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要幸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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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要幸福呀！
胤禟坐在椅子上懸著小腿晃阿晃。
胤礽宮裏這幾日已經提前進了喜餅喜點, 讓太子品嘗口味。
雖說這次婚禮規格不如大阿哥納福晉，但就喜點來看，遠比那回更加精美, 可見就算是納側福晉，太子這事兒在全紫禁城都是上了心的。
胤禟拿了一塊藕粉桂花糖糕開心地吃起來，這種耗功耗時的點心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
胤礽見他吃得開心，忍不住笑道：“慢些吃，這些都是禦膳房拿來讓我選的，正好都幫我嘗嘗, 看看你喜歡哪些？當日便用這幾種。”
胤禟知道胤礽不喜吃甜，也不同他客氣，各樣式挨著吃了個遍。
胤礽就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他吃。不時拿了茶盞讓他喝幾口水。
胤禟每樣都吃了，吃得肚子圓溜溜, 覺得有些腹脹, 兩只小手抱著肚皮懊惱：“哎呀, 都太好吃了, 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胤礽被逗笑了：“要不出去走走？也好消消食。”
“好呀好呀。”胤禟立即跳下位置, 跑到胤礽旁邊牽他的手：“太子哥哥走吧。”
少年人的指節分明有力, 一下反握住胤禟的：“慢著。”
在胤禟疑惑的目光中，另一只手碰上他的嘴角，略微粗糙的指腹擦過嘴角。
胤礽朝小呆子展示大拇指上沾著的芝麻和白糖。
“哦。”胤禟下意識又舔了舔嘴巴，呆呆的樣子惹得胤礽笑得兩眼彎彎。
胤礽笑著想起樁事兒來：“這會兒你不該在上科學課？一會兒也還有騎射課罷？怎麽有時間來我這裏。”
胤禟見逃課被發現了, 老老實實交待：“我同張誠師傅和阿舒默爾根谙達都告了假。”
胤礽好奇問道：“說了什麽, 他們就放你出來了？”
胤禟咳嗽一聲，道：“我同張誠師傅說，今日天氣好，要去池塘觀察冰下鯉魚的生活狀況。”
胤礽覺得不可思議：“張誠這就同意了？”
胤禟小胸脯一挺：“這可是科學觀察, 很重要的！”
“那阿舒默爾根谙達怎麽就同意了？”
胤禟露出狡黠一笑：“我同谙達說突然有了做新口味炸雞的靈感，得馬上回去寫下來試驗，下回好帶來給谙達品鑒，谙達便同意了。”
胤礽：……所以這宮裏大半的師傅谙達，都被你拿捏了是嗎。
他忍不住捏捏小呆子的臉蛋：“逃課不對，下回不許了。”
小呆子氣呼呼地鼓起了嘴巴，像一只鼓著氣的河豚：“哼，逃課還不是為了找太子哥哥玩！等太子哥哥娶了二嫂，就該和大哥一樣，天天陪福晉孩子，哪裏還有空陪我玩！我得趁二嫂還沒進門，多讓太子哥哥陪我！”
胤礽哭笑不得地在小呆子腦門敲了個爆栗：“小孩子家家都是從哪裏聽來的歪理。就算娶了媳婦，還能把你忘了？”
胤禟咧嘴笑道：“我就知道太子哥哥最好了！”
胤礽忍笑搖頭：“貧嘴。”
胤禟搖晃胤礽拉著他的手：“好啦，太子哥哥就不要在意這些小事了，我們走吧。”
張芳仁和大部分宮人都忙著布置新房，只有張福和兩三個小太監跟著出來。西邊來來往往的都是造辦處和廣儲司運送東西的宮人，兩人避開人群，向人少的南邊走去。
走了一會兒，穿過無人訓練的靶場，到了太和門前頭。
此時朝會早已結束，午門至太和門之間行人寥寥，還沒有落下的鴿子多。
“太子哥哥，我們餵鴿子吧！”胤禟提議。
胤礽道：“要不我叫人回去取些小米？”
小粉團子咧嘴一笑，變戲法似的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罐晃了晃，瓷罐發出“沙沙”的聲音，裏面裝了不知是黃豆還是小米。
