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搶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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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搶徒弟。
宮裏的日子總過得飛快。
乾清宮西暖閣臨窗的那一株桃花謝了又開, 芭蕉黃了又綠。
康熙望著窗外開得正盛的桃花，手裏把玩著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雕小獅子。小獅子外表鋥亮，一看就是經常握在手中盤玩。
桌前的奏折批了一半、攤了一半, 朱筆擱在黑漆描金蝠紋筆架上，筆尖的朱砂還未幹透。
有侍茶小太監端著茶盞要進來，被站在外頭的趙昌攔下。
今日是趙昌在禦前伺候，他自康熙少時便在禦前隨侍，算得上皇帝身邊的老人。見康熙這樣，便知他有心事。
康熙這心事不是一日兩日。
自幾個月前在翊坤宮見了胤礽的那幅字, 他時不時便會走神，那些有的沒的想法就像惱人的蚊蠅，如何都驅趕不去。
大多數時候，他在想他的保成長大了, 他該如何。
他享受胤礽乖乖聽話的樣子, 也依賴胤礽乖乖聽話的樣子, 巴不得他永遠是眼裏只有自己這個汗阿瑪的奶娃娃。
但是如果有一天, 他開始對他說“不”呢？
康熙想, 那自己多半是受不了的。
他現在才十三歲, 已經有了獨特的見解。那麽再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呢？
恐怕那個時候，自己這把老骨頭在他眼裏，全都是陳腐老舊不合時宜。
朝臣們可能也是這麽想的。
年輕的獅王終有一日會戰勝老獅王，等待老獅王的命運不是死亡就是被驅逐。
動物的世界就是這麽殘酷。
人的世界又何嘗不是。
康熙握緊了手裏的小獅子。
小獅子的鬃毛嵌進了他的掌心, 讓他稍稍冷靜下來。
一個阿瑪居然害怕兒子長大, 說出去都要被笑掉大牙。
這種情感太過於隱秘，連太皇太後他也難以啟齒，只能自己一個人消化。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赫舍裏氏走得沒有那麽早, 或許她會輕聲軟語地安撫自己，好讓這一團焦躁的心平靜下來。
可是花謝了會開，葉子雕落了會再長，他的發妻卻不會再牽住他的手了。
只留下她和他的保成，與他相依為命許多年。
垂簾發出清脆的珠玉碰撞聲，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下巴上一蓬茂盛的白絡腮胡十分惹眼。
“陛下。”
南懷仁手裏拿著一本幾何題集。
每隔一日下午，康熙都會召他來，或學習數學，或了解西方科技。按照日程，今日該學習幾何。
康熙只是微微擡了擡眼皮，算是回應。
南懷仁見皇帝沒有說話，行了禮便捧著書噤聲站在一旁。
方才趙昌已經提醒了他，皇帝現下情緒不高。他伴君多年，深知這位帝王的脾性。
屋裏一片安靜，只有風吹過窗外桃花，花瓣簌簌吹落的聲音。
良久，康熙開口，嗓音又幹又澀：“南先生。”
“臣在。”
南懷仁以為皇帝已經恢覆了心情，要開始授課。畢竟在任何低谷前，他總是剛健得像一頭獅子。卻沒料到皇帝拋出了一個在這片土地上，從未有人問過他的問題。
“你孤身一人遠渡重洋，你的阿瑪不會思念你嗎？”
向來高高在上天威莫測的帝王，忽然出現了一絲軟弱的情緒。
但在南懷仁看來，這並不是皇帝的破綻，反而像冰封的河面悄悄裂開了一道縫，全因底下的河水將暖未暖。
他看向這位依然年輕的帝王，目光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慈愛。
“回陛下，自然是思念的。”
“既然思念，又為何要讓你離開故土？”
南懷仁想了想，道：“大概是因為臣的父親雖然不舍，但更理解臣的志向所在。”
“可是他重病的時候、去世之前，你卻未能盡孝在他身前。平日他思念你的時候，你也無法承歡在他膝下。”
這話聽起來有些無禮，但康熙的語氣卻很認真。
“臣在這裏能與尊貴的陛下交談，能看到不同於臣家鄉的風土人情，臣的父親聽聞也是高興的。”
康熙沈默了。
他喜歡保成時時刻刻都在他身邊，至少當他想見他時，隨時都能第一時間來到他身邊。如果保成不能趕來，他便會覺得焦慮煩躁。
可似乎別家阿瑪不是這樣的。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康熙終於擡眼看他：“那長子呢？我聽你以前說過，你們那裏，家中長子必須繼承家業。”
南懷仁撫了撫花白的胡子道：“確實，這是他的職責。父親也會傾盡全力幫助他強大到足以繼承家業。”
“可是，長子如果過於強大，你的父親難道不擔心，他會在你父親死去之前，就搶奪他的家產嗎？”
南懷仁隱約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這個話題，一個回得不恰當惹惱了皇帝，就是掉腦袋的事情。
他仔細斟酌著是否要正面回答。
好在皇帝還很年輕。
而他，已經六十多歲了，早就過了知天命之年。既然皇帝問了，他如實答了便是。
南懷仁道：“在臣的家鄉，長子最晚到了而立之年便要接手家業。此時長子正值年富力強之際，精力最佳，思維也更加活躍，即便缺少些經驗，但有退居身後的父親相助，也能穩當支撐。”
“當然，這是臣這般平民的情況。到了貴族，長子繼承的時間還要更早。”
“是嗎。”
康熙若有所思道。
南懷仁說完，就繼續安靜地立在一邊。皇帝這句話看似回應，其實是自言自語，他若再說，便是插嘴了。
康熙食指和拇指將把玩的小獅子搓了搓，頓在桌面上。眼神也漸漸清朗起來。
“朕知道了。”
康熙起身道：“南先生，今日就不學了，您先回吧。”
南懷仁應了聲“是”。
就在他垂眼準備告退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康熙桌上，那裏有一只惟妙惟肖的木制小獅子模型。
南懷仁心裏一跳，不由得湊近了身子去看。
他有些老花，不自覺便將腦袋快貼到桌上。這麽大的動作引起了康熙的註意，順著南懷仁目光一看，便看到了這個昂首挺胸威風凜凜立在他案頭的小獅子。
康熙心情忽然變好了許多，語氣也輕快多了。
