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春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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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春暖意
上課鈴尖銳地刺破走廊的喧鬧，剛剛還松快幾分的教室瞬間繃緊。所有人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坐直身體，連翻書的動作都輕得近乎無聲。
周婷踩著鈴聲最後一截走進教室，教案往講臺上一放，目光先掃過全班，最後落在門口。
兩道身影氣喘籲籲地剎在門框邊，是兩個眼熟的老生，額角滲著薄汗，顯然是一路狂奔回來的。
“報告。”其中一人喘著氣開口。
周婷沒看他，指尖輕輕敲了敲講臺，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課文：“遲到多久？”
“不、不到十分鐘。”男生聲音發緊。
周婷擡眼，視線不重，卻壓得人喘不過氣：“記得規矩？”
兩個老生對視一眼，沒敢辯解，乖乖走到門口空地上，俯身做起了俯臥撐。
“一、二、三……”
十個俯臥撐砸在地面的悶響，像細密的鼓點敲在每個人心上。兩個老生撐著胳膊起身時，後背的校服已經被汗濕了一小片，低著頭幾乎要把臉埋進衣領裏。
“進來。”周婷的聲音沒什麽起伏。
周婷的粉筆在黑板上落下最後一筆，《逍遙游》的標題在白色粉筆灰裏格外清晰。
“這是高二下學期第一篇要求全文背誦的課文，”她敲了敲黑板，語氣依舊平淡，“我的課時間寶貴，先講知識點，最後留十分鐘給你們背。”
全班立刻坐直了身體。戴安安攥著筆桿的手微微用力，生怕漏過一個字。
周婷翻開教案，語速依舊快得像連珠炮：“先看第一句，‘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冥’通‘溟’，指大海。‘鯤’是傳說中的大魚，這裏用誇張手法，體現莊子想象的宏大。”
她的指尖劃過課本，每一個知識點都精準落在考點上：“‘化而為鳥，其名為鵬’，‘化’是變化的意思，鵬是傳說中的大鳥，和鯤對應，形成大小對比。”
講到“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裏”時，她忽然停下，目光掃過全班：“‘摶’是什麽意思？安肆，你來說。”
安肆猛地擡頭，臉上還帶著沒回過神的茫然。他磕磕絆絆地開口：“是……是盤旋？”
“不全。”周婷打斷他，“‘摶’是盤旋而上，‘扶搖’是旋風。合起來是鵬鳥借著旋風盤旋飛上九萬裏高空。”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的課堂上，不會就直接說不會，不用在那兒糾結。坐下吧。”
安肆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灰溜溜地坐下。他湊到旁邊江妄耳邊，壓低聲音吐槽：“婷姐今天轉性了？什麽時候這麽溫柔了？”
江妄用筆戳了戳他的胳膊，小聲回：“剛開學，總得裝裝樣子。等過倆星期你再看。”
周婷沒理會後排的小動作，繼續講課。她把文言實詞、虛詞和句子結構拆解開來，偶爾舉幾個生活裏的例子，讓抽象的哲學概念變得好懂一些。
夏芙聽得認真，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滑動。她發現周婷的課雖然有壓迫感，卻比想象中更有邏輯——每一句話都落在考點上，沒有半句廢話。
十幾分鐘後，周婷合上課本：“知識點講完了，最後十分鐘，背第一段。等下抽查。”
教室裏瞬間響起翻書聲和細碎的背誦聲。戴安安咬著嘴唇小聲念：“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陸渺則是一邊默讀一邊用指尖在桌面上劃著句子結構，江苒幹脆閉著眼，語速平穩得像在念經。
夏芙盯著課本上的句子，試著把長句拆成短句記。她剛背到“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裏”，就聽見周婷的聲音響起：“時間到，抽查。”
全班瞬間安靜下來。
周婷指尖劃過面前的點名冊，目光在紙頁上停留了兩秒，最終落在夏芙身上。
“夏芙。”
夏芙站起身，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平穩。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