大概是前世小時候總眼饞廣場上要買貴貴的飼料才能餵的鴿子，胤禟見紫禁城裏鴿子眾多，便準備了一批鴿子飼料，時刻帶一小罐在身上，想餵的時候就能餵，實現了餵鴿子自由。
他拉著胤礽跑到太和門前的臺階上坐下，拔開瓷罐塞子，攥著胤礽右手手掌凹出個窩窩，小心地將飼料倒出來。
小米、玉米梗、黃豆，黃澄澄的三色雜糧被陽光一照，在手心金燦燦的，像捧著一把金豆豆。
這時候玉米還沒有普遍種植，胤禟費了些小功夫才得了一包。據他觀察，鴿子在這幾種雜糧中尤愛吃玉米梗，有了這個作為飼料，回回都能引得一群鴿子過來。
他同胤礽在面前各撒了小小一把飼料，落在周邊的鴿子立即聚攏過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幾乎整個太和門空地上的鴿子都聚了過來。還有幾只膽子大的，跳到兩人頭上肩上胳膊上，去啄他們手裏的餘糧。
根據心理學的註意力恢覆理論，餵鴿子這種行為只需要簡單的重覆，便能看到鴿子有趣的反應，對放松精神十分有益，也算是一項有益身心健康的活動。
看著鴿子們擠擠挨挨地低頭啄食，胤禟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麽皇帝都喜歡看臣子甚至兒子們相互爭鬥。
此時他手裏握著飼料，就如同皇帝握著玉璽，只消從指縫裏漏一點好處，便夠鴿子們搶得頭破血流。
這種權柄在握的感覺，很少有人能夠抗拒。
但是想到自己如今才是那只被迫搶食的鴿子，胤禟的小腦袋又垂了下去。
他正在感嘆封建社會要不得，忽然聽得身旁胤礽嘆息了一聲：“其實有時候我覺得，我同這些鴿子也沒什麽不同。”
“啊？”胤禟對胤礽與自己的高頻共振感到吃驚。
他扭頭去看胤礽，只見少年緊抿著薄唇，垂著眼看地上來來回回奔走啄食的鴿子，讓胤禟看不確切他眼底的神色。
“其實我連側福晉的面都沒見過。”胤礽低聲說。
宮裏總是有很多規矩，皇子娶親前與未來福晉不能見面就是其中一條。
雖然人人都是這樣的，比如胤褆便覺得這是順理成章的事，並且對伊爾根覺羅氏的出身十分滿意，但胤礽總覺得不該如此。
他不明白兩個陌生人，該如何才能產生那種熾烈一生的感情。就像在靶場那夜遇見小呆子之前，不明白兄弟之間到底該是一份怎樣的情感。
紫禁城不大，毓慶宮更小，一想到要將僅有的這麽一點容身之所，與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共享，他就覺得惶惑。
胤禟看出了少年的緊張，笑嘻嘻道：“我聽說二嫂可漂亮了，太子哥哥和二嫂以後肯定會琴瑟、琴瑟什麽來著？”
胤礽笑了：“琴瑟和鳴。”
胤禟拍著小手笑道：“對對，琴瑟和鳴！”
胤礽無聲笑了笑。他同李佳氏從未見過面，若是赫舍裏氏還在，或許會告訴他他未來的側福晉性格如何溫婉賢淑，樣貌又是如何精挑細選。
只是他如今已經沒有皇額娘，因此也沒有人告訴他這些。
不過是汗阿瑪相中了覺得合意，便讓他納了。
對此他也沒有什麽好抱怨的。從出生以來，他的所有一切都是早早安排好的，包括他未來登上乾清宮那把龍椅。
只需要他像後日納那位從未謀面的側福晉一樣，無論喜歡討厭還是無感，受著便是。
只要受著，那所有汗阿瑪承諾他的，都會一一兌現。
就像這些鴿子，只要受著一輩子呆在紫禁城裏，便能豐衣足食一輩子，然後保持著圓圓滾滾的身材滿足地自然死去。
他擡頭看向前方午門緊閉的大門，又看了看旁邊開啟的側門。
再有兩日，迎接他側福晉的儀仗車轎將從這裏進入皇宮。他甚至可以想象到那時候的熱鬧景象。
而當喧囂散去，那個他從未謀面的女孩兒，也將同他一起困在深宮之中。
這紫禁城裏的鴿子，又多了一只。
胤礽看著滿地的鴿子，心底忽然湧起一股疲倦。
要他刻苦讀書，他受著；要他行為謙和，他受著；要他日日一人待在毓慶宮接受皇太子的專門教育，他受著；要他娶福晉側福晉生一堆孩子，他還得受著。
有時候他會有一瞬間的茫然，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到底是因為他足夠優秀足夠承擔大任，還是僅僅為了可憐他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受著無數難以忍受的事情作為的獎賞？
