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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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遇
青山市的夏天，是梅雨季節。
如紅寶石般的蘋果在元津手上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他輕輕咬上一口，裸露出來腐壞的內核。
蘋果蠹蛾幼蟲許是沒見過人類，受到外界驚嚇往深處鉆進去，等了一會兒，外界沒有破壞的欲望，沒忍住心中的好奇，再次將頭伸了出來，那黝黑般的眼眸保持著懷疑，一人一蟲就這麽對視著。
雨滴落下，砸在蘋果蠹蛾幼蟲的頭上，這時它才反應過來，扭動著身體對那個滿是疑慮的人露出了它堅硬的牙齒。
元津忽略掉蘋果蠹蛾幼蟲愚蠢模樣，把視線從手中的蘋果挪到這條巷子那在爭執的兩人身上。
雨滴落在地上響起的‘滴滴答’聲音，隔著一段距離，耳邊全然是雨水的歡鳴，讓人聽不見大傘下兩人口中究竟因為什麽事兒而爭吵。
看了好一會兒，發現對面兩人時不時兩人露出笑容，似乎和好了。
元津沒有傘，黑色T恤衫黏在不算魁梧的身體上，把淺淡的肌肉線條勾勒得明顯，淺色牛仔褲早已被雨水染上了深色，那雙限量版的帆布鞋鞋背上因為半小時前踩了一腳泥坑汙漬滿滿，又因著大雨的沖刷展現出涇渭分明的界限。
他就這樣看著，男生往女生身邊不著痕跡的靠近，保持著這份暧昧關系，同時擡起一點傘來，把那明顯惡意的笑意對著自己綻放。
桃花眼在對方看過來時顫顫巍巍的眨了眨，對方惡作劇般的惡劣笑容展露時，元津動著下頜，絲毫不在意被蘋果蠹蛾幼蟲啃食過的果瓤，一點點咀嚼著，嚼碎了順著喉管咽下。
對方似乎沒有預料到，一個壞了還有惡心蟲子的情況下還能嚼得那麽從容，甚至他能透過雨幕清楚的看見那微凸的喉結上下滑動。
男生微微張開唇角，仿佛是在詫異元津竟然咽了下去。這樣想著，身體慣性在這走過千百遍的道路上沒出一絲差錯。
元津的視力很好，並沒有因為雨幕隔絕，錯過那人眼神中的驚訝，眼睛微微瞇著，勾起淺淡的笑意，像是在謝謝對方的饋贈。
他這般舉動，讓男生覺得背後雨水滲透到了他的骨子裏，冷得很。一剎那慌了神，踏錯一步，左腳被自己右腳絆住，差點摔了個狗吃屎。
還是身旁女生撈了他一把，才堪堪穩住身形。
女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男生在看剛才那個落魄的貴公子，劉海上的發膠被雨水沖刷得幹凈，此刻耷拉在貴公子前額，把眼睛都遮住了一半，臉上笑著，但她看得清楚，精致的臉上薄唇在張合，說的是“謝謝”兩字。
幾乎是一瞬間，她便想起來，自己剛才和竹馬的吵架始末。
事情的起因是她突然心血來潮，想吃上一個新鮮脆甜的蘋果。於是，她拉著正窩在沙發裏專註看電視的梁澤沐，非要他陪自己一同出門去購買。
梁澤沐拗不過性子嬌慣的她，只好無奈地起身，卻在出門前特意看了下手機上顯示的天氣預報，眉頭微蹙間，他轉身從鞋櫃旁拿起了一把足以容納兩人的大傘，輕聲說道：“帶上吧，有備無患，省得等會兒被雨淋了。”