她背得流暢，連帶著“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裏”這樣的長句也沒卡殼，文言虛詞的停頓都恰到好處。
周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才淡淡開口：“不錯，坐下。”
夏芙剛落座，就感覺到戴安安在桌下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用口型比了個“牛”字，眼裏滿是慶幸。
周婷繼續點名，點到安肆時，他剛站起來就卡了殼。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他攥著課本的手微微用力，聲音越來越小，“後面的……記不太全了。”
“不會就直接說不會，不用在那兒糾結。”周婷的聲音沒了之前的冷硬，帶著一點剛開學的松弛，“坐下吧，今晚回去多花點時間。”
安肆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他把下巴抵在桌沿，用筆桿戳著課本小聲嘀咕：“剛開學就是好啊，我們的婷姐還講點人性。”
江妄偏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接話：“剛開學罷了，後面的就算了吧。”
周婷沒理會後排的小動作，繼續抽查了兩個新生。
卡殼的人都只被她輕輕放過，沒像傳聞裏那樣直接罰抄。
就在這時，走廊裏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巴掌聲。
混著壓抑的低罵：“還敢嘴硬？我看你是皮子癢了！”
教室裏瞬間有了細碎的動靜，好幾個人忍不住擡頭往窗外瞟。
周婷的粉筆頭“啪”地砸在講臺上。
“想看是吧？滾出去看，站在走廊裏看個夠。”
所有往外瞟的人立刻縮回脖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沒人真敢動。
周婷掃過瞬間噤聲的教室，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覺得外面熱鬧？等你們什麽時候也被拎到走廊裏挨巴掌，就知道什麽叫真的‘好看’了。”
她重新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逍遙”兩個字，粉筆劃過黑板的尖銳聲響，蓋過了窗外的低罵。
“下課前再強調一遍，今晚把《逍遙游》第一段背熟，明天早讀抽查。背不下來的，抄五遍。”
下課鈴剛響，周婷便抱著教案轉身離開，門“哢噠”一聲關上，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
戴安安立刻癱在桌上，長長舒了口氣：“終於熬完了，我感覺我的筆芯都快磨平了。”
陸渺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輕聲道：“她講的知識點很密，筆記得回去再整理一遍。”
江苒把課本合起來，淡淡開口：“明天早讀讀不出的話，抄五遍可不是鬧著玩的。”
夏芙沒接話，只是把書包往懷裏攏了攏。
她望著窗外被陽光曬得發亮的香樟樹，風穿過樹冠，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廊裏的低罵聲已經消失了，可那聲清脆的巴掌，卻像一根細小的針，在她心裏紮下了更深的忌憚。
這時，前排幾個探頭看課表的老生突然發出一聲哀嚎：“完蛋了呀！”
“下節課是英語課，譚莉老師！就是剛才在12班扇人的那個！”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裏，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
戴安安猛地坐直身體，盯著課表尖叫：“不是吧？她教我們班和12班？剛扇完別人，現在來扇我們？”
陸渺推了推眼鏡，眉頭皺得更緊：“一個老師帶兩個班，這學校的師資配置也太離譜了。”
江苒翻出英語課本，語氣裏難得帶了點無奈：“看來這節課得把嘴閉緊點。”
夏芙沒接話，只是把英語課本往面前拉了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
她想起剛才那聲清脆的巴掌，心裏的不安又沈了幾分。
後排的安肆把下巴抵在桌沿，用筆桿戳著桌面吐槽：“早知道譚莉教我們班，我寧願去讀文科。”
江妄偏過頭，小聲回：“別做夢了，她帶兩個理科班，你躲不掉的。”
就在這時，走廊裏傳來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嗒嗒”聲，由遠及近。
