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第 1 章 胤禟

關燈
第1章 第 1 章 胤禟

康熙二十五年的夏季特別漫長。

遙遠的雅克薩湖面已結了薄冰,紫禁城的酷暑卻絲毫沒有消退。聒噪的蟬鳴像一袋打翻了的豆子,亂滾得四處都是。

金鑾殿裏,神色肅穆的帝王,正在對北方戰事下達最後的命令。

翊坤宮內,姿容嬌美的婦人,目光憐愛地望著床榻——在江南進貢的最上等絲綢鋪就的床上,有一只小粉團子正呼呼大睡。

小粉團子攤成了一個“大”字,粉雕玉琢的臉蛋掛著幼兒特有的嘟嘟肉,長而濃密的睫羽安靜地覆下,偶爾輕輕顫抖兩下。

郭絡羅氏欣賞了好一會兒自家兒子這副可愛睡姿,目光落在他衣擺下半露出來圓滾滾的小肚皮,還有扯到大腿的褲子上。

早過了寒露,秋老虎卻格外厲害。小粉團子貪涼怕熱,賴著她硬是在床前架起了三大盆冰,此時散發著絲絲白霧,將暑氣趕得遠遠地。

郭絡羅氏笑著搖了搖頭,輕輕捏起被踢在一旁的絲綢涼毯,小心地替小粉團子蓋上。

這孩子和他五哥一樣,打小就比別人能睡,也不知是不是上輩子缺了太多覺,想讓他早起比讓魚會飛還難些。

起先宜妃還試著叫他早些起來,結果這孩子起床氣忒大,早上沒睡好,一天下來都不爽利。試了幾次,她便也由著他了。

按理這不合規矩,皇子們就算尚未到讀書認字的年紀,也沒有睡到大天亮這種怠惰的風氣。偏生她宜妃寵孩子是滿宮皆知的,因此別人家孩子需得卯時便早早起來請安、啟蒙,只有她院裏這只粉團子,每日都能睡到自然醒。

她十七歲便入了這深宮,才四個月便封了嬪。生的大兒子由太後撫養,這兩年又連續生了二子,可謂聖眷不斷。有些眼熱的便在背後說她恃寵而驕。她也不在意,反倒在一些事情上,借著這個由頭做些無傷大雅的出格舉動,反倒沒人真的會去給她上綱上線。

她不求澤被母家,不借聖寵扶持自家阿瑪、兄弟,只願這幾個孩子平安順遂。

胤祺養在太後那兒,便是康熙對她的照拂。至少這個孩子一輩子只要不犯糊塗,就沒人能動得了他。至於胤禟和胤禌……她看向睡得正香的小娃娃,輕輕嘆了口氣。

小粉團子三歲生辰剛過,再有年把時間,就該去惠妃的延禧宮住著,再過一兩年,便要住進阿哥所入上書房讀書。這些都是早就定好的。

那時別說睡懶覺,就是學業稍有怠惰,也是要受責罰的。

就這孩子憊懶貪玩的性子,可怎麽好?

想到這裏,郭絡羅氏一雙美目便染上了幾分憂色。

小粉團子睡得舒服,對此渾然不覺。也不知道夢見了什麽,嘴角嚼巴幾下,腮幫子鼓鼓地像只倉鼠。

郭絡羅氏見他這副模樣,饒是心中有事,也忍不住微笑起來。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粉團子的小臉蛋,卻被他一把抱住了手,還無意識地把小臉蛋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蹭了蹭,手背上傳來的觸感比床上的絲綢更加光滑柔軟。

宜妃任他抱了一會兒,才小心地將手抽出來,輕手輕腳地離開。

今日一早梁九功便來傳了消息,萬歲爺要來院裏用午膳。雖然不是什麽新鮮事兒,但也得提了精神盯著,免得出了什麽岔子,丟了自家的人。還有,照例今兒也是老五回來的日子,不知道父子能不能碰上……

……

胤禟是被蟬鳴吵醒的。

他一腳蹬掉了身上蓋著的絲綢小涼毯,側耳聽了聽外頭。除了小廚房方向遠遠傳來的人聲,院子裏靜謐得連風都止住了。

除了那只越叫越響亮的蟬。

昨天也是被這家夥吵醒的,早知道就叫宮人把它給捉了油炸。

懷念著夢裏吃到的炸雞薯條奶茶,胤禟摸索著把絲綢涼毯攏起來,抓著兩邊團成兩團,蓋住眼睛、捂住耳朵,試圖再次入睡好繼續大快朵頤。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簡直是魔音入耳。

胤禟被這只不知疲倦的蟬叫得心煩意亂,直到最後一點睡意也被驅散得無影無蹤,才不情願地將毯子一扯,睜開眼睛。

陽光透過菱花窗格子在床頂投下光斑,他恍惚間想起了前世。

穿越之前,他叫應伯棠,在A大當著白天殫精竭慮搞實驗、晚上抓耳撓腮跑數據的心理學博士生,為兒童發展心理學的莊嚴殿堂制造一些邊角料。

某一日他心血來潮,去圖書館翻看古籍,想試著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古代兒童生活和心理的歷史記載,為現在的研究提供一個新的視角。結果還真的被他找到了一本清代前期的古籍,記載內容翔實,裏面的一些作者個人評價觀點,竟然和現代研究隱隱相似。