就和獎賞一只乞食的鴿子沒什麽兩樣。
胤礽將手上僅剩的一點苞谷向四周撒去，鴿子匝匝地撲向空中搶食，又紛紛密雨一般落下。
胤禟看向胤礽。
兩人不覺竟然餵了一下午的鴿子。此時太陽已經西斜，落日的金色餘暉落在胤礽琥珀色的瞳仁裏，閃爍著點點碎金，似乎一座將碎未碎的玻璃塑像。
“太子哥哥，我聽西方傳教士提起過，他們那邊有一位大思想家說過一句話‘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樊籠之中’。我想這句話對你、對我、對汗阿瑪、對無數生活在宮裏宮外的人來說，其實都是一樣的。”
胤禟見胤礽沒有說話，輕輕往下說道：“但我想，就算是這樣，也不妨礙我追求開心快樂。就像我今天逃課來找太子哥哥，就很開心了！太子哥哥不要沮喪，萬一二嫂是很好很好的人呢？我相信太子哥哥一定會幸福的！”
“幸福？我嗎？”胤礽對這個陌生的詞匯感到意外。
小呆子的腦袋用力點了點：“一定會的！太子哥哥這麽好的人，一定會幸福的！”
胤礽被他的神情感染，不禁擡手揉了揉胤禟的腦袋，笑得溫柔包容：“那二哥也祝九弟幸福。”
“我們都會的！”胤禟握拳。
夕陽將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拉得長長的，餘暉將兩人周身籠上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暈。廣場上的鴿群悠閑地踱著步，時光好像忽然流逝得慢了一些。
-
乾清宮暖閣。
即便後日太子便要成婚，從早忙到晚陀螺一樣沒個停的張芳仁還是如以往每日晚上一樣，向皇帝事無巨細地稟告太子的一日行蹤。
“皇太子今日課後依然堅持讀書練字。”
聽見胤礽成婚在即仍然不廢功課，康熙欣慰地點了點頭。不愧是他悉心教導多年的太子。
“午膳過後，九阿哥過來了。”
康熙挑挑眉頭：“又來粘他的太子哥哥？若哪日保成課業退步，朕定要拿這小東西是問。”
他雖嘴上這樣說，但一想到小東西在保成面前如何耍賴，嘴角又翹了起來。
張芳仁心道皇帝您看起來可不是這樣想的，嘴上回稟道：“九阿哥今日倒不像專程來找太子的，倒是說後日與眾阿哥有一驚喜節目要獻給太子慶賀，還特地選看了場地。不過後來選好場地，還是去找了太子，兩人在太和門前餵了半日鴿子便回來了。”
康熙一聽“驚喜節目”四個字，原本昏昏欲睡的瞌睡醒了大半，右手扶著椅子把手，身體微微前傾，頗感興趣地問道：
“喔？九阿哥可有說是什麽節目？”
張芳仁搖頭：“陛下恕罪。奴才問了九阿哥，九阿哥說要保密，並未告訴奴才。”
人就是這樣，你越是不告訴他，他就越想知道。
康熙心中越發好奇，摸摸下巴道：“既然如此，那朕便親自去看看。屆時記得給朕留好座。”
太子迎娶的只是側福晉，按照規制皇帝並不會出席。但康熙居然破了例，張芳仁心中又驚又喜，連忙應下。
忽然康熙後知後覺地想起了什麽：“你方才是說九阿哥今日下午都在看場地、餵鴿子？”
張芳仁不理解皇帝怎麽突然提這個，但還是點了點頭。
上一秒還興致勃勃的皇帝忽然咬牙切齒起來：“胤禟！小東西又逃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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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樊籠之中。出自讓-雅克·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社會契約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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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禟坐在椅子上懸著小腿晃阿晃。