所有人瞬間閉了嘴，坐直身體，連呼吸都放輕了。
譚莉抱著課本走進教室，目光掃過全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聽說剛才有人在走廊裏看熱鬧？”
教室裏一片死寂，沒人敢接話。
譚莉把課本往講臺上一放，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戾氣：“我的課上，不許交頭接耳，不許走神發呆。要是被我抓到，後果你們剛才應該都聽見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現在，把英語書翻到第三頁，我們講新課。”
夏芙攥著筆桿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知道，這節英語課，才是真正的煎熬。
譚莉沒有立刻開始講課，而是先在黑板上寫下幾個覆雜的語法公式，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響，讓整個教室的空氣都跟著緊繃。
“今天我們講虛擬語氣，”她的聲音依舊帶著戾氣，“別覺得這是難點，我用三句話就能讓你們懂。”
她拿起粉筆，在公式旁畫了個簡單的表格，把覆雜的時態對應關系拆成了“與過去事實相反”“與現在事實相反”“與將來事實相反”三類。
“記住，虛擬語氣的核心就是‘假的’，過去的假用過去完成時，現在的假用一般過去時，將來的假用過去將來時。”
她頓了頓，舉了個例子：“比如‘如果我是你，我就會去’，‘我是你’是假的，所以用‘were’，‘會去’是對現在的虛擬，用‘would go’。”
夏芙原本緊繃的神經，不知不覺放松了些。
她跟著譚莉的節奏在筆記本上劃著重點，發現那些之前讓她頭疼的語法點，居然變得清晰起來。
戴安安在桌下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用口型比了個“哇”字，眼裏滿是驚訝。
陸渺推了推眼鏡，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滑動，顯然也被這清晰的講解吸引了。
譚莉講得很快，卻沒有一句廢話。
她把最難的知識點拆解成最直白的邏輯，連江苒都忍不住擡頭，認真聽著。
下課鈴響起時，夏芙甚至有些意外。
這節課雖然依舊壓抑，卻讓她第一次真正明白，江南機構的“嚴”，從來不是為了折磨學生。
那些看似苛刻的老師，其實都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把知識點砸進學生的腦子裏。
下課鈴聲一響，譚莉合上課本，手裏的戒尺輕輕敲了敲講臺，留下一句：“明天早讀我抽背虛擬語氣的句式，背不下來的，戒尺打手五下。”
說完，她便踩著高跟鞋離開了教室。
她剛走出門口，陸渺就拉著江苒的胳膊站起來：“一起去洗手間吧？”
江苒點了點頭，兩人看向夏芙和戴安安，“一起嗎？”
夏芙擺了擺手，“我不去了，整理下筆記。”
戴安安也跟著搖頭：“我也不去了，剛坐熱乎。”
另一邊，安肆拍著江妄的桌子喊：“走，陪兄弟去廁所。”
江妄一把推開他的手，皺眉道：“滾，下節是數學課，我可不想冒險遲到。”
安肆瞥了一眼黑板旁的課表，撓了撓頭：“這老師我不認識，不知道手段怎麽樣，哎呀快去快回。”
江妄沒理他，在後排的空位置上翻找著：“我要找筆記抄，都怪你上課開小差，害得我一個字都沒記。明天要是抽背掛了，戒尺打手的時候，你也別想跑。”
他翻了好幾個本子，要麽是空白的，要麽是字醜得認不清。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夏芙攤開的筆記本上，那上面的字跡工整，重點清晰。
江妄走過去，敲了敲夏芙的桌面，語氣帶著點不自在的客氣：“新同學，筆記借我抄一下行嗎？”
夏芙沒擡頭，只是把本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戴安安輕輕笑著，等他們把筆記拿走以後，才湊到夏芙耳邊小聲問：“你覺得那兩個男生怎麽樣？”
夏芙看著她，笑了笑：“不怎麽樣。”
說完又低下頭整理筆記。
戴安安嘖了一聲，嘆氣道：“唉，真沒意思，你們這種學霸我不懂唉。”
夏芙也忍不住笑了，帶著點調侃的語氣問：“你怎麽就知道我是學霸呀？”
戴安安眼睛一亮，湊得更近了些，壓著聲音說：“夏芙，我可是在星際國際賽現場見過你的。”
“當時你拿了數學組第二名，解題思路快得我都跟不上，不是學霸是什麽？”
夏芙楞住了。
這都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她以為早就沒人記得。