“南先生，想看便拿著看看罷。”
南懷仁應了聲“是”，將小獅子托在手掌心，放在眼前瞧著。
在他的故鄉歐洲，這種小動物模型玩具很流行，大多是木制或者布偶。這裏雖然也有，但更多是金屬打造，用於皇室日用器具造型而非兒童玩耍。
但無論是歐洲還是這裏，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刻畫這麽細致、比例科學標準的模型，甚至已經超越了兒童玩具，更像是一件科教用具。
造辦處竟然來了這等能人，他回頭定要拜會一番。
說不得，日後還能有什麽合作。
康熙見南懷仁愛不釋手，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地都快蹭到了小獅子，忍不住笑道：“這是九阿哥督做的。”
見南懷仁似在回憶誰是九阿哥，又補充道：“就是上回要借你《坤輿全圖》的九阿哥。”
南懷仁想起來了，幾個月前聽聞宮裏有位阿哥想要《坤輿全圖》，初始他還挺高興，覺得終於有阿哥感興趣地理自然了，是件好事。
甚至他還想過，若是對方願意，自己還能發揮餘熱，為對方參閱時有疑惑的地方解答一二。
結果興沖沖一打聽，只是一個三歲半的孩子。
想著他三歲多的時候，家裏的書過手的就沒一個不缺頁的，南懷仁覺得這不叫好學，這叫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於是他便建議，這東西只此一份，是珍貴的圖文資料，由造辦處臨摹一份副本送給九阿哥。
康熙允了。
造辦處遣了十個匠人，花了兩個月時間，才把《坤輿全圖》和版記原樣描了出來，搬到了翊坤宮的東耳房。
沒想到，指導造辦處做出這只小獅子的竟然是肉包子打的那狗，不是，那個三歲半的小娃娃。
南懷仁看向康熙：“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南先生無需多禮，但說無妨。”
“臣想見見九阿哥。”
-
翊坤宮裏。
春日正好，院子裏早早地樹了一架紫藤，此時已經花開如瀑，高高低低的紫色藤條垂下，風一吹便搖曳起來。
紫藤架下放了一張小躺椅，躺椅上有個粉雕玉琢的小團子。
躺椅晃悠悠地，小團子光著兩只小腳丫，腳翹得高高地，看著大好春光，不住地嘆氣。
今日早上，宜妃告訴了自己一個噩耗。
再有半年，等他滿了四歲，便要搬去惠妃的延禧宮了。
雖然他早就知道，按宮裏沒人性的規矩，阿哥們長大就不能再在母妃身邊，多少有些心理準備。
但，那是延禧宮誒！
大阿哥雖然搬去了阿哥所，但一個月總要回來至少一次吧？
回來了，大家總要開開心心一起吃頓飯吧？
想著每個月被迫得和校霸吃一次飯，胤禟又嘆了一口氣。
“哥哥，九哥哥！”
一個小娃娃一路喊著跑到他身邊，小小的手一只抓著他的袖子，一只抓著兩個動物手偶。
胤禌手腳並用，加上胤禟的連拉帶拽，終於爬上了躺椅。
乳母跟在後面看得膽戰心驚：“哎喲小主子，可當心些！”
胤禌才不管，往胤禟懷裏一坐，朝他晃了晃手偶：“九哥哥，一起玩！”
胤禟看向他手裏的手偶，是一只烏龜和一只兔子。
看來今天胤禌想聽《龜兔賽跑》的故事。
他的娃娃屋尚未正式開張，還在繼續補充玩具，胤禌便近水樓臺先得月，成為了第一個主顧。他已經快兩歲，正是開始愛聽故事的年齡，最喜歡的就是看胤禟用手偶表演故事。
這個年代，隨著傳教士的活動頻繁，《伊索寓言》也通過不同方式流傳開來，其中就包括《龜兔賽跑》。
南懷仁進來的時候，就看見一樹紫藤下，兩個小娃娃坐在躺椅上親昵地玩耍。
胤禟左右開弓，左手上套了個烏龜玩偶，慢吞吞爬著。右手上套了個兔子玩偶，一下跑到了烏龜前頭，然後回頭看了看烏龜，得意地說：“哎呀，怎麽爬得這麽慢，算了，我先睡一覺吧。”
兩個小娃娃一個扮演得認真，一個聽得入迷，都沒有發現有人進來。
南懷仁是寶福迎進來的。梁九功一早來傳了旨意，今日南大人要到翊坤宮來。
這可是稀客、貴客。
誰不知道南懷仁在皇帝跟前地位不一般，他說一句話，沒準後宮都得抖一抖。宜妃不敢怠慢，早早便讓寶福在門口候著。
寶福想上前提醒一聲九阿哥，被南懷仁攔住，輕輕搖了搖頭。
他就這樣站在照壁前，聽胤禟表演完了整個故事。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做事要持之以恒，即使動作慢，最終也能達到目標。”胤禟一張白凈小臉表情嚴肅。
胤禌聽得高興，拍手直笑。
寶福趕忙領著南懷仁過去，一邊說：“九阿哥，南大人來了。”
男大人？我還女大人呢。
胤禟聽得莫名其妙。擡頭看去，只見一位個子高挑、高鼻深目、一臉白色絡腮胡的男人，穿了一身官服，筆挺地站在院裏。
歪、歪果仁？
一陣風吹來，吹得紫藤花簌簌而落。
男人立在一場紫色的春雪裏，頭上、肩上甚至胡須上都沾了春色。但他撣也沒有撣一下，恭敬地行禮：“臣欽天監監正、工部右侍郎南懷仁，見過九阿哥。”
他用詞恭謹，語氣不疾不徐，言語神態中並沒有因為對方是個不到四歲的小孩，而有任何輕慢。
胤禟渾身一激靈。
南懷仁？！
那個康熙的科學老師、繪制了《坤輿全圖》的傳教士南懷仁？！
這個名字實在如雷貫耳，胤禟趕忙將咿咿呀呀的小胤禌交給乳母，自己從躺椅上跳下來，急急忙忙穿好鞋子跑到南懷仁面前。
中途因為過於著急，還絆了一下，所幸穩住了身子沒有摔倒。
胤禟在南懷仁面前停下，整了整衣服，恭恭敬敬、板板正正回了禮：“南大人好。”
南懷仁微微瞇起眼睛，低頭打量面前的九阿哥。
年紀雖小，但舉止言行得當，並非像傳說中那般頑劣。
他不由得又添了幾分好感。
小團子小小的，五官也小小的十分精致，只有一雙眼睛大而明亮，在陽光映照下如同寶石一般澄澈。
南懷仁不得不承認，這是他見過最漂亮的孩子。甚至比歐洲那些碧眼金發的孩子還要漂亮，又不失東方的古典韻味。
就是這個洋娃娃一般的小團子，做出了那只小獅子？
他想起來方才皇帝向自己誇耀九阿哥時的言語，問道：“聽聞九阿哥有個螞蟻觀察箱，臣十分好奇，不知能否有幸一睹其詳？”
胤禟有些吃驚，這事兒都傳到南懷仁耳裏了？
不過有了“狗不叫”那樁，現下宮裏對他頑劣的定論算是板上釘釘，也不知道南懷仁是不是也聽聞了這些負面消息。
雖然對宮裏上下大部分人的看法毫不在意，不過他並不想給這位傳奇的“南先生”留下什麽壞印象。
懷著忐忑的心思，胤禟將南懷仁請進了耳房。
令人深思的前言、精準的大模型、詳盡的圖解，還有最引人註目的螞蟻觀察箱本體，甚至最後頗有趣味的贈品展示環節，饒是見多識廣的南懷仁，也不禁暗暗讚嘆。