應伯棠如獲至寶,早出晚歸在古籍室呆了一周,終於整理完畢重要內容。這時,他才想起來,這本書竟然沒有在封面記載作者姓名。

出於引用文獻的嚴謹,終於被他在最後一頁一行小字上發現了作者信息。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忽地眼前一花,再一睜眼,就來到了這個時代,發出了自己在這個世界的第一聲啼哭。

三年的時間裏,他早就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實,也逐漸適應了這具人類幼崽的身體,更習慣了“胤禟”這個稱呼。

前世在鋪天蓋地的自媒體熏陶下,他對清朝特別是九龍奪嫡這段歷史有所了解,當然知道歷史上這位九阿哥落得個“賽思黑”的悲慘下場。

不過還好,留給他用來挽救的時間還很充足。

根據他淺薄的歷史知識,在雍正即位後,年長的兄弟中,反倒是胤祺、胤祐這些打醬油的鹹魚阿哥們得以善終。

胤禟覺得,鹹魚之路,大有可為。

胤禟摸了摸小肚皮,那裏剛剛發出了悠長的“咕咕”聲。

小拳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披著衣服、趿拉著鞋子,胤禟精神抖擻地出了房門。

他打小就不喝人乳,早早地換了羊乳、牛乳,因此院內並沒有留著乳母,只找了些伶俐的宮女、太監伺候著。

外頭值守的宮女蓮珠見了小主子,連忙伺候洗漱穿衣。一番折騰後,一個錦衣華服、人形手辦似的小娃娃新鮮出爐。

嘴裏接連塞了兩塊馬蹄糕,胤禟覺得自己沒那麽餓了。

“五哥今天會過來嗎?”他看了眼天空,太陽明晃晃地懸在半空,已是午時。

五阿哥胤祺是宜妃的第一個孩子,只不過那時候她尚是宜嬪,胤祺出生後便交由佟佳皇貴妃,短暫地撫養了一段日子,之後又由太後撫養。每月,胤祺都會按慣例來探望一次宜妃,通常是過來陪著用完午膳[1],談談天便回去。

胤祺性子溫柔敦厚,每回來都會給他帶好吃的糕點,有時候從太後那得了什麽新鮮的小孩玩意兒,大多也會帶來送給他。

最重要的是,胤祺是所有阿哥中,唯一不會和他玩得正在興頭上,忽然說“我該回去學習了”的。反而上樹翻墻,攆雞逗狗,只要胤禟想玩兒,他就舍命陪弟弟。

內心安全感強,樂於分享,愛護小輩,尊敬長輩,還沒有學習壓力,不得不說,這位五哥確實被太後養得很好啊。

胤禟特別喜歡這個哥哥,因此回回都要耍賴,拉著胤祺玩上好一陣才放他走。

“是,九阿哥。算著時辰,五阿哥應該快到了。”蓮珠道。

“哦,知道了。姜汁撞奶小廚房可準備了?”胤禟問。

蓮珠笑著道:“九阿哥放心,都備下了。還有……”

話音未落,胤禟忽然朝她一噓聲,蓮珠不得已止住了話頭。

不知道是不是發覺屋子的主人出來了,樹上那只蟬方才忽然爆發一陣巨大的蟬鳴,似乎是在示威一般。

胤禟很快在一處樹枝上找到了這兩天擾他美夢的始作俑者。

樹枝不高,也就離成年人兩個腦袋的距離。那蟬體格巨大,烏黑油亮,是只好蟬。只是叫聲過於挑釁了。

胤禟覺得手腳有些發癢。

在蓮珠發覺前,他就挽好了袖子,撒丫子朝樹奔去,轉眼就爬了老高。

蓮珠其實是見慣了這場面的,但今日不同旁時,若是被萬歲爺撞見……光是想想,蓮珠冷汗就冒了出來,連忙吩咐旁人:“去,多叫兩個個高的太監過來,就說九阿哥又上樹了,讓他們趕快抱下來。”一邊在樹下喊:“九阿哥,快下來,一會兒萬歲爺要來了!”

胤禟雖然貪睡,但那是出於小娃娃長個子的需要。平日裏他還是挺註重鍛煉身體的,摸高、跳遠、跑步一個不拉。爬樹雖然小眾了些,但也不失為一個極好地鍛煉方式。

這棵樹樹幹不粗,剛剛夠胤禟兩手合抱,被他視為“新手村”。打兩歲七個月起,他就爬過多次。

頭幾回差點兒把宮女太監嚇哭一片。

特別是第一次爬樹,差點一腳踩空、眼見要掉下來時,兩個膽小的宮女擔心主子出事,自己也跟著小命嗚呼,嚇得腿軟“撲通”坐倒地上,半天起不來。

不過一回生二回熟,這樹眼下已經是胤禟的舒適區。

他很快就爬到了蟬所在的樹枝。

近處看,蟬比他想的還要大,小手掌一只都蓋不住,若是抓了給五哥看,五哥一定會覺得自己了不起。

胤禟的好勝心一下子起來,他生怕蟬跑了,兩只小腿夾緊樹枝,身體緊貼樹皮,兩只小手空出來,呈半握空心狀,慢慢朝蟬合攏。

眼見蟬就要落入掌心,胤禟全神貫註,大氣不敢出,全部心思都貫註在雙手上。

他過於專註,以至於無論是樹下蓮珠的叫喊,還是遠處正朝這邊來的一行人,他都絲毫沒有察覺。

作者有話說:

----------------------

[1]其實按照清宮習俗,這裏的午膳應算是晚膳,不過胤禟還是喜歡按照現代習慣稱為午膳,後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