她下意識捂住嘴，眼裏滿是驚訝。
戴安安一臉得意的壞笑，繼續說：“在宿舍自我介紹的時候我就覺得你眼熟，剛才周婷點你名，我仔細一看才確認。”
“對了，當時跟你一起參賽的那個許述星呢？他怎麽沒來這所學校？”
夏芙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連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對著她做了個噓的手勢，小聲說：“別再說了。”
戴安安掰開她的手，笑著舉雙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說了，保密。”
這時，江妄和安肆抄完筆記走了過來。
江妄把本子輕輕放在夏芙桌上，撓了撓頭，語氣帶著點不好意思：“謝了，新同學。筆記抄完了，字寫得真清楚。”
安肆也跟著點頭，咧著嘴笑：“對，下次有不會的題，還得麻煩你啊。”
夏芙擡眸看了他們一眼，淡淡道：“沒事。”
戴安安在一旁打趣：“喲，這就交上朋友了？以後抄筆記有人脈了是吧？”
安肆拍了下她的肩膀，笑著回：“那可不，學霸朋友必須抱緊大腿。”
就在這時，走廊裏穿來一陣風，帶著初春的涼意，從半開的窗戶灌進教室。
夏芙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鏈往上拉了拉。
高二下學期的風，還帶著料峭的寒意，吹得人鼻尖都有點發涼。
戴安安也裹緊了校服外套，小聲吐槽：“這鬼天氣，都高二下學期了還這麽冷。”
安肆把外套的帽子一把拉起來扣在頭上，縮著脖子笑：“冷就對了，江南這個地形不太行，濕氣重，春天比冬天還凍人。”
江妄踹了他一腳，沒好氣地說：“少說兩句，數學老師來了。”
幾個人連忙坐回座位，夏芙把筆記本收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封面。
她望著窗外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的香樟樹，心裏那點緊繃的情緒，似乎也跟著松了些。
在江南機構這壓抑又帶著濕冷的環境裏，她好像第一次感覺到，除了冰冷的知識點和嚴苛的懲罰，還有一點點屬於少年人的輕松和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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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鈴尖銳地刺破走廊的喧鬧，剛剛還松快幾分的教室瞬間繃緊。所有人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坐直身體，連翻書的動作都輕得近乎無聲。
周婷踩著鈴聲最後一截走進教室，教案往講臺上一放，目光先掃過全班，最後落在門口。
兩道身影氣喘籲籲地剎在門框邊，是兩個眼熟的老生，額角滲著薄汗，顯然是一路狂奔回來的。
“報告。”其中一人喘著氣開口。
周婷沒看他，指尖輕輕敲了敲講臺，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課文：“遲到多久？”
“不、不到十分鐘。”男生聲音發緊。
周婷擡眼，視線不重，卻壓得人喘不過氣：“記得規矩？”
兩個老生對視一眼，沒敢辯解，乖乖走到門口空地上，俯身做起了俯臥撐。
“一、二、三……”
十個俯臥撐砸在地面的悶響，像細密的鼓點敲在每個人心上。兩個老生撐著胳膊起身時，後背的校服已經被汗濕了一小片，低著頭幾乎要把臉埋進衣領裏。
“進來。”周婷的聲音沒什麽起伏。
周婷的粉筆在黑板上落下最後一筆，《逍遙游》的標題在白色粉筆灰裏格外清晰。
“這是高二下學期第一篇要求全文背誦的課文，”她敲了敲黑板，語氣依舊平淡，“我的課時間寶貴，先講知識點，最後留十分鐘給你們背。”
全班立刻坐直了身體。戴安安攥著筆桿的手微微用力，生怕漏過一個字。
周婷翻開教案，語速依舊快得像連珠炮：“先看第一句，‘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冥’通‘溟’，指大海。‘鯤’是傳說中的大魚，這裏用誇張手法，體現莊子想象的宏大。”
她的指尖劃過課本，每一個知識點都精準落在考點上：“‘化而為鳥，其名為鵬’，‘化’是變化的意思，鵬是傳說中的大鳥，和鯤對應，形成大小對比。”
講到“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裏”時，她忽然停下，目光掃過全班：“‘摶’是什麽意思？安肆，你來說。”