胤礽宮裏這幾日已經提前進了喜餅喜點, 讓太子品嘗口味。
雖說這次婚禮規格不如大阿哥納福晉，但就喜點來看，遠比那回更加精美, 可見就算是納側福晉，太子這事兒在全紫禁城都是上了心的。
胤禟拿了一塊藕粉桂花糖糕開心地吃起來，這種耗功耗時的點心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
胤礽見他吃得開心，忍不住笑道：“慢些吃，這些都是禦膳房拿來讓我選的，正好都幫我嘗嘗, 看看你喜歡哪些？當日便用這幾種。”
胤禟知道胤礽不喜吃甜，也不同他客氣，各樣式挨著吃了個遍。
胤礽就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他吃。不時拿了茶盞讓他喝幾口水。
胤禟每樣都吃了，吃得肚子圓溜溜, 覺得有些腹脹, 兩只小手抱著肚皮懊惱：“哎呀, 都太好吃了, 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胤礽被逗笑了：“要不出去走走？也好消消食。”
“好呀好呀。”胤禟立即跳下位置, 跑到胤礽旁邊牽他的手：“太子哥哥走吧。”
少年人的指節分明有力, 一下反握住胤禟的：“慢著。”
在胤禟疑惑的目光中，另一只手碰上他的嘴角，略微粗糙的指腹擦過嘴角。
胤礽朝小呆子展示大拇指上沾著的芝麻和白糖。
“哦。”胤禟下意識又舔了舔嘴巴，呆呆的樣子惹得胤礽笑得兩眼彎彎。
胤礽笑著想起樁事兒來：“這會兒你不該在上科學課？一會兒也還有騎射課罷？怎麽有時間來我這裏。”
胤禟見逃課被發現了, 老老實實交待：“我同張誠師傅和阿舒默爾根谙達都告了假。”
胤礽好奇問道：“說了什麽, 他們就放你出來了？”
胤禟咳嗽一聲，道：“我同張誠師傅說，今日天氣好，要去池塘觀察冰下鯉魚的生活狀況。”
胤礽覺得不可思議：“張誠這就同意了？”
胤禟小胸脯一挺：“這可是科學觀察, 很重要的！”
“那阿舒默爾根谙達怎麽就同意了？”
胤禟露出狡黠一笑：“我同谙達說突然有了做新口味炸雞的靈感，得馬上回去寫下來試驗，下回好帶來給谙達品鑒，谙達便同意了。”
胤礽：……所以這宮裏大半的師傅谙達，都被你拿捏了是嗎。
他忍不住捏捏小呆子的臉蛋：“逃課不對，下回不許了。”
小呆子氣呼呼地鼓起了嘴巴，像一只鼓著氣的河豚：“哼，逃課還不是為了找太子哥哥玩！等太子哥哥娶了二嫂，就該和大哥一樣，天天陪福晉孩子，哪裏還有空陪我玩！我得趁二嫂還沒進門，多讓太子哥哥陪我！”
胤礽哭笑不得地在小呆子腦門敲了個爆栗：“小孩子家家都是從哪裏聽來的歪理。就算娶了媳婦，還能把你忘了？”
胤禟咧嘴笑道：“我就知道太子哥哥最好了！”
胤礽忍笑搖頭：“貧嘴。”
胤禟搖晃胤礽拉著他的手：“好啦，太子哥哥就不要在意這些小事了，我們走吧。”
張芳仁和大部分宮人都忙著布置新房，只有張福和兩三個小太監跟著出來。西邊來來往往的都是造辦處和廣儲司運送東西的宮人，兩人避開人群，向人少的南邊走去。
走了一會兒，穿過無人訓練的靶場，到了太和門前頭。
此時朝會早已結束，午門至太和門之間行人寥寥，還沒有落下的鴿子多。
“太子哥哥，我們餵鴿子吧！”胤禟提議。
胤礽道：“要不我叫人回去取些小米？”
小粉團子咧嘴一笑，變戲法似的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罐晃了晃，瓷罐發出“沙沙”的聲音，裏面裝了不知是黃豆還是小米。
大概是前世小時候總眼饞廣場上要買貴貴的飼料才能餵的鴿子，胤禟見紫禁城裏鴿子眾多，便準備了一批鴿子飼料，時刻帶一小罐在身上，想餵的時候就能餵，實現了餵鴿子自由。
他拉著胤礽跑到太和門前的臺階上坐下，拔開瓷罐塞子，攥著胤礽右手手掌凹出個窩窩，小心地將飼料倒出來。
小米、玉米梗、黃豆，黃澄澄的三色雜糧被陽光一照，在手心金燦燦的，像捧著一把金豆豆。