在他的故鄉，上流社會已經流行起Wunderkammer（好奇櫃）式的收藏和展覽，有錢的貴族或富商專門設計屋子用來收藏世界各地的奇珍異寶，有時還會用於公開或私人展覽。
但這還只是停留在單純對收藏品的展示，並沒有別出心裁的圖註或模型，使參觀者更好地了解參觀對象。甚至收藏者對這些物品也只是一知半解。
沒想到在遙遠的東方，在一間小小的耳房內，一個三歲半的孩子居然獨立策劃了這樣一出精彩的展覽。
如果不是擔心這孩子嫌他莫名其妙，他幾乎要鼓起掌來。
南懷仁的視線最終落在了玩具架上的一排小動物模型上。
和皇帝桌上的那只小獅子如出一轍的風格。
眼見為實，南懷仁終於篤定，這些確實都是眼前這個小團子的手筆。
“南大人，展覽到這裏就結束了。”稚氣天真的聲音響起。
南懷仁頷首，隨著小團子出了耳房。
胤禟將南懷仁引至花架下的石桌，吩咐蓮珠看茶，又親自撣去桌上落下的紫藤蘿。
小團子本就個頭小，踮著腳認真擦桌子的模樣，在南懷仁看來，實在是惹人喜愛。
當初他孤身一人辭別家人來到這裏，無親無故，也沒有妻子子女。但看著這小團子冰雪可愛，舉止有禮，不禁越發喜歡，甚至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不如，親自教導他自然科學？若是想學英文，他也有相熟的傳教士可以引薦。
這皇宮裏頭，除了皇帝，其餘皇子對自然科學感興趣的寥寥無幾，又或者只是淺嘗輒止、圖個新鮮。像九阿哥這樣願意花心思的，他在宮裏宮外都還是頭一回見著。
南懷仁自認為並不好為人師，但眼下確實頗有點見獵心喜的心癢難耐。
就是不知道小家夥答不答應。
“九阿哥，若是《坤輿全圖》有需要臣解釋的，您可以隨時給臣傳話，臣若得空便會過來。”
不如徐徐圖之，相處中加以引導，待水到渠成了，自己再正式詢問他是否願意讓自己教授。
胤禟聽了，似乎在思考什麽，並沒有立即答應。
南懷仁有些緊張。該不會出師不利？
他正絞盡腦汁思考其他借口，就聽小團子道：“南大人，我想請您幫個忙。”
幫忙？自己一個欽天監監正、工部侍郎能幫得上一個阿哥什麽忙？難道是……
臣子和皇子之間，最忌聽聞“幫忙”二字。
但凡幫得上“忙”的，無非是權力的流動或者金錢的交易。
雖然眼前這孩子只有三歲半，言談之間卻十分早慧。若他真想要拉攏自己，南懷仁雖然覺得可惜，能做的也只有拒絕。
不參與黨爭，堅定地只對皇帝負責，是他的底線。
卻聽小團子問：“南大人，您知道什麽是地球儀嗎？我想請您按照《坤輿全圖》做一個地球儀。”
南懷仁不由得睜大了眼睛，花白的眉毛挑了起來，吃驚地看著眼前這個小家夥。
前朝末年，同為傳教士的利瑪竇確實制作過地球儀，就收藏在皇帝的私庫內。康熙曾經想請他按照《坤輿全圖》制作一個更加精細的地球儀，不過涉及經緯的準確度，難度比繪制平面地圖大多了，欽天監和造辦處研制多時，直到近期才進入尾聲。
沒想到，今天九阿哥也向他提出了同樣的請求。
南懷仁摸了摸絡腮胡，沈吟不語。
胤禟知道自己這行為十分冒失，但他得抓住這個機會。
他拿到了《坤輿全圖》後，立即興沖沖地召集了五哥和小十一，折了一只小樹枝當教鞭，給一大一小倆孩子講解地圖。
講解的時候，胤祺聽得十分認真，一雙眼睛睜得大大地，還不時點頭。胤禌也配合地乖乖坐在小椅子上。
講解完畢，為了加深印象，胤禟還增加了提問環節。
“九弟，你說地球是圓的？可這地圖不是扁的嗎？”
胤祺迫不及待提出了這個問題。
胤禟耐心解答：“五哥，這是平面圖。你可以想象一下，把這張紙首尾相連貼在一個球上的樣子。”
胤祺撓了撓頭：“九弟，我想象不出來。”
胤禌乖巧地舉手手：“九哥哥，沒了嗎？”
胤禟點點頭，就看見胤禌喜滋滋地扯了襪子，開始啃腳指甲。
胤禟：……
好吧，山不過來，我去就山。
思來想去，胤禟覺得還是得繼續完善裝備。地球儀就是個很好的教具。
立體的地球儀比平面的地圖好理解多了，更適合宮裏幾乎沒有接受過幾何訓練的孩子們直觀感受。
可是胤禟並不懂得制作地球儀，正在琢磨造辦處能不能做出來，瞌睡就碰上了枕頭，欽天監大拿南懷仁親自來了。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哪怕這是和南懷仁第一次見面，胤禟也決定厚著臉皮試一試。
南懷仁從驚訝中恢覆平靜，又陷入了難題。
畢竟說起來，地球儀是按照康熙要求定制的。就算地球儀做出來後，再覆制的難度大大降低，也需要先問過康熙的意見，才能給九阿哥。
嗐，誰讓小團子心誠，實在不行，他拉下老臉去求求康熙罷。
“可是可以，只是……”
胤禟看出了南懷仁的遲疑，一拍小腦袋：“哎呀，是我疏忽了。”
南大人是不是擔心物力人力不夠？另外，多少也得給些酬勞吧？胤禟拍拍小胸脯：“南大人，您盡管提條件，只要我能辦得到，我一定努力。”
啊？他南懷仁還什麽都沒說呢。
不過……既然九阿哥都這麽說了，他可就不客氣了。
南懷仁起身，朝胤禟恭敬行了個禮。
“九阿哥，別的也不用，臣只是希望九阿哥能允臣當您的科學老師。”
只要九阿哥同意，他就是在皇帝面前豁出了這張老臉，也要把九阿哥想要地球儀這事兒辦成！
“咳咳咳……”
胤禟剛剛吃下去的一口杏仁酥嗆在嗓子眼裏。
蓮珠趕忙餵了幾口水，又順了順背，他才努力咽了下去。
方才他看見南懷仁起身，心道不好，這是要拒絕他呀。卻沒料到，南懷仁居然提出要收自己作學生。
有了專業支持，以後這些教具還不是信手拈來？
據說這位洋大人在軍火研制方面也很有造詣，算算日子，小十三今年下半年就該出生了，小十四再過兩年也要出生了，他倆學這個肯定有天賦。
胤禟興奮地在心裏翻了個跟鬥。
“先生在上，請受學生一拜！”
小團子立即朗聲行禮道，生怕晚了半刻南懷仁便會後悔。
南懷仁連忙彎腰扶住他，棕色的眼睛笑得瞇了起來：“九阿哥不必客氣。”
師生兩人相視一笑。
正要坐下就之後授課事宜詳聊，忽聽見宮墻外一道中氣十足地聲音大笑道：“小徒弟，那對大顎我修好給你帶回來了！”
南懷仁扶著小團子的手一頓。
這聲音怎麽這麽熟悉？
正疑惑著，就見一個同樣高大的身影，抱著一個盒子大步流星走了進來。
南懷仁與那人視線一對，兩人異口同聲道：“怎麽是你？”
-
阿舒默爾根覺得今日實在晦氣。
怎麽就和南懷仁這老頭遇上了？
“你怎麽在這？”阿舒默爾根瞇起眼睛，語氣不善。
南懷仁笑了笑，大大方方一展袖：“自然是來拜訪九阿哥。”
他回問道：“不知谙達為何在此？”
阿舒默爾根像一只開屏的孔雀般挺起了胸：“自然是來看望我的好徒兒。”