安肆猛地擡頭，臉上還帶著沒回過神的茫然。他磕磕絆絆地開口：“是……是盤旋？”
“不全。”周婷打斷他，“‘摶’是盤旋而上，‘扶搖’是旋風。合起來是鵬鳥借著旋風盤旋飛上九萬裏高空。”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的課堂上，不會就直接說不會，不用在那兒糾結。坐下吧。”
安肆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灰溜溜地坐下。他湊到旁邊江妄耳邊，壓低聲音吐槽：“婷姐今天轉性了？什麽時候這麽溫柔了？”
江妄用筆戳了戳他的胳膊，小聲回：“剛開學，總得裝裝樣子。等過倆星期你再看。”
周婷沒理會後排的小動作，繼續講課。她把文言實詞、虛詞和句子結構拆解開來，偶爾舉幾個生活裏的例子，讓抽象的哲學概念變得好懂一些。
夏芙聽得認真，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滑動。她發現周婷的課雖然有壓迫感，卻比想象中更有邏輯——每一句話都落在考點上，沒有半句廢話。
十幾分鐘後，周婷合上課本：“知識點講完了，最後十分鐘，背第一段。等下抽查。”
教室裏瞬間響起翻書聲和細碎的背誦聲。戴安安咬著嘴唇小聲念：“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陸渺則是一邊默讀一邊用指尖在桌面上劃著句子結構，江苒幹脆閉著眼，語速平穩得像在念經。
夏芙盯著課本上的句子，試著把長句拆成短句記。她剛背到“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裏”，就聽見周婷的聲音響起：“時間到，抽查。”
全班瞬間安靜下來。
周婷指尖劃過面前的點名冊，目光在紙頁上停留了兩秒，最終落在夏芙身上。
“夏芙。”
夏芙站起身，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平穩。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
她背得流暢，連帶著“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裏”這樣的長句也沒卡殼，文言虛詞的停頓都恰到好處。
周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才淡淡開口：“不錯，坐下。”
夏芙剛落座，就感覺到戴安安在桌下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用口型比了個“牛”字，眼裏滿是慶幸。
周婷繼續點名，點到安肆時，他剛站起來就卡了殼。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他攥著課本的手微微用力，聲音越來越小，“後面的……記不太全了。”
“不會就直接說不會，不用在那兒糾結。”周婷的聲音沒了之前的冷硬，帶著一點剛開學的松弛，“坐下吧，今晚回去多花點時間。”
安肆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他把下巴抵在桌沿，用筆桿戳著課本小聲嘀咕：“剛開學就是好啊，我們的婷姐還講點人性。”
江妄偏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接話：“剛開學罷了，後面的就算了吧。”
周婷沒理會後排的小動作，繼續抽查了兩個新生。
卡殼的人都只被她輕輕放過，沒像傳聞裏那樣直接罰抄。
就在這時，走廊裏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巴掌聲。
混著壓抑的低罵：“還敢嘴硬？我看你是皮子癢了！”
教室裏瞬間有了細碎的動靜，好幾個人忍不住擡頭往窗外瞟。
周婷的粉筆頭“啪”地砸在講臺上。
“想看是吧？滾出去看，站在走廊裏看個夠。”
所有往外瞟的人立刻縮回脖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沒人真敢動。
周婷掃過瞬間噤聲的教室，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覺得外面熱鬧？等你們什麽時候也被拎到走廊裏挨巴掌，就知道什麽叫真的‘好看’了。”
她重新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逍遙”兩個字，粉筆劃過黑板的尖銳聲響，蓋過了窗外的低罵。
