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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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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不讓。

阿哥們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誰都沒有開口。

甚至有些性格謹慎的阿哥如胤祐,已經把頭埋了下去, 十分像課堂上巴不得縮到地縫裏,暗自祈禱不要被老師點到名字回答問題的學生。

他心想,汗阿瑪問的這個問題有些大,在上書房回答先生們提問的相似問題時,先生們似乎對大家的回答都不太滿意,那汗阿瑪聽了肯定更覺得漏洞百出, 還是先看看其他人怎麽說的好。

胤礽也沒有站出來第一個回答。

這種場合,他身為儲君如果開了口,便是下了定論。後面的阿哥們如果同他持不同意見,那叫叫板, 甚至可能被認為是同太子對著幹, 當著皇帝的面也鬧得不好看。

因此雖然胤礽心中已有答案, 但仍在等待其他兄弟先說, 最後康熙才會問他的意見。

胤褆看了眼身側排成一排的弟弟們, 深吸一口氣, 往前邁了一大步,大聲道:“汗阿瑪,兒臣以為,邊界劃定一事, 當斷不斷, 反受其亂。”

他心中暗暗得意,還好自己養成了課後請教先生的好習慣,那日課後,他專門虛心請教了顧八代此事該作何解, 當時顧八代微微一笑,送給了他這八個字“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顧八代那可是武將出身的文臣,說得定然不差。

胤褆反覆琢磨著,這八個字意思不就是大清合該如同壁虎斷尾,狠心舍掉雞肋一般的雅克薩,以集中全部精力一心一意對付噶爾丹麽?

絲毫沒有發現這個答案引人遐想的空間太大,大到完全可以走向兩種截然相反的思路。

胤褆在得到了標準答案的欣喜之下,渾然忘記了以他的文化水平,對待這種語義模糊的答案,就該老老實實打破砂鍋問個明白,而不是想當然地自主發揮。

康熙對這個答案明顯十分感興趣,身子往前微微傾斜,問道:“胤褆,你這話是個什麽意思?”

胤褆心中得意更盛。

看吧,汗阿瑪果然同他分析的一樣,也覺得放棄雅克薩是正確的。今日自己這一番回答必定引得汗阿瑪龍顏大悅,沒準還能意識到他的治國理政才能,屆時太子就算最後重提他的觀點,那也是拾人牙慧。

一想到今日又能壓上太子一頭,胤褆面上泛著紅光,朝皇帝行了一禮,朗聲道:“汗阿瑪,雅克薩懸居京城三千裏之外,若是從京畿北上發兵,行路便要兩月有餘。但雅克薩不過邊境小城,興師動眾折耗錢糧無計實在不合算,不如便給沙俄,他們就像狗叼了肉,自然就離開了,咱們也能專心對付噶爾丹。”

說完,他滿懷期待地看著康熙,等著汗阿瑪好好表揚一番自己。

預料中的肯定沒有來,只見皇帝胸脯劇烈地起伏了一下,而後瞇了瞇細長的眼睛,又看向了其他人:“還有人想說嗎?”

胤褆訥訥退回了隊伍,心裏嘀咕難道是自己哪裏說得不夠好麽?

胤禛聽胤褆說第一個字起,便按捺不住。聽到最後,恨不得立即走過去捂住胤褆的嘴。

大哥是怎麽想的,居然主動要把土地讓給別人?

若不是顧著場間禮儀,他早就按捺不住想要插嘴了。此時聽見康熙問話,他立即急急走出隊列,大聲道:“兒子覺得不妥!”

康熙眼神一亮,也沒顧上批評他性急禮數不周,道:“何處不妥?”

