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掏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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掏空(二)

晚上走寢,孩子們還沒褪去白天的興奮勁兒,外文學院這“聞名遐邇”的男女比例,讓我在女生寢室樓待了好久。女孩子們在寢室裏嘰嘰喳喳地聊天,果然Z時代的孩子們特別能自來熟。見我來寢室,爭著給我分享零食,還問我哪個學院的男生質量高,吵著要去聯誼。

這時候白天那個形單影只的女孩推門而入,女孩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手裏抱著一個裝滿洗漱用品的臉盆,女孩和我默默地點了頭,然後一個人坐到自己書桌邊,與周邊女孩子們熱烈地討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起身走到她旁邊,問:“高婷,你今天報道比較晚,晚飯吃了嗎?”

女孩:“吃了,謝謝老師。女孩子並沒有看我,一邊說著話一邊用幹發帽裹著自己的頭發,一邊轉身掛著毛巾。”

和旁邊室友手機、鑰匙、玩偶公仔亂堆的書桌相比,女孩的書桌幹凈整潔到像一個上屏展示臺。書架上整整齊齊放著原版的英文小說。有個專門的架子放置ipad,充電線被整整齊齊繞在集線器上。杯子和紙巾盒都是黑灰色的,就像女孩冷冷清清的狀態一樣,讓人覺得有些壓抑。

其他女孩還在嘰嘰喳喳討論著明星、時尚,仿佛也根本沒有註意到高婷的存在。而高婷這種和她年齡不符的冷清感讓我越來越覺得奇怪。

“那你也早點休息,後面每天都有集體活動安排哦。”我回頭看著她說。

“謝謝老師。”

我略略側身,對所有女孩說:“大家都早點休息,又是請隨時聯系我。還有,大家註意用電安全。”

“導員再見。”其他女孩們笑著和我揮手再見。

走出寢室,高婷的反應讓我有些莫名的不安,或許應該找個機會和她深入聊聊。

今晚滿月,沒有雲層的天空,讓月光多了層溫柔的光暈。八月底的上海暑氣漸退,吹來的絲絲涼風。走在校園裏,道路兩旁的梧桐樹上,掛著許許多多五彩的紙風車,那是為迎新特地布置的。晚風吹起,風車隨之旋轉,在漸暗的夜色中,畫出了美麗的弧線。又是一年忙忙碌碌的迎新,這是無數學子開啟大學生活的起點,也是他們從青澀走向成熟的轉折點。我時常會想起自己剛進大學的場景,一整個夏天,對自己真的考進心儀大學的不真實感,在新生報到那天消失殆盡。仿佛是中了大□□後,兌現了獎金一般,切切實實地擁有了夢想終於成真的踏實感。

我第一次見到餘西,就是在寢室。她比我早到。我和餘西也是一家人陪著一起來報到的,一群人擠在不大的寢室,幾乎挪不開身。因為餘西矮小,我第一眼都沒有看到她,還以為旁邊忙著擦桌子的人高馬大的姐姐是我的室友。等到晚上,家人們離場,我才終於搞清我室友的長相。我們是三人的寢室,我,餘西和另一個心理學系的女孩。因為心理學系的女孩家住的很近,於是就不怎麽住校。而我和餘西也就享受到了二人寢室的“正外部性”。曾經,我和餘西是無話不談的摯友。開學後不就,她被查出氣胸,手術後出院,不能提重物,每次都是我幫她去水房打水;我高數題不會,餘西總能一遍遍耐心地教我;每一次晚上臥談,我們都可以聊到天亮;每一次歡喜或悲傷,我們都毫無保留地站在對方的身邊。但或許生活就像一列火車,坐在你鄰座的人,有緣,便可以一路歡笑,可是到了某個站點,就會下車分道揚鑣,不然,便是坐過站,或許就此駛向錯誤的方向。也許,和紀淩、餘西的關系便是如此吧。開往不同方向的列車,終究會在不同的軌道上馳行。去年的聖誕節,紀淩和餘西對我的傷害讓我有怨、有恨,也有不甘和失望。但現在回想起來,內心再也沒有波瀾。我依舊無法原諒他們,但我也不會因此而難過,就像一道淺淺的痕跡,留在心裏,卻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我感慨一番,想著也許真的是太累了,才會莫名其妙地傷春悲秋。想著後面一周的新生入學教育,還有無數的工作等著我,我趕緊晃了晃腦袋,然後向教師公寓方向走去——早些休息,準備持久戰。