果然回程途中，遇上了天氣預報上的暴雨，走到這條人煙稀少的街道上，她看見了這個行走在路上，不在意雨水洗禮的人。
從骨子裏透露出的貴氣與那張過目不忘的臉讓木槿很難對他此刻的落魄不伸出援手。
於是她用手肘關節碰了一下梁澤沐。
正在檢查果子好壞的人擡起頭來，關切的詢問：“小槿怎麽了？”
木槿頓住腳步，擡手悄悄指著貴公子，小聲應答：“他……沒有傘，要不要去問問？”
梁澤木落在木槿手指方向，看清人容顏時，心中警鈴大作，是木槿喜歡的類型，渾身濕透了，也沒有影響他的顏值。
好幾次他都看見木槿看直播停留在這類顏值上的時間最多，還刷過禮物。
梁澤沐甚至能在這漫天大雨下聽見自己心臟停跳了一下，隨後發出劇烈的‘咚咚’聲。
他把這種生理上的異常歸咎到要搶自己媳婦兒的憤怒與緊張感。
網絡上不比現實人物，讓他感受到了威脅。
兩家有口頭上的婚約，梁澤沐喜歡木槿，他都還沒有正式表白，怎麽能讓一個忽然出現在現實中的理想型來破壞他們之間的關系。
三人即將靠近時，元津肚子發出‘咕嚕嚕’的聲音，不算太大的響聲，走在外側的木槿都未曾聽見，裏側的梁澤沐卻聽得異常清晰，手中掂量著剛發現被蟲鉆過紅得通透的蘋果，腳就這麽挪了過去。
木槿想的是讓人一起來擠擠傘，梁澤沐卻把自己辛苦選的蘋果給分了出去，一口氣在喉間，憋得不上不下。
等梁澤沐給完了蘋果，臉上散著不開心的神色，拉著梁澤沐走過一段距離開始爭執她蘋果歸處。
此刻對面的人對她說謝謝，臉上忽然覺得燥熱，隔這麽遠對方應該聽不見自己不想分蘋果的言語吧？
木槿轉頭對梁澤沐發出嘲諷：“怎麽，這時候才想到他沒傘，覺得愧疚，連路都走不穩了？”試圖以此來掩蓋自己的尷尬。
梁澤木穩了穩身形，嘴角勾起散漫的笑，將傘拉低，似要擋住對面那道令他不自在的視線。
他故作輕松：“愧疚？我字典裏可沒這詞。”可背後那黏膩灼熱的目光，在悶熱天氣裏更讓他不適，“難不成，為個陌生人，你要把我趕去淋雨？哼，給個蘋果都算我仁慈了。”
話語間不屑盡顯，倒也契合他一貫的散漫不羈。
現在下著傾盆大雨，剛才離開傘給人蘋果時就讓身上淋了些雨，讓梁澤沐渾身的不自在。
木槿‘啊’了一下，很是意外，拍打著梁澤沐的肩：“你怎麽可以對所有的同性保留著敵意。”
“你錯了，我有同性朋友！”梁澤沐從水果袋裏拿出一顆完好的蘋果咬了下去，開始細數班上同學的名字：“徐文，李子青，張金虎……”
木槿看著自己精挑細選的蘋果，第一個落入了那人手裏，第二個被梁澤沐咬得面目全非，不甘示弱的在雨中搶奪水果袋子，從裏面扒拉出一顆來，擦都沒擦，咬了下去，嚼了兩下，用著輕佻的口吻：“那些都是狐朋狗友，你不會真把他們當朋友吧？”
從始至終，木槿都看不起梁澤沐在高中後所結交的朋友，不是成績問題，是人品問題。
好好高中不認真學習，經常到處撩妹，害得好些女同學成績下跌。
怕自己竹馬變成那種不負責任的人，給梁澤沐講過許多次，但他就是跟她作對似的，並不把這些話放在心上。
“當啊，怎麽不當！”梁澤沐一邊嚼著果瓤，一邊含含糊糊地回應：“你對他們偏見太大了，看不見他們對我很好嗎？”
男孩子相處的朋友很簡單，一場球賽，一場游戲，一同喜歡的人。
梁澤沐與他們愛好的興趣不沾邊，但只有最後一點相同，幾人就像四邊形，連在一起。
他們很合拍，梁澤沐慫恿他們聚在一起，共同守護著木槿。