胤禛道:“處處不妥。東北乃我大清龍興之地,怎可隨意拱手讓給沙俄?就算天高路遠,但只要囤兵駐紮,並非不可能長久守住。”

康熙面色稍霽。

雖然胤禛並沒有完全說到他心裏,但也確實站對了立場。

之後胤祉、胤祺、胤祐和胤禩也都輪流答了。

幾人見胤褆、胤禛兩派態度鮮明,但汗阿瑪沒有明確表態,也沒什麽顧忌,各抒己見。

只是康熙並未置詞,似乎對這些答案都不如何滿意。

這些孩子們到底經歷的風雨太少,不知道沙俄的狡詐和兇殘。雅克薩雖然不是什麽軍事要塞,也不是經濟重鎮,但畢竟是大清的一部分,若是連這點地方都看不住,他還如何治理天下?再者,萬一讓給沙俄,過幾年沙俄又看中了其他土地怎麽辦?東北那麽大,也要都讓出去嗎?

他心中感慨著,看見胤禟似乎心不在焉地樣子張望著。

現在他可是在給他們上一節重要的課,容不得孩子們分心走神。康熙挑眉問道:“胤禟,你在看什麽?”

胤禟眨眨眼睛,擡手指了指康熙右手側茶幾上擺著的一碟杏仁酥:“汗阿瑪,我在看那個杏仁酥,想著它一定很好吃。”

胤俄和小胤禌聽見九哥這麽說,也齊齊看過去。

看見一塊塊金色小方磚在盤裏層層壘起來,自動腦補了杏仁酥在嘴裏酥脆的口感和濃郁香甜的味道,胤俄和胤禌不禁偷偷咽了咽口水。

康熙深深吸了一口氣,告誡自己上課的時候不能發火。

“關於朕方才的問題,你怎麽看?”

胤禟撓撓頭道:“汗阿瑪,您讓兒子拿兩塊糕點,兒子便能答得上來了。”

胤褆噴笑出聲:“不會就不會,這糕點又不是聰明藥,吃了就能一下子會了?”

康熙瞪了一眼胤褆,又瞪了一眼胤禟。

小東西心裏指不定又憋著什麽“大招”,在國家大事面前,最好他能知道分寸,要是玩鬧得過火了,他的屁股他今日是定要收下的。

這麽想著,康熙點了點頭:“讓你拿兩塊便是。”

胤禟邁著小短腿一蹦一跳地跑上前,當真一手一塊拿了兩塊杏仁酥,又興高采烈地跑回去。

索額圖在心裏暗暗咋舌,宮裏傳得果然不假,這九阿哥頑劣慣了,連同皇帝說話都這樣隨便。自己得叮囑太子,少同九阿哥來往,免得壞了在皇帝面前的印象。

胤禟拿著杏仁酥,自己沒吃,卻跑到胤禌身邊半蹲下,笑瞇瞇地將杏仁酥在胤禌眼皮底下晃了幾晃,問胤禌:“十一弟,想不想吃杏仁酥?”

小胤禌用力點頭如搗蒜,一雙小手拉住胤禟的袖子:“九哥,想!”

胤禟將杏仁酥遞到小胤禌嘴邊:“啊~”

小胤禌乖乖地張大了嘴巴。

卻見胤禟迅速將杏仁酥塞到自己嘴裏咬了一小塊,再將缺了一小塊的杏仁酥遞回給胤禌:“喏,給你。”

這番操作實在過於莫名其妙,大家一時拿不準胤禟在搞什麽幺蛾子,都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小胤禌呆呆地望著九哥手上缺了一個小角的杏仁酥,片刻之後反應過來是被九哥咬了一口,“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嗚嗚,我不要這個,這個少了一口,不是完整的一塊杏仁酥了!”