白天的忙碌讓我頭一站到枕頭就睡著了,然而在半夜,我被持續的手機鈴聲吵醒。手機亮屏,淩晨2:37,打我電話的是高婷的室友。我心中莫名“咯噔”一下,因為半夜接到學生的電話一定是發生了什麽突發事件。電話那頭傳來學生顫抖的聲音:“導員,不好了,高婷不知道怎麽了,面色蒼白,喊都喊不醒。”

腦中瞬間炸裂,來不及換衣服和鞋子,一邊打著急救電話,一邊沖向學生宿舍。

我趕到的時候,高婷躺在地上,面色灰白,宿舍其他女孩被嚇得不輕,一邊哭著喊她的名字,一邊給她做心肺覆蘇。救護車到得很快,急救醫生看了高婷的瞳孔後搖了搖頭,拉了張心電圖就走了。室友被嚇得不輕,抱在一起大哭了起來。我強忍眼淚,一邊大腦迅速思考後面要處理的事情,一邊把幾個驚魂未定的女孩送到宿管阿姨的值班室,然後給孩子的家長、給學院打電話。

學院的領導、學校保衛處老師,以及公派出所民警幾乎同時趕到。民警看了一下現場,發現高婷的桌子上有一包白色粉末,快遞盒子還未扔。塑料包裝袋上寫著亞硝酸鈉——一種三克致死的無機鹽。

“通知家長了嗎?”民警問。

我木木地點點頭:“孩子父母連夜開車過來了,說是上午能到。”

宿舍白熾燈的光那麽刺眼,高婷書桌上的臺燈還亮著。各種光線交織著,像一條條緊緊勒著我的繩索,讓我快要忍不住想尖叫。狹小的寢室站滿了人,保衛處的老師和民警一邊打電話聯系殯儀館,一邊和學院商量著後續的安排。每個人眼中的哀傷、不安、焦慮,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抱怨。我仿佛是那個罪魁禍首一般,莫名地生出了罪惡感。

“艾晨,先回去吧,我們明天一早,學院學工隊伍開個會。”學院負責學生工作的副書記張老師拍了拍我,我應了一聲,剛邁開腿,一個踉蹌,腿像灌了鉛一樣,重得快要走不動了。

“張老師,我就不回去了,寢室另外幾個女孩估計也被嚇到了,我剛剛讓她們先去宿管阿姨的房間,不知道是不是方便今晚給他們安排一個空寢室,我陪著她們。”

張老師點點頭,然後讓我帶著三個女孩住進了臨時的寢室。

一切又湮沒在黑夜裏,我和幾個學生都沒有睡著,她們和我講述了今天晚上整件事的經過。我走寢後,大家也準備熄燈了。高婷一直趴在書桌上,室友以為她睡著了,於是想喊醒她。結果高婷沒有反應,一摸發現她渾身冰涼,才意識到出事了。

“她沒有和你們說過什麽嗎?”我問

“沒有,她好像不太愛說話,今天也就是簡單和我們打了個招呼,喊她吃完飯的時候她也沒去。我們以為她只是怕生。”說著說著,一個女孩又有點哭腔了。

我內心無比心疼這幾個女孩,剛進大學第一天,就遇到了那麽大的事情:“我知道這件事情太突然了,不僅僅對你們而言,對我來說也非常難以接受。但你們不要自責,你們處理的非常好。但如果你們內心有不舒服的感覺,請隨時和我說,或者去找心理中心的老師聊聊。大家不要覺得有負擔,如果內心有承受不了的事情,一定要尋找別人的幫助。”我輕輕抱著女孩們,內心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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