他將手裏的透明盒子故意往南懷仁眼前一送：“順便給他捎了個禮物。”
“好徒兒？”南懷仁胡子一抖。
這家夥什麽時候收了小團子作徒弟？
“是啊，”阿舒默爾根看著南懷仁吃驚的模樣，十分愉悅。如果他有尾巴，此刻一定歡快地擺來擺去：“在下負責教授九阿哥射箭。”
說完，還補充了一句“九阿哥天資聰穎，可不是誰都有機會教的。”
老頭子羨慕去吧！
就算你也是皇帝的老師又怎樣，那也不過和我打個平手。眼下我還是宮裏最最可愛的皇子的老師，這局贏了！
南懷仁微微一笑，伸手將旁邊的胤禟摟了過去，神色驕傲道：“介紹一下，這是我剛收的學生。”
喲呵，刺激啊！沒想到堂堂康熙一文一武老師，居然有過節？
胤禟正站在原地吃瓜，沒料到被南懷仁一把捎了過去。
“什麽？”阿舒默爾根瞪得眼睛珠子都要蹦了出來：“你說什麽？”
這老頭什麽時候下的黑手！
南懷仁捋著胡子笑道：“就在你進來的一刻之前。”
淦，來晚了！就怪那幫不成器的小子，非拖了自己兩刻的堂！
阿舒默爾根火冒三丈。
阿舒默爾根火冒三丈地放下了盒子。
阿舒默爾根火冒三丈地擼起了袖子。
要打了要打了要打起來了！
胤禟眼睛發亮。
只見阿舒默爾根氣勢洶洶地往前邁出三步。
南懷仁臨危不懼：“你這莽夫，以為我會怕你？”
他把胤禟輕輕推到旁邊，小聲說：“莫怕，老師也會一些西洋拳腳。”
甚至還朝胤禟擠了擠眼睛。
“……”
不是，您六十多了，這是會不會功夫的問題嗎？
胤禟開始認真思考是否要勸勸架。
但也可能越勸越兇。
他站在一旁，看著兩位年齡總和超過一百歲的大齡兒童，隨時可能撿起地上石子往對方頭上扔的架勢，陷入了沈思。
還不待他思考出一個結果，一只蒼勁有力的大手忽然伸了過來，一把將他撈起抱在手上。
“好徒兒，到師傅懷裏來。這個老頭壞得很，天天拿那些看不懂的東西忽悠人，別聽他的。來，跟師傅練箭去！”
“……”
不愧是練家子出身，深谙兵不厭詐。剛才阿舒默爾根不過一詐，就把南懷仁詐得放開了小團子，自己趁機奪了過來。
南懷仁終於被激怒了，蒼白的臉漲得通紅：“阿舒默爾根你個老匹夫，你無恥！”
又看向胤禟：“好孩子，這家夥粗魯無禮，性格狡猾，別跟著他。”
“我狡猾？也不知道當初是誰讓陛下縮減了射箭時間，自己加了一堆什麽幾何、數學、地理進去，我看這些都是奇技淫巧，除了占用陛下寶貴的時間，和耽誤陛下強身健體恪守祖訓外，沒有任何作用。”
阿舒默爾根仗著好徒兒在自己手上，便開始陰陽怪氣。
“你無知！這些東西用處可大，陛下聽了學了，自有妙用！”
南懷仁氣得吹胡子瞪眼，叉著腰像一只憤怒的大鵝。
他是個斯文人，哪裏說得過對面這個無賴！
宜妃滿院子下人，看著這兩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想勸不敢勸。
胤禟算是終於聽明白了。
這大概就是體育老師和數學老師之間永遠的江湖恩怨。
不愧是經典永流傳。
鑒於兩人誰也不肯退一步，場面一時十分尷尬。
考慮到兩位年齡都在五十五歲之上，胤禟覺得，為了兩人的心腦血管健康，有必要緩和一下氣氛。
他扭了扭身子，試圖從阿舒默爾根身上爬下來。
阿舒默爾根手臂一緊，摸著比鋼筋還要硬，根本撬不動分毫。
“乖乖呆著，”阿舒默爾根低頭看了一眼小團子，語氣倒是低三下四的：“明天我出城給你買話本子哈。”
“……”
兩人僵持著，就像山野裏兩只對峙的豹子。
忽然一陣濃郁的食物烘烤香氣不知從何飄來，讓人想到渾身灑滿孜然在烈日下奔跑的山豬。
兩只豹子不約而同咽了咽口水。
循著本能朝香氣來源看去，只見一位美婦人笑吟吟領著兩個宮女、一個小太監從小廚房方向過來。
宮女和小太監手裏都托著一個托盤，上面整整齊齊碼了小山一樣的烤串。
仔細辨認一番，有各式各樣的肉串、小臘腸、蘭花幹、菇類、小青菜等等，還有一些未曾見過的花樣烤串。
和他們平日吃的大塊或大片的烤肉不同，這些食物都切成了大小不一的丁狀，插在竹簽裏一串串穿好烤好，上面撒了孜然、鹽、辣椒粉等調料，還刷了淡淡的油和醬，裹在食材上泛著誘人油光，不時還有金黃的油脂低落到瓷白的托盤上。
阿舒默爾根舔了舔嘴唇。
南懷仁抖了抖胡子。
胤禟趁阿舒默爾根分神的當兒，一骨碌從阿舒默爾根手上跳下來，歡快地朝宜妃跑去：“額娘！你又拿好吃的來啦！”
邊說著，邊殷勤指揮宮人將托盤放好。
他率先搶占了中間的位置，朝兩只饑腸轆轆的豹子揮手：“阿舒默爾根谙達、南先生，過來一起吃嘛！”
“……”
“……”
兩只豹子敵不動、我不動。
胤禟拿起了一串烤五花肉。
剛烤好的肉串還散發著騰騰熱氣，香氣立即爭先恐後地朝四周湧去。
嚼巴嚼巴：“好吃好吃！”
小團子舉著簽子，揮舞著小短手，感嘆道：“比年宴上的烤肉還要好吃呀！”
咕咚。
咕咚。
兩只大豹子同時咽了咽口水。
“快來快來！”小團子揮了揮吃得光溜溜的簽子：“冷了就不好吃啦！”
“切，誰要和他一起吃。”阿舒默爾根說著，走到了胤禟身邊坐下，還把椅子朝小團子拉了拉。
不愧是習武之人，身體倒是很實誠。
南懷仁見阿舒默爾根坐過去了，“哼”了一聲，走過去把椅子擡起來，放到胤禟旁邊，一屁股坐了上去。
胤禟：……這樣很擠餵。
“兩位大人慢吃。”宜妃仍舊是笑吟吟地：“一會兒還有甜點，不必著急。”
“娘娘客氣。”兩人急忙起身回道。
宜妃點點頭，朝胤禟笑了笑，領著三位宮人施施然離去。
按照宮規，後宮妃嬪與前朝大臣不該有太多接觸，南懷仁和阿舒默爾根也並不覺得宜妃失禮。
三人相顧無言，幹脆埋頭大吃。
轉眼間，伺候擦手熱帕子的、維持桌面清潔的、添置新烤串的宮人往來更替了好幾撥。
等到三人摸著鼓鼓的肚皮，看著面前空蕩蕩的托盤和小山一樣的簽子堆，還有橫七豎八擺了一桌的甜點空盞，日頭已經西斜。
“宜妃娘娘真是客氣啊。”
“翊坤宮的小廚房果真名不虛傳。”
“這個烤牛肉串太好吃了，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烤牛油也好吃，奶香濃郁、入口彈滑。”
“……”
胤禟不禁望向翊坤宮主殿，心裏生出感激和敬佩。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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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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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裏的日子總過得飛快。