木槿不知內幕，就覺得他交了狐朋狗友。
兩人聊著，腳步未停，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元津盯著越走越遠的兩人，舔了舔未被沖刷幹凈的嘴角，把上面的糖分卷進口腔中，試圖再攝取一點糖分調動體內的多巴胺，緩解內心的煩躁。
他低頭看了眼手裏的蘋果，摩挲著蘋果表面，嚇得蘋果蠹蛾縮回‘洞穴’內不敢造次。
隨後擡起自己的腳跟隨在兩人後面。
見兩人走進別墅區，不由得擰眉。
什麽時候有錢人會有雨中漫步這種愛好？
元津呆呆地佇立在別墅區門口，眼神空洞逐漸起來，任由雨水肆意地打在身上。雨勢愈發猛烈，仿佛是老天在刻意提醒著什麽，風也趁機搗亂，呼呼地刮著。
直到一個身影闖入視線，元津的瞳孔才漸漸有了焦距。梁澤沐滿臉寫著不耐煩，手裏舉著一把傘，另一只手還緊緊揣著另一把，大步流星地朝著元津走來。
走到元津面前，他沒好氣地把傘往元津眼前一遞，嘴上毫不保留惡意：“別死皮賴臉地跟著了，這地方可不是你能進來的。拿著這傘，滾回你家去。”
元津跟在他們身後，不掩飾身形，兩人很難不察覺這個單薄又高大的身影。
木槿那憐愛心思又起，拿“你不送，就滾回自己家去”非逼著他出來給這陌生人送傘，心裏有氣，口氣自然不太好。
元津目光下移到傘上，又重新擡起來看著在暴躁邊緣的人，開口輕輕問他：“蘋果？”
想問他是不是故意的，好像問出來又沒什麽意義，後續的話在對方輕蔑的眼神下提前說出：“謝謝！”
擡手把傘接過，沒撐開，繞在手中轉圈，對著梁澤沐溫聲說道：“回去吧，雨大！”
梁澤沐幾次想諷刺，都被對方打斷，明明跟個落湯雞一樣，在那無厘頭的話語中聽出了關懷。甩掉那詭異的念頭，看見元津手中被咬掉一口的蘋果，壞了肉瓤那麽明顯，人卻一絲怨懟都沒有，一時間啞口無言。
悄悄屏住呼吸，留下個不懷好意的眼神轉身離開。進入別墅區後，轉了個彎消失在元津視線裏。
元津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梁澤沐與木槿相處時眼睛裏藏不住的溫柔。
一見鐘情，偏那溫柔不屬於自己，他嫉妒得無法言喻，又怕自己這個陌生人，突兀的插進去惹得人厭煩。
一顆種子在心裏發芽，不過片刻就心裏做了決定：他要留在這座城市，他要剛才那個人只屬於他。
留在這裏，他需要一個落腳點，一個能讓他慢慢靠近梁澤沐的地方。這時，他想起了別墅區後方那座靜謐的茶園。那是他家在青山市的產業，兩個小時前，他還從那裏逃離出來，想找機會離開這座城市。可現在，他得回去，理清自己的思緒，才能更好地等待和追求梁澤沐。
又過了半小時，確定梁澤沐不會再出來後，於是，他擡起那雙因為長時間站立而有些僵硬的腳，拖著被雨水浸透、沈重無比的身軀，朝著別墅區後方的那座茶園緩緩走去。
被雨淋了許久，滋味著實不好受，而當他從冰冷的雨中忽然踏入溫暖的室內，身體本能地打了個寒顫。
剛走進茶園內半山腰修建的那幢房子裏，一股熟悉的茶香撲面而來，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
一位中年女性保姆帶著職業性的笑容，將毛巾和姜茶遞到元津手邊。元津接過毛巾搭在頸肩上，又灌了一口姜茶。