饒是胤禛聽了小胤禌的哭聲,也忍不住皺起眉來。

“九弟別鬧了,快把杏仁酥給十一弟,你去哄哄十一弟別哭了。”他好心叮囑胤禟道。

九弟真是調皮到無視汗阿瑪了。

康熙聽了胤禌這個話,先是一怔,而後看向胤禟的目光深邃起來,裏面竟然滿是讚許。

胤禟微微一笑。

幼兒認知發展過程中,有一個前運算階段,幼兒會對物體“完整”的外觀具有刻板印象,因此當杏仁酥被胤禟咬了一口,小胤禌會覺得杏仁酥完整的外表被破壞了,不再是那個香香甜甜的杏仁酥,而是一個壞掉的東西,才會表現出沮喪、傷心、拒絕吃的模樣。

小胤禌正處在這個階段,所以才會看見缺了一角的杏仁酥大哭。

胤禟將另一只手中完整的杏仁酥遞給胤禌,小胤禌立即止住了哭聲,破涕為笑地用小手抓起杏仁酥一把塞到自己嘴裏。

胤禟轉身對康熙行了一禮,道:“汗阿瑪剛才問兒子的問題,十一弟已經替兒子回答了。”

胤祉、胤禛、胤祐和胤禩俱是一楞。

胤俄眼神打了好多個小問號,小聲問胤禟:“九哥,十一弟沒有回答汗阿瑪的問題呀?”

胤祺摸了摸腦袋,覺得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胤褆嗤笑道:“九弟,你莫不是太過緊張以至於糊塗了?十一弟只說了杏仁酥,何時提了雅克……”說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立即閉口不言,神色忿忿地看著胤禟。

哼,得意什麽,還不是靠十一弟無意中的提醒!

索額圖只覺得悚然一驚。

他腦海中浮現出很多古代少年英雄的故事。什麽孔融四歲讓梨、甘羅九歲拜相,以前不過覺得是誇大其詞,今日見了九阿哥,才知道果然有孩子聰慧如此!

胤禟再行一禮,板板正正地朗聲回答道:“汗阿瑪,兒子以為,既是國土,自該寸土不讓。”

好啊,好一個寸土不讓。

四歲孩子尚且知道,他索額圖竟然還裝糊塗。簡直可惡!

康熙看向胤礽,問道:“皇太子以為如何?”

胤礽道:“兒臣以為九弟所言甚是。北宋蘇洵《六國論》已有言,‘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若我們一味退讓,只會讓沙俄食髓知味,甚至反而主動聯合噶爾丹等外邦共同來犯,無異於飲鴆止渴。再者,雖然雅克薩地處偏遠,但我大清國力昌盛,若是於東北囤兵,必定能夠加強對雅克薩一帶的控制。”

康熙露出了讚許地笑容。不愧是他的保成,條理清晰、見解到位。

眼下,也該敲打敲打某人了。若是能夠及時回頭,看在赫舍裏氏份上,他便饒他一命。

康熙念及此,目光鋒利地一轉,灼灼盯著索額圖,聲音冷硬如金石:“索額圖,一個四歲孩子尚且知道我大清合該寸土不讓,你為官多年,拿的是大清俸祿,難道連這點道理還要朕教你麽?!”

這話如同斷金碎玉一般,劈頭蓋臉砸在他身上。

索額圖脊背上冒出一片冷汗,覺得皇帝今日莫名可懼,不由得連連叩首口稱“不敢”。

康熙語氣平靜下來:“去吧,這一場談判務必守住底線,不要讓朕失望,也不要成為死後百年還要被人戳著罵的千古罪人呵。”說罷,他揮了揮袖子,不再看向索額圖。

索額圖會意退下,一邊用袖子擦了擦額上涔涔的汗水。

見索額圖走遠,康熙心情覆雜地望向場間阿哥們一張張或青澀、或稚嫩的臉。

這些孩子們從小長於深宮,雖然早早被他送進了阿哥所,不至於養於婦人之手,但苦日子是一日也未曾過過的。誰知道未來會不會有那麽一天,他和他們的後代會不會正如《六國論》中所言“子孫視之不甚惜,舉以予人,如棄草芥”。

他看著自己這些面孔尚且稚嫩的兒子們,道:“你們呢,明白了嗎?”

“兒臣謹記汗阿瑪教誨。”響亮地聲音回蕩在靶場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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