這時候玉米還沒有普遍種植，胤禟費了些小功夫才得了一包。據他觀察，鴿子在這幾種雜糧中尤愛吃玉米梗，有了這個作為飼料，回回都能引得一群鴿子過來。
他同胤礽在面前各撒了小小一把飼料，落在周邊的鴿子立即聚攏過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幾乎整個太和門空地上的鴿子都聚了過來。還有幾只膽子大的，跳到兩人頭上肩上胳膊上，去啄他們手裏的餘糧。
根據心理學的註意力恢覆理論，餵鴿子這種行為只需要簡單的重覆，便能看到鴿子有趣的反應，對放松精神十分有益，也算是一項有益身心健康的活動。
看著鴿子們擠擠挨挨地低頭啄食，胤禟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麽皇帝都喜歡看臣子甚至兒子們相互爭鬥。
此時他手裏握著飼料，就如同皇帝握著玉璽，只消從指縫裏漏一點好處，便夠鴿子們搶得頭破血流。
這種權柄在握的感覺，很少有人能夠抗拒。
但是想到自己如今才是那只被迫搶食的鴿子，胤禟的小腦袋又垂了下去。
他正在感嘆封建社會要不得，忽然聽得身旁胤礽嘆息了一聲：“其實有時候我覺得，我同這些鴿子也沒什麽不同。”
“啊？”胤禟對胤礽與自己的高頻共振感到吃驚。
他扭頭去看胤礽，只見少年緊抿著薄唇，垂著眼看地上來來回回奔走啄食的鴿子，讓胤禟看不確切他眼底的神色。
“其實我連側福晉的面都沒見過。”胤礽低聲說。
宮裏總是有很多規矩，皇子娶親前與未來福晉不能見面就是其中一條。
雖然人人都是這樣的，比如胤褆便覺得這是順理成章的事，並且對伊爾根覺羅氏的出身十分滿意，但胤礽總覺得不該如此。
他不明白兩個陌生人，該如何才能產生那種熾烈一生的感情。就像在靶場那夜遇見小呆子之前，不明白兄弟之間到底該是一份怎樣的情感。
紫禁城不大，毓慶宮更小，一想到要將僅有的這麽一點容身之所，與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共享，他就覺得惶惑。
胤禟看出了少年的緊張，笑嘻嘻道：“我聽說二嫂可漂亮了，太子哥哥和二嫂以後肯定會琴瑟、琴瑟什麽來著？”
胤礽笑了：“琴瑟和鳴。”
胤禟拍著小手笑道：“對對，琴瑟和鳴！”
胤礽無聲笑了笑。他同李佳氏從未見過面，若是赫舍裏氏還在，或許會告訴他他未來的側福晉性格如何溫婉賢淑，樣貌又是如何精挑細選。
只是他如今已經沒有皇額娘，因此也沒有人告訴他這些。
不過是汗阿瑪相中了覺得合意，便讓他納了。
對此他也沒有什麽好抱怨的。從出生以來，他的所有一切都是早早安排好的，包括他未來登上乾清宮那把龍椅。
只需要他像後日納那位從未謀面的側福晉一樣，無論喜歡討厭還是無感，受著便是。
只要受著，那所有汗阿瑪承諾他的，都會一一兌現。
就像這些鴿子，只要受著一輩子呆在紫禁城裏，便能豐衣足食一輩子，然後保持著圓圓滾滾的身材滿足地自然死去。
他擡頭看向前方午門緊閉的大門，又看了看旁邊開啟的側門。
再有兩日，迎接他側福晉的儀仗車轎將從這裏進入皇宮。他甚至可以想象到那時候的熱鬧景象。
而當喧囂散去，那個他從未謀面的女孩兒，也將同他一起困在深宮之中。
這紫禁城裏的鴿子，又多了一只。
胤礽看著滿地的鴿子，心底忽然湧起一股疲倦。
要他刻苦讀書，他受著；要他行為謙和，他受著；要他日日一人待在毓慶宮接受皇太子的專門教育，他受著；要他娶福晉側福晉生一堆孩子，他還得受著。
有時候他會有一瞬間的茫然，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到底是因為他足夠優秀足夠承擔大任，還是僅僅為了可憐他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受著無數難以忍受的事情作為的獎賞？
就和獎賞一只乞食的鴿子沒什麽兩樣。
胤礽將手上僅剩的一點苞谷向四周撒去，鴿子匝匝地撲向空中搶食，又紛紛密雨一般落下。
胤禟看向胤礽。