“下課前再強調一遍，今晚把《逍遙游》第一段背熟，明天早讀抽查。背不下來的，抄五遍。”
下課鈴剛響，周婷便抱著教案轉身離開，門“哢噠”一聲關上，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
戴安安立刻癱在桌上，長長舒了口氣：“終於熬完了，我感覺我的筆芯都快磨平了。”
陸渺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輕聲道：“她講的知識點很密，筆記得回去再整理一遍。”
江苒把課本合起來，淡淡開口：“明天早讀讀不出的話，抄五遍可不是鬧著玩的。”
夏芙沒接話，只是把書包往懷裏攏了攏。
她望著窗外被陽光曬得發亮的香樟樹，風穿過樹冠，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廊裏的低罵聲已經消失了，可那聲清脆的巴掌，卻像一根細小的針，在她心裏紮下了更深的忌憚。
這時，前排幾個探頭看課表的老生突然發出一聲哀嚎：“完蛋了呀！”
“下節課是英語課，譚莉老師！就是剛才在12班扇人的那個！”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裏，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
戴安安猛地坐直身體，盯著課表尖叫：“不是吧？她教我們班和12班？剛扇完別人，現在來扇我們？”
陸渺推了推眼鏡，眉頭皺得更緊：“一個老師帶兩個班，這學校的師資配置也太離譜了。”
江苒翻出英語課本，語氣裏難得帶了點無奈：“看來這節課得把嘴閉緊點。”
夏芙沒接話，只是把英語課本往面前拉了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
她想起剛才那聲清脆的巴掌，心裏的不安又沈了幾分。
後排的安肆把下巴抵在桌沿，用筆桿戳著桌面吐槽：“早知道譚莉教我們班，我寧願去讀文科。”
江妄偏過頭，小聲回：“別做夢了，她帶兩個理科班，你躲不掉的。”
就在這時，走廊裏傳來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嗒嗒”聲，由遠及近。
所有人瞬間閉了嘴，坐直身體，連呼吸都放輕了。
譚莉抱著課本走進教室，目光掃過全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聽說剛才有人在走廊裏看熱鬧？”
教室裏一片死寂，沒人敢接話。
譚莉把課本往講臺上一放，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戾氣：“我的課上，不許交頭接耳，不許走神發呆。要是被我抓到，後果你們剛才應該都聽見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現在，把英語書翻到第三頁，我們講新課。”
夏芙攥著筆桿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知道，這節英語課，才是真正的煎熬。
譚莉沒有立刻開始講課，而是先在黑板上寫下幾個覆雜的語法公式，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響，讓整個教室的空氣都跟著緊繃。
“今天我們講虛擬語氣，”她的聲音依舊帶著戾氣，“別覺得這是難點，我用三句話就能讓你們懂。”
她拿起粉筆，在公式旁畫了個簡單的表格，把覆雜的時態對應關系拆成了“與過去事實相反”“與現在事實相反”“與將來事實相反”三類。
“記住，虛擬語氣的核心就是‘假的’，過去的假用過去完成時，現在的假用一般過去時，將來的假用過去將來時。”
她頓了頓，舉了個例子：“比如‘如果我是你，我就會去’，‘我是你’是假的，所以用‘were’，‘會去’是對現在的虛擬，用‘would go’。”
夏芙原本緊繃的神經，不知不覺放松了些。
她跟著譚莉的節奏在筆記本上劃著重點，發現那些之前讓她頭疼的語法點，居然變得清晰起來。
戴安安在桌下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用口型比了個“哇”字，眼裏滿是驚訝。
陸渺推了推眼鏡，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滑動，顯然也被這清晰的講解吸引了。
譚莉講得很快，卻沒有一句廢話。
她把最難的知識點拆解成最直白的邏輯，連江苒都忍不住擡頭，認真聽著。
下課鈴響起時，夏芙甚至有些意外。
這節課雖然依舊壓抑，卻讓她第一次真正明白，江南機構的“嚴”，從來不是為了折磨學生。