乾清宮西暖閣臨窗的那一株桃花謝了又開, 芭蕉黃了又綠。
康熙望著窗外開得正盛的桃花，手裏把玩著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雕小獅子。小獅子外表鋥亮，一看就是經常握在手中盤玩。
桌前的奏折批了一半、攤了一半, 朱筆擱在黑漆描金蝠紋筆架上，筆尖的朱砂還未幹透。
有侍茶小太監端著茶盞要進來，被站在外頭的趙昌攔下。
今日是趙昌在禦前伺候，他自康熙少時便在禦前隨侍，算得上皇帝身邊的老人。見康熙這樣，便知他有心事。
康熙這心事不是一日兩日。
自幾個月前在翊坤宮見了胤礽的那幅字, 他時不時便會走神，那些有的沒的想法就像惱人的蚊蠅，如何都驅趕不去。
大多數時候，他在想他的保成長大了, 他該如何。
他享受胤礽乖乖聽話的樣子, 也依賴胤礽乖乖聽話的樣子, 巴不得他永遠是眼裏只有自己這個汗阿瑪的奶娃娃。
但是如果有一天, 他開始對他說“不”呢？
康熙想, 那自己多半是受不了的。
他現在才十三歲, 已經有了獨特的見解。那麽再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呢？
恐怕那個時候，自己這把老骨頭在他眼裏，全都是陳腐老舊不合時宜。
朝臣們可能也是這麽想的。
年輕的獅王終有一日會戰勝老獅王，等待老獅王的命運不是死亡就是被驅逐。
動物的世界就是這麽殘酷。
人的世界又何嘗不是。
康熙握緊了手裏的小獅子。
小獅子的鬃毛嵌進了他的掌心, 讓他稍稍冷靜下來。
一個阿瑪居然害怕兒子長大, 說出去都要被笑掉大牙。
這種情感太過於隱秘，連太皇太後他也難以啟齒，只能自己一個人消化。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赫舍裏氏走得沒有那麽早, 或許她會輕聲軟語地安撫自己，好讓這一團焦躁的心平靜下來。
可是花謝了會開，葉子雕落了會再長，他的發妻卻不會再牽住他的手了。
只留下她和他的保成，與他相依為命許多年。
垂簾發出清脆的珠玉碰撞聲，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下巴上一蓬茂盛的白絡腮胡十分惹眼。
“陛下。”
南懷仁手裏拿著一本幾何題集。
每隔一日下午，康熙都會召他來，或學習數學，或了解西方科技。按照日程，今日該學習幾何。
康熙只是微微擡了擡眼皮，算是回應。
南懷仁見皇帝沒有說話，行了禮便捧著書噤聲站在一旁。
方才趙昌已經提醒了他，皇帝現下情緒不高。他伴君多年，深知這位帝王的脾性。
屋裏一片安靜，只有風吹過窗外桃花，花瓣簌簌吹落的聲音。
良久，康熙開口，嗓音又幹又澀：“南先生。”
“臣在。”
南懷仁以為皇帝已經恢覆了心情，要開始授課。畢竟在任何低谷前，他總是剛健得像一頭獅子。卻沒料到皇帝拋出了一個在這片土地上，從未有人問過他的問題。
“你孤身一人遠渡重洋，你的阿瑪不會思念你嗎？”
向來高高在上天威莫測的帝王，忽然出現了一絲軟弱的情緒。
但在南懷仁看來，這並不是皇帝的破綻，反而像冰封的河面悄悄裂開了一道縫，全因底下的河水將暖未暖。
他看向這位依然年輕的帝王，目光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慈愛。
“回陛下，自然是思念的。”
“既然思念，又為何要讓你離開故土？”
南懷仁想了想，道：“大概是因為臣的父親雖然不舍，但更理解臣的志向所在。”
“可是他重病的時候、去世之前，你卻未能盡孝在他身前。平日他思念你的時候，你也無法承歡在他膝下。”
這話聽起來有些無禮，但康熙的語氣卻很認真。
“臣在這裏能與尊貴的陛下交談，能看到不同於臣家鄉的風土人情，臣的父親聽聞也是高興的。”
康熙沈默了。
他喜歡保成時時刻刻都在他身邊，至少當他想見他時，隨時都能第一時間來到他身邊。如果保成不能趕來，他便會覺得焦慮煩躁。
可似乎別家阿瑪不是這樣的。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康熙終於擡眼看他：“那長子呢？我聽你以前說過，你們那裏，家中長子必須繼承家業。”
南懷仁撫了撫花白的胡子道：“確實，這是他的職責。父親也會傾盡全力幫助他強大到足以繼承家業。”
“可是，長子如果過於強大，你的父親難道不擔心，他會在你父親死去之前，就搶奪他的家產嗎？”
南懷仁隱約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這個話題，一個回得不恰當惹惱了皇帝，就是掉腦袋的事情。
他仔細斟酌著是否要正面回答。
好在皇帝還很年輕。
而他，已經六十多歲了，早就過了知天命之年。既然皇帝問了，他如實答了便是。
南懷仁道：“在臣的家鄉，長子最晚到了而立之年便要接手家業。此時長子正值年富力強之際，精力最佳，思維也更加活躍，即便缺少些經驗，但有退居身後的父親相助，也能穩當支撐。”
“當然，這是臣這般平民的情況。到了貴族，長子繼承的時間還要更早。”
“是嗎。”
康熙若有所思道。
南懷仁說完，就繼續安靜地立在一邊。皇帝這句話看似回應，其實是自言自語，他若再說，便是插嘴了。
康熙食指和拇指將把玩的小獅子搓了搓，頓在桌面上。眼神也漸漸清朗起來。
“朕知道了。”
康熙起身道：“南先生，今日就不學了，您先回吧。”
南懷仁應了聲“是”。
就在他垂眼準備告退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康熙桌上，那裏有一只惟妙惟肖的木制小獅子模型。
南懷仁心裏一跳，不由得湊近了身子去看。
他有些老花，不自覺便將腦袋快貼到桌上。這麽大的動作引起了康熙的註意，順著南懷仁目光一看，便看到了這個昂首挺胸威風凜凜立在他案頭的小獅子。
康熙心情忽然變好了許多，語氣也輕快多了。
“南先生，想看便拿著看看罷。”
南懷仁應了聲“是”，將小獅子托在手掌心，放在眼前瞧著。
在他的故鄉歐洲，這種小動物模型玩具很流行，大多是木制或者布偶。這裏雖然也有，但更多是金屬打造，用於皇室日用器具造型而非兒童玩耍。
