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眼淚

去看心理醫生的那天，劉聿弦一直牽著我的手，直到目送我進入診室。

診室的布置不同於醫院其他門診，沒有亮到慘白的白熾燈，也沒有硬邦邦的凳子。柔和的暖黃和舒適的沙發，醫生並非面對面和我坐著，而是坐在我的側面一個稍低的凳子。

這位中年女醫生很漂亮，是那種毫無攻擊性的漂亮，不施粉黛，眼角有一些魚尾紋，齊耳的自來卷短發別在耳後，讓人天然有一種親近感。

我簡單地講了一下我的情況，我努力用平穩的語調覆述故事，甚至我的嘴角微微揚起，駛入讓自己看起來很好、很平靜。故事說完，醫生問：“如果現在這個學生坐在你身邊，你想和她說什麽呢？”

我看向身邊空著的沙發，瞬間淚如雨下。醫生的話仿佛是一個開關，打開了許久被壓抑的痛苦，我嚎啕大哭，一瞬間，內心所有的情感向外噴湧——委屈的、受傷的，甚至帶著一絲埋怨，“為什麽你要選擇這樣極端的方式告別這個世界？你看到你父母的悲傷了嗎，你看到大家為你承受了多少嗎？”

我不理解一個人為什麽要用死亡去懲罰身邊的人，事不關己的看客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死亡而慟哭，他們只會圍觀一場鬧劇；別有用心的利益相關者也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死亡而感同身受，他們只會盤算這場悲劇能給自己帶來多大的利益；只有那些真正愛著的人和善良的人，會因為一個人的死亡而痛苦，甚至被別人傷害。

醫生給我遞來了紙巾，靜靜地陪著我宣洩。哭夠了，我忽然覺得那塊壓著我心中的大石頭被卸了下來。醫生說，她也曾經做過輔導有，她理解這份工作的辛苦。當你與別人共情的時候，其實也在內心給自己帶來更大的壓力。她說，幸運的是，我是個彈性很大的人，相信我能夠走過這段艱難的路。

從診室出來，我看到了劉聿弦在那裏默默地玩著手機，他驀地擡頭，也看到了喜提又紅又腫的兔子眼的我。他忽然笑了，沖著我做了一個鬼臉，就像那年聖誕節第一次相遇時候的樣子。我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他起身問我就診情況，我忍不住去摸摸他微卷的頭發，說：“走吧，沒事了。”

是真的沒事了，擡起腳，感覺是輕松的，那些曾經壓抑在我心中的痛苦忽然就釋懷了，因為我忽然想明白了，這一場悲劇，從一開始就不是我的責任。我所承受的質疑、謾罵，無非是別人為了減輕自己的內疚而強行找的出口。在這場悲劇裏他們並不無辜，別人的問題我也無法給予答案。幸好，我身邊還有劉聿弦，我不是孤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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