那些看似苛刻的老師，其實都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把知識點砸進學生的腦子裏。
下課鈴聲一響，譚莉合上課本，手裏的戒尺輕輕敲了敲講臺，留下一句：“明天早讀我抽背虛擬語氣的句式，背不下來的，戒尺打手五下。”
說完，她便踩著高跟鞋離開了教室。
她剛走出門口，陸渺就拉著江苒的胳膊站起來：“一起去洗手間吧？”
江苒點了點頭，兩人看向夏芙和戴安安，“一起嗎？”
夏芙擺了擺手，“我不去了，整理下筆記。”
戴安安也跟著搖頭：“我也不去了，剛坐熱乎。”
另一邊，安肆拍著江妄的桌子喊：“走，陪兄弟去廁所。”
江妄一把推開他的手，皺眉道：“滾，下節是數學課，我可不想冒險遲到。”
安肆瞥了一眼黑板旁的課表，撓了撓頭：“這老師我不認識，不知道手段怎麽樣，哎呀快去快回。”
江妄沒理他，在後排的空位置上翻找著：“我要找筆記抄，都怪你上課開小差，害得我一個字都沒記。明天要是抽背掛了，戒尺打手的時候，你也別想跑。”
他翻了好幾個本子，要麽是空白的，要麽是字醜得認不清。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夏芙攤開的筆記本上，那上面的字跡工整，重點清晰。
江妄走過去，敲了敲夏芙的桌面，語氣帶著點不自在的客氣：“新同學，筆記借我抄一下行嗎？”
夏芙沒擡頭，只是把本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戴安安輕輕笑著，等他們把筆記拿走以後，才湊到夏芙耳邊小聲問：“你覺得那兩個男生怎麽樣？”
夏芙看著她，笑了笑：“不怎麽樣。”
說完又低下頭整理筆記。
戴安安嘖了一聲，嘆氣道：“唉，真沒意思，你們這種學霸我不懂唉。”
夏芙也忍不住笑了，帶著點調侃的語氣問：“你怎麽就知道我是學霸呀？”
戴安安眼睛一亮，湊得更近了些，壓著聲音說：“夏芙，我可是在星際國際賽現場見過你的。”
“當時你拿了數學組第二名，解題思路快得我都跟不上，不是學霸是什麽？”
夏芙楞住了。
這都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她以為早就沒人記得。
她下意識捂住嘴，眼裏滿是驚訝。
戴安安一臉得意的壞笑，繼續說：“在宿舍自我介紹的時候我就覺得你眼熟，剛才周婷點你名，我仔細一看才確認。”
“對了，當時跟你一起參賽的那個許述星呢？他怎麽沒來這所學校？”
夏芙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連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對著她做了個噓的手勢，小聲說：“別再說了。”
戴安安掰開她的手，笑著舉雙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說了，保密。”
這時，江妄和安肆抄完筆記走了過來。
江妄把本子輕輕放在夏芙桌上，撓了撓頭，語氣帶著點不好意思：“謝了，新同學。筆記抄完了，字寫得真清楚。”
安肆也跟著點頭，咧著嘴笑：“對，下次有不會的題，還得麻煩你啊。”
夏芙擡眸看了他們一眼，淡淡道：“沒事。”
戴安安在一旁打趣：“喲，這就交上朋友了？以後抄筆記有人脈了是吧？”
安肆拍了下她的肩膀，笑著回：“那可不，學霸朋友必須抱緊大腿。”
就在這時，走廊裏穿來一陣風，帶著初春的涼意，從半開的窗戶灌進教室。
夏芙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鏈往上拉了拉。
高二下學期的風，還帶著料峭的寒意，吹得人鼻尖都有點發涼。
戴安安也裹緊了校服外套，小聲吐槽：“這鬼天氣，都高二下學期了還這麽冷。”
安肆把外套的帽子一把拉起來扣在頭上，縮著脖子笑：“冷就對了，江南這個地形不太行，濕氣重，春天比冬天還凍人。”
江妄踹了他一腳，沒好氣地說：“少說兩句，數學老師來了。”
幾個人連忙坐回座位，夏芙把筆記本收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封面。
她望著窗外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的香樟樹，心裏那點緊繃的情緒，似乎也跟著松了些。
在江南機構這壓抑又帶著濕冷的環境裏，她好像第一次感覺到，除了冰冷的知識點和嚴苛的懲罰，還有一點點屬於少年人的輕松和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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