但無論是歐洲還是這裏，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刻畫這麽細致、比例科學標準的模型，甚至已經超越了兒童玩具，更像是一件科教用具。
造辦處竟然來了這等能人，他回頭定要拜會一番。
說不得，日後還能有什麽合作。
康熙見南懷仁愛不釋手，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地都快蹭到了小獅子，忍不住笑道：“這是九阿哥督做的。”
見南懷仁似在回憶誰是九阿哥，又補充道：“就是上回要借你《坤輿全圖》的九阿哥。”
南懷仁想起來了，幾個月前聽聞宮裏有位阿哥想要《坤輿全圖》，初始他還挺高興，覺得終於有阿哥感興趣地理自然了，是件好事。
甚至他還想過，若是對方願意，自己還能發揮餘熱，為對方參閱時有疑惑的地方解答一二。
結果興沖沖一打聽，只是一個三歲半的孩子。
想著他三歲多的時候，家裏的書過手的就沒一個不缺頁的，南懷仁覺得這不叫好學，這叫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於是他便建議，這東西只此一份，是珍貴的圖文資料，由造辦處臨摹一份副本送給九阿哥。
康熙允了。
造辦處遣了十個匠人，花了兩個月時間，才把《坤輿全圖》和版記原樣描了出來，搬到了翊坤宮的東耳房。
沒想到，指導造辦處做出這只小獅子的竟然是肉包子打的那狗，不是，那個三歲半的小娃娃。
南懷仁看向康熙：“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南先生無需多禮，但說無妨。”
“臣想見見九阿哥。”
-
翊坤宮裏。
春日正好，院子裏早早地樹了一架紫藤，此時已經花開如瀑，高高低低的紫色藤條垂下，風一吹便搖曳起來。
紫藤架下放了一張小躺椅，躺椅上有個粉雕玉琢的小團子。
躺椅晃悠悠地，小團子光著兩只小腳丫，腳翹得高高地，看著大好春光，不住地嘆氣。
今日早上，宜妃告訴了自己一個噩耗。
再有半年，等他滿了四歲，便要搬去惠妃的延禧宮了。
雖然他早就知道，按宮裏沒人性的規矩，阿哥們長大就不能再在母妃身邊，多少有些心理準備。
但，那是延禧宮誒！
大阿哥雖然搬去了阿哥所，但一個月總要回來至少一次吧？
回來了，大家總要開開心心一起吃頓飯吧？
想著每個月被迫得和校霸吃一次飯，胤禟又嘆了一口氣。
“哥哥，九哥哥！”
一個小娃娃一路喊著跑到他身邊，小小的手一只抓著他的袖子，一只抓著兩個動物手偶。
胤禌手腳並用，加上胤禟的連拉帶拽，終於爬上了躺椅。
乳母跟在後面看得膽戰心驚：“哎喲小主子，可當心些！”
胤禌才不管，往胤禟懷裏一坐，朝他晃了晃手偶：“九哥哥，一起玩！”
胤禟看向他手裏的手偶，是一只烏龜和一只兔子。
看來今天胤禌想聽《龜兔賽跑》的故事。
他的娃娃屋尚未正式開張，還在繼續補充玩具，胤禌便近水樓臺先得月，成為了第一個主顧。他已經快兩歲，正是開始愛聽故事的年齡，最喜歡的就是看胤禟用手偶表演故事。
這個年代，隨著傳教士的活動頻繁，《伊索寓言》也通過不同方式流傳開來，其中就包括《龜兔賽跑》。
南懷仁進來的時候，就看見一樹紫藤下，兩個小娃娃坐在躺椅上親昵地玩耍。
胤禟左右開弓，左手上套了個烏龜玩偶，慢吞吞爬著。右手上套了個兔子玩偶，一下跑到了烏龜前頭，然後回頭看了看烏龜，得意地說：“哎呀，怎麽爬得這麽慢，算了，我先睡一覺吧。”
兩個小娃娃一個扮演得認真，一個聽得入迷，都沒有發現有人進來。
南懷仁是寶福迎進來的。梁九功一早來傳了旨意，今日南大人要到翊坤宮來。
這可是稀客、貴客。
誰不知道南懷仁在皇帝跟前地位不一般，他說一句話，沒準後宮都得抖一抖。宜妃不敢怠慢，早早便讓寶福在門口候著。
寶福想上前提醒一聲九阿哥，被南懷仁攔住，輕輕搖了搖頭。
他就這樣站在照壁前，聽胤禟表演完了整個故事。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做事要持之以恒，即使動作慢，最終也能達到目標。”胤禟一張白凈小臉表情嚴肅。
胤禌聽得高興，拍手直笑。
寶福趕忙領著南懷仁過去，一邊說：“九阿哥，南大人來了。”
男大人？我還女大人呢。
胤禟聽得莫名其妙。擡頭看去，只見一位個子高挑、高鼻深目、一臉白色絡腮胡的男人，穿了一身官服，筆挺地站在院裏。
歪、歪果仁？
一陣風吹來，吹得紫藤花簌簌而落。
男人立在一場紫色的春雪裏，頭上、肩上甚至胡須上都沾了春色。但他撣也沒有撣一下，恭敬地行禮：“臣欽天監監正、工部右侍郎南懷仁，見過九阿哥。”
他用詞恭謹，語氣不疾不徐，言語神態中並沒有因為對方是個不到四歲的小孩，而有任何輕慢。
胤禟渾身一激靈。
南懷仁？！
那個康熙的科學老師、繪制了《坤輿全圖》的傳教士南懷仁？！
這個名字實在如雷貫耳，胤禟趕忙將咿咿呀呀的小胤禌交給乳母，自己從躺椅上跳下來，急急忙忙穿好鞋子跑到南懷仁面前。
中途因為過於著急，還絆了一下，所幸穩住了身子沒有摔倒。
胤禟在南懷仁面前停下，整了整衣服，恭恭敬敬、板板正正回了禮：“南大人好。”
南懷仁微微瞇起眼睛，低頭打量面前的九阿哥。
年紀雖小，但舉止言行得當，並非像傳說中那般頑劣。
他不由得又添了幾分好感。
小團子小小的，五官也小小的十分精致，只有一雙眼睛大而明亮，在陽光映照下如同寶石一般澄澈。
南懷仁不得不承認，這是他見過最漂亮的孩子。甚至比歐洲那些碧眼金發的孩子還要漂亮，又不失東方的古典韻味。
就是這個洋娃娃一般的小團子，做出了那只小獅子？
他想起來方才皇帝向自己誇耀九阿哥時的言語，問道：“聽聞九阿哥有個螞蟻觀察箱，臣十分好奇，不知能否有幸一睹其詳？”
胤禟有些吃驚，這事兒都傳到南懷仁耳裏了？
不過有了“狗不叫”那樁，現下宮裏對他頑劣的定論算是板上釘釘，也不知道南懷仁是不是也聽聞了這些負面消息。
雖然對宮裏上下大部分人的看法毫不在意，不過他並不想給這位傳奇的“南先生”留下什麽壞印象。
懷著忐忑的心思，胤禟將南懷仁請進了耳房。
令人深思的前言、精準的大模型、詳盡的圖解，還有最引人註目的螞蟻觀察箱本體，甚至最後頗有趣味的贈品展示環節，饒是見多識廣的南懷仁，也不禁暗暗讚嘆。
在他的故鄉，上流社會已經流行起Wunderkammer（好奇櫃）式的收藏和展覽，有錢的貴族或富商專門設計屋子用來收藏世界各地的奇珍異寶，有時還會用於公開或私人展覽。
但這還只是停留在單純對收藏品的展示，並沒有別出心裁的圖註或模型，使參觀者更好地了解參觀對象。甚至收藏者對這些物品也只是一知半解。
