是佛,還是自欺欺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的力量,如同驚雷炸響在慧舟耳畔。

慧舟身軀一震,直面著殷淮塵的眼神,這一刻,殷淮塵的眼睛奇異地與記憶中那個雨夜,武心蘭那雙明亮、堅定的眼睛重合在一起。

那個雨夜,武心蘭撥開了他攔在身前的手,說:“慧舟,你修你的佛,我守我的道。你的佛在寺內金身之中,我的道,在寺外蒼生之間。若此地真有齷齪,危及黎民,我武心蘭遇見了,便不能裝作看不見,更不能轉身離開。這不是魯莽,這是……我輩武者立於天地的本分。”

那一刻,慧舟強烈地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和純粹執拗的武心蘭相比,自己不過是個無比卑劣的人,他甚至沒有勇氣面對武心蘭的眼睛,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走出房門,無數話語卡在喉嚨裏,怯懦地不敢說一句話。

整整三年,慧舟每每午夜夢回,都會想起那個雨夜,和那雙眼睛。

禪室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沒種的禿驢。”

殷淮塵見他久不開口,冷笑一聲,“走,我們自己去查!”

說罷,他利落轉身,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背影決絕地就要離開。

“等……等等!”

就在殷淮塵的手即將觸到門扉的瞬間,慧舟像是終於從一場漫長的夢魘中驚醒,聲音嘶啞地叫住了他。

殷淮塵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

慧舟掙紮著站起身,步履踉蹌地走到角落一個不起眼的舊木櫃前,手指顫抖著,在櫃子底部摸索了片刻,終於摳開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暗格。

他從裏面取出了灰色的布包,手抖得厲害,仿佛捧著千斤重擔,一步步走到殷淮塵面前,將布包遞給他,“若……你們真的,真的能找到她……或者知道她的下落……”

他的聲音因劇烈的情緒波動而斷斷續續,幾乎帶著泣音:“替我和她說一句‘對不起’……”

殷淮塵終於轉過身,目光落在那承載著悔恨的布包上,卻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的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漠,看了慧舟片刻,才緩緩伸手接過。

指尖觸及粗布的粗糙質感,仿佛也觸及了那段過往的冰涼一角。

“對不起?”

殷淮塵搖頭,“這句話,若她真的不在了,說得再動聽,她也聽不到。若她還活著……”

他擡眼,目光清亮如寒星,直直看向慧舟:“你自己留著,等有朝一日,親口去對她說吧。 ”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停留,轉身推門而出。

留下慧舟獨自站在原地,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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