兩人不覺竟然餵了一下午的鴿子。此時太陽已經西斜，落日的金色餘暉落在胤礽琥珀色的瞳仁裏，閃爍著點點碎金，似乎一座將碎未碎的玻璃塑像。
“太子哥哥，我聽西方傳教士提起過，他們那邊有一位大思想家說過一句話‘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樊籠之中’。我想這句話對你、對我、對汗阿瑪、對無數生活在宮裏宮外的人來說，其實都是一樣的。”
胤禟見胤礽沒有說話，輕輕往下說道：“但我想，就算是這樣，也不妨礙我追求開心快樂。就像我今天逃課來找太子哥哥，就很開心了！太子哥哥不要沮喪，萬一二嫂是很好很好的人呢？我相信太子哥哥一定會幸福的！”
“幸福？我嗎？”胤礽對這個陌生的詞匯感到意外。
小呆子的腦袋用力點了點：“一定會的！太子哥哥這麽好的人，一定會幸福的！”
胤礽被他的神情感染，不禁擡手揉了揉胤禟的腦袋，笑得溫柔包容：“那二哥也祝九弟幸福。”
“我們都會的！”胤禟握拳。
夕陽將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拉得長長的，餘暉將兩人周身籠上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暈。廣場上的鴿群悠閑地踱著步，時光好像忽然流逝得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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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暖閣。
即便後日太子便要成婚，從早忙到晚陀螺一樣沒個停的張芳仁還是如以往每日晚上一樣，向皇帝事無巨細地稟告太子的一日行蹤。
“皇太子今日課後依然堅持讀書練字。”
聽見胤礽成婚在即仍然不廢功課，康熙欣慰地點了點頭。不愧是他悉心教導多年的太子。
“午膳過後，九阿哥過來了。”
康熙挑挑眉頭：“又來粘他的太子哥哥？若哪日保成課業退步，朕定要拿這小東西是問。”
他雖嘴上這樣說，但一想到小東西在保成面前如何耍賴，嘴角又翹了起來。
張芳仁心道皇帝您看起來可不是這樣想的，嘴上回稟道：“九阿哥今日倒不像專程來找太子的，倒是說後日與眾阿哥有一驚喜節目要獻給太子慶賀，還特地選看了場地。不過後來選好場地，還是去找了太子，兩人在太和門前餵了半日鴿子便回來了。”
康熙一聽“驚喜節目”四個字，原本昏昏欲睡的瞌睡醒了大半，右手扶著椅子把手，身體微微前傾，頗感興趣地問道：
“喔？九阿哥可有說是什麽節目？”
張芳仁搖頭：“陛下恕罪。奴才問了九阿哥，九阿哥說要保密，並未告訴奴才。”
人就是這樣，你越是不告訴他，他就越想知道。
康熙心中越發好奇，摸摸下巴道：“既然如此，那朕便親自去看看。屆時記得給朕留好座。”
太子迎娶的只是側福晉，按照規制皇帝並不會出席。但康熙居然破了例，張芳仁心中又驚又喜，連忙應下。
忽然康熙後知後覺地想起了什麽：“你方才是說九阿哥今日下午都在看場地、餵鴿子？”
張芳仁不理解皇帝怎麽突然提這個，但還是點了點頭。
上一秒還興致勃勃的皇帝忽然咬牙切齒起來：“胤禟！小東西又逃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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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樊籠之中。出自讓-雅克·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社會契約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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