沒想到在遙遠的東方，在一間小小的耳房內，一個三歲半的孩子居然獨立策劃了這樣一出精彩的展覽。
如果不是擔心這孩子嫌他莫名其妙，他幾乎要鼓起掌來。
南懷仁的視線最終落在了玩具架上的一排小動物模型上。
和皇帝桌上的那只小獅子如出一轍的風格。
眼見為實，南懷仁終於篤定，這些確實都是眼前這個小團子的手筆。
“南大人，展覽到這裏就結束了。”稚氣天真的聲音響起。
南懷仁頷首，隨著小團子出了耳房。
胤禟將南懷仁引至花架下的石桌，吩咐蓮珠看茶，又親自撣去桌上落下的紫藤蘿。
小團子本就個頭小，踮著腳認真擦桌子的模樣，在南懷仁看來，實在是惹人喜愛。
當初他孤身一人辭別家人來到這裏，無親無故，也沒有妻子子女。但看著這小團子冰雪可愛，舉止有禮，不禁越發喜歡，甚至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不如，親自教導他自然科學？若是想學英文，他也有相熟的傳教士可以引薦。
這皇宮裏頭，除了皇帝，其餘皇子對自然科學感興趣的寥寥無幾，又或者只是淺嘗輒止、圖個新鮮。像九阿哥這樣願意花心思的，他在宮裏宮外都還是頭一回見著。
南懷仁自認為並不好為人師，但眼下確實頗有點見獵心喜的心癢難耐。
就是不知道小家夥答不答應。
“九阿哥，若是《坤輿全圖》有需要臣解釋的，您可以隨時給臣傳話，臣若得空便會過來。”
不如徐徐圖之，相處中加以引導，待水到渠成了，自己再正式詢問他是否願意讓自己教授。
胤禟聽了，似乎在思考什麽，並沒有立即答應。
南懷仁有些緊張。該不會出師不利？
他正絞盡腦汁思考其他借口，就聽小團子道：“南大人，我想請您幫個忙。”
幫忙？自己一個欽天監監正、工部侍郎能幫得上一個阿哥什麽忙？難道是……
臣子和皇子之間，最忌聽聞“幫忙”二字。
但凡幫得上“忙”的，無非是權力的流動或者金錢的交易。
雖然眼前這孩子只有三歲半，言談之間卻十分早慧。若他真想要拉攏自己，南懷仁雖然覺得可惜，能做的也只有拒絕。
不參與黨爭，堅定地只對皇帝負責，是他的底線。
卻聽小團子問：“南大人，您知道什麽是地球儀嗎？我想請您按照《坤輿全圖》做一個地球儀。”
南懷仁不由得睜大了眼睛，花白的眉毛挑了起來，吃驚地看著眼前這個小家夥。
前朝末年，同為傳教士的利瑪竇確實制作過地球儀，就收藏在皇帝的私庫內。康熙曾經想請他按照《坤輿全圖》制作一個更加精細的地球儀，不過涉及經緯的準確度，難度比繪制平面地圖大多了，欽天監和造辦處研制多時，直到近期才進入尾聲。
沒想到，今天九阿哥也向他提出了同樣的請求。
南懷仁摸了摸絡腮胡，沈吟不語。
胤禟知道自己這行為十分冒失，但他得抓住這個機會。
他拿到了《坤輿全圖》後，立即興沖沖地召集了五哥和小十一，折了一只小樹枝當教鞭，給一大一小倆孩子講解地圖。
講解的時候，胤祺聽得十分認真，一雙眼睛睜得大大地，還不時點頭。胤禌也配合地乖乖坐在小椅子上。
講解完畢，為了加深印象，胤禟還增加了提問環節。
“九弟，你說地球是圓的？可這地圖不是扁的嗎？”
胤祺迫不及待提出了這個問題。
胤禟耐心解答：“五哥，這是平面圖。你可以想象一下，把這張紙首尾相連貼在一個球上的樣子。”
胤祺撓了撓頭：“九弟，我想象不出來。”
胤禌乖巧地舉手手：“九哥哥，沒了嗎？”
胤禟點點頭，就看見胤禌喜滋滋地扯了襪子，開始啃腳指甲。
胤禟：……
好吧，山不過來，我去就山。
思來想去，胤禟覺得還是得繼續完善裝備。地球儀就是個很好的教具。
立體的地球儀比平面的地圖好理解多了，更適合宮裏幾乎沒有接受過幾何訓練的孩子們直觀感受。
可是胤禟並不懂得制作地球儀，正在琢磨造辦處能不能做出來，瞌睡就碰上了枕頭，欽天監大拿南懷仁親自來了。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哪怕這是和南懷仁第一次見面，胤禟也決定厚著臉皮試一試。
南懷仁從驚訝中恢覆平靜，又陷入了難題。
畢竟說起來，地球儀是按照康熙要求定制的。就算地球儀做出來後，再覆制的難度大大降低，也需要先問過康熙的意見，才能給九阿哥。
嗐，誰讓小團子心誠，實在不行，他拉下老臉去求求康熙罷。
“可是可以，只是……”
胤禟看出了南懷仁的遲疑，一拍小腦袋：“哎呀，是我疏忽了。”
南大人是不是擔心物力人力不夠？另外，多少也得給些酬勞吧？胤禟拍拍小胸脯：“南大人，您盡管提條件，只要我能辦得到，我一定努力。”
啊？他南懷仁還什麽都沒說呢。
不過……既然九阿哥都這麽說了，他可就不客氣了。
南懷仁起身，朝胤禟恭敬行了個禮。
“九阿哥，別的也不用，臣只是希望九阿哥能允臣當您的科學老師。”
只要九阿哥同意，他就是在皇帝面前豁出了這張老臉，也要把九阿哥想要地球儀這事兒辦成！
“咳咳咳……”
胤禟剛剛吃下去的一口杏仁酥嗆在嗓子眼裏。
蓮珠趕忙餵了幾口水，又順了順背，他才努力咽了下去。
方才他看見南懷仁起身，心道不好，這是要拒絕他呀。卻沒料到，南懷仁居然提出要收自己作學生。
有了專業支持，以後這些教具還不是信手拈來？
據說這位洋大人在軍火研制方面也很有造詣，算算日子，小十三今年下半年就該出生了，小十四再過兩年也要出生了，他倆學這個肯定有天賦。
胤禟興奮地在心裏翻了個跟鬥。
“先生在上，請受學生一拜！”
小團子立即朗聲行禮道，生怕晚了半刻南懷仁便會後悔。
南懷仁連忙彎腰扶住他，棕色的眼睛笑得瞇了起來：“九阿哥不必客氣。”
師生兩人相視一笑。
正要坐下就之後授課事宜詳聊，忽聽見宮墻外一道中氣十足地聲音大笑道：“小徒弟，那對大顎我修好給你帶回來了！”
南懷仁扶著小團子的手一頓。
這聲音怎麽這麽熟悉？
正疑惑著，就見一個同樣高大的身影，抱著一個盒子大步流星走了進來。
南懷仁與那人視線一對，兩人異口同聲道：“怎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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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舒默爾根覺得今日實在晦氣。
怎麽就和南懷仁這老頭遇上了？
“你怎麽在這？”阿舒默爾根瞇起眼睛，語氣不善。
南懷仁笑了笑，大大方方一展袖：“自然是來拜訪九阿哥。”
他回問道：“不知谙達為何在此？”
阿舒默爾根像一只開屏的孔雀般挺起了胸：“自然是來看望我的好徒兒。”
他將手裏的透明盒子故意往南懷仁眼前一送：“順便給他捎了個禮物。”
“好徒兒？”南懷仁胡子一抖。
這家夥什麽時候收了小團子作徒弟？
“是啊，”阿舒默爾根看著南懷仁吃驚的模樣，十分愉悅。如果他有尾巴，此刻一定歡快地擺來擺去：“在下負責教授九阿哥射箭。”
說完，還補充了一句“九阿哥天資聰穎，可不是誰都有機會教的。”
老頭子羨慕去吧！
就算你也是皇帝的老師又怎樣，那也不過和我打個平手。眼下我還是宮裏最最可愛的皇子的老師，這局贏了！
南懷仁微微一笑，伸手將旁邊的胤禟摟了過去，神色驕傲道：“介紹一下，這是我剛收的學生。”
喲呵，刺激啊！沒想到堂堂康熙一文一武老師，居然有過節？
胤禟正站在原地吃瓜，沒料到被南懷仁一把捎了過去。
“什麽？”阿舒默爾根瞪得眼睛珠子都要蹦了出來：“你說什麽？”
這老頭什麽時候下的黑手！
南懷仁捋著胡子笑道：“就在你進來的一刻之前。”
淦，來晚了！就怪那幫不成器的小子，非拖了自己兩刻的堂！
阿舒默爾根火冒三丈。
阿舒默爾根火冒三丈地放下了盒子。
阿舒默爾根火冒三丈地擼起了袖子。
要打了要打了要打起來了！
胤禟眼睛發亮。
只見阿舒默爾根氣勢洶洶地往前邁出三步。
南懷仁臨危不懼：“你這莽夫，以為我會怕你？”
他把胤禟輕輕推到旁邊，小聲說：“莫怕，老師也會一些西洋拳腳。”
甚至還朝胤禟擠了擠眼睛。
“……”
不是，您六十多了，這是會不會功夫的問題嗎？
胤禟開始認真思考是否要勸勸架。
但也可能越勸越兇。
他站在一旁，看著兩位年齡總和超過一百歲的大齡兒童，隨時可能撿起地上石子往對方頭上扔的架勢，陷入了沈思。
還不待他思考出一個結果，一只蒼勁有力的大手忽然伸了過來，一把將他撈起抱在手上。
“好徒兒，到師傅懷裏來。這個老頭壞得很，天天拿那些看不懂的東西忽悠人，別聽他的。來，跟師傅練箭去！”
“……”
不愧是練家子出身，深谙兵不厭詐。剛才阿舒默爾根不過一詐，就把南懷仁詐得放開了小團子，自己趁機奪了過來。
南懷仁終於被激怒了，蒼白的臉漲得通紅：“阿舒默爾根你個老匹夫，你無恥！”
又看向胤禟：“好孩子，這家夥粗魯無禮，性格狡猾，別跟著他。”
“我狡猾？也不知道當初是誰讓陛下縮減了射箭時間，自己加了一堆什麽幾何、數學、地理進去，我看這些都是奇技淫巧，除了占用陛下寶貴的時間，和耽誤陛下強身健體恪守祖訓外，沒有任何作用。”
阿舒默爾根仗著好徒兒在自己手上，便開始陰陽怪氣。
“你無知！這些東西用處可大，陛下聽了學了，自有妙用！”
南懷仁氣得吹胡子瞪眼，叉著腰像一只憤怒的大鵝。
他是個斯文人，哪裏說得過對面這個無賴！
宜妃滿院子下人，看著這兩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想勸不敢勸。
胤禟算是終於聽明白了。
這大概就是體育老師和數學老師之間永遠的江湖恩怨。
不愧是經典永流傳。
鑒於兩人誰也不肯退一步，場面一時十分尷尬。
考慮到兩位年齡都在五十五歲之上，胤禟覺得，為了兩人的心腦血管健康，有必要緩和一下氣氛。
他扭了扭身子，試圖從阿舒默爾根身上爬下來。
阿舒默爾根手臂一緊，摸著比鋼筋還要硬，根本撬不動分毫。
“乖乖呆著，”阿舒默爾根低頭看了一眼小團子，語氣倒是低三下四的：“明天我出城給你買話本子哈。”
“……”
兩人僵持著，就像山野裏兩只對峙的豹子。
忽然一陣濃郁的食物烘烤香氣不知從何飄來，讓人想到渾身灑滿孜然在烈日下奔跑的山豬。
兩只豹子不約而同咽了咽口水。
循著本能朝香氣來源看去，只見一位美婦人笑吟吟領著兩個宮女、一個小太監從小廚房方向過來。
宮女和小太監手裏都托著一個托盤，上面整整齊齊碼了小山一樣的烤串。
仔細辨認一番，有各式各樣的肉串、小臘腸、蘭花幹、菇類、小青菜等等，還有一些未曾見過的花樣烤串。
和他們平日吃的大塊或大片的烤肉不同，這些食物都切成了大小不一的丁狀，插在竹簽裏一串串穿好烤好，上面撒了孜然、鹽、辣椒粉等調料，還刷了淡淡的油和醬，裹在食材上泛著誘人油光，不時還有金黃的油脂低落到瓷白的托盤上。
阿舒默爾根舔了舔嘴唇。
南懷仁抖了抖胡子。
胤禟趁阿舒默爾根分神的當兒，一骨碌從阿舒默爾根手上跳下來，歡快地朝宜妃跑去：“額娘！你又拿好吃的來啦！”
邊說著，邊殷勤指揮宮人將托盤放好。
他率先搶占了中間的位置，朝兩只饑腸轆轆的豹子揮手：“阿舒默爾根谙達、南先生，過來一起吃嘛！”
“……”
“……”
兩只豹子敵不動、我不動。
胤禟拿起了一串烤五花肉。
剛烤好的肉串還散發著騰騰熱氣，香氣立即爭先恐後地朝四周湧去。
嚼巴嚼巴：“好吃好吃！”
小團子舉著簽子，揮舞著小短手，感嘆道：“比年宴上的烤肉還要好吃呀！”
咕咚。
咕咚。
兩只大豹子同時咽了咽口水。
“快來快來！”小團子揮了揮吃得光溜溜的簽子：“冷了就不好吃啦！”
“切，誰要和他一起吃。”阿舒默爾根說著，走到了胤禟身邊坐下，還把椅子朝小團子拉了拉。
不愧是習武之人，身體倒是很實誠。
南懷仁見阿舒默爾根坐過去了，“哼”了一聲，走過去把椅子擡起來，放到胤禟旁邊，一屁股坐了上去。
胤禟：……這樣很擠餵。
“兩位大人慢吃。”宜妃仍舊是笑吟吟地：“一會兒還有甜點，不必著急。”
“娘娘客氣。”兩人急忙起身回道。
宜妃點點頭，朝胤禟笑了笑，領著三位宮人施施然離去。
按照宮規，後宮妃嬪與前朝大臣不該有太多接觸，南懷仁和阿舒默爾根也並不覺得宜妃失禮。
三人相顧無言，幹脆埋頭大吃。
轉眼間，伺候擦手熱帕子的、維持桌面清潔的、添置新烤串的宮人往來更替了好幾撥。
等到三人摸著鼓鼓的肚皮，看著面前空蕩蕩的托盤和小山一樣的簽子堆，還有橫七豎八擺了一桌的甜點空盞，日頭已經西斜。
“宜妃娘娘真是客氣啊。”
“翊坤宮的小廚房果真名不虛傳。”
“這個烤牛肉串太好吃了，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烤牛油也好吃，奶香濃郁、入口彈滑。”
“……”
胤禟不禁望向翊坤宮主殿，心裏生出感激和敬佩。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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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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