那腥辣刺鼻的味道直沖嗓子，讓他一陣惡心，想吐出來，可他還是咬著牙逼著自己咽了下去。
這時，一位中年男性管家微微躬身說道：“少爺，熱水好了！”
元津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並未過多回應。他的註意力被手中那個被咬掉一口、壞了肉瓤且裏面還有蘋果蠹蛾幼蟲的蘋果吸引住了。這只幼蟲在果肉裏扭來扭去，換做旁人恐怕早已避之不及，可元津卻覺得十分有趣，像極了梁澤沐。
保姆的手還伸在半空，似乎在等待元津進一步的指示。
元津笑了笑，把手中的蘋果放到保姆手上，說道：“澆了樹脂，放我屋裏。”他要把它做成藝術品，放在自己床頭，“裏面那個小玩意兒可得做得活靈活現。”
保姆的目光落在蘋果上，看著那只扭動的幼蟲，心中湧起一陣惡心，但她還是強忍著沒有表現出來。
客廳裏電視放著流水劇，七十歲左右的精致老婆婆在皮制搖椅上悠蕩，自家孫兒在雨天出去走上一遭也沒喚醒她的慈愛。
平靜地看他這一番舉動，冷漠帶著點嫌棄對他說：“我記得你不是個反悔的人！”
元津擦著頭發，濕漉漉的褲管積攢了太多，雨水順著走動在地板上暈染，一步步朝著二樓方向走去，嘴裏揚起輕快的口氣：“突然發現這兒挺好！”
被迫來這兒，現在卻心甘情願留下。
出門沒人跟著他，並不知道什麽原因讓他放棄離開。
元老夫人在人上了二樓後，把全身放軟了依靠在搖椅中，哀嘆一聲：“給他父母發消息，如實匯報就行！”
元津不喜歡雨天，可這次覺得還不錯，有種枯木逢春的感覺。瞇著眼整個人泡在浴缸中，驅散了即將侵入寒冷，身體逐漸回溫。好一會兒，感受到不那麽冰冷時，右手從置物架上拿過那把滴水的雨傘打開。
這黑色傘面被劃出裂痕，鏤空的紋路裸露出來，與預想中別無二致，他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還好當時沒撐開這把傘，不然倒會讓那人看了笑話。指尖轉動傘柄，殘留的雨水在室內甩成細碎的星點。
在清洗幹凈後，元津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在那個空白的療愈樹洞網址內，敲下兩個詞：蘋果，傘。
天色漸暗，元津肚子因饑餓輕微絞痛。他讓人送來晚餐，簡單填飽肚子後，便癱進柔軟床榻，緩緩進入夢鄉。
恍惚間，他身處客機。飛機突然在氣流中劇烈顛簸，餐車在過道瘋狂搖擺。空乘人員臉色煞白，費力將餐車推回原位，心懸在嗓子眼兒，焦急地等著機長指令。
一道閃電如利劍劈下，直中發動機。發動機火花四濺，緊接著，客機如流星墜海，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他和摯友因坐頭等艙獲得優先逃生權。在混亂中，他奮力拖出被行李砸暈的摯友，心急如焚地按下緊急救援鍵。登上皮筏艇後，他趕忙給摯友簡單包紮，可對方氣息卻愈發微弱。
一小時過去，救援人員仍未至，他只能在皮筏艇上竭力遏制著心中的怒火。
靜靜等待期間，元津目光掃過海面。自救的人為爭逃生機會，在海中瘋狂搶奪僅能承載兩人的皮筏艇。
他們有的滿臉猙獰，用力推搡著旁人；有的眼神絕望，卻仍死死抓住皮筏艇邊緣不放手。
力氣小的搶不到，只能緊緊抱著救生衣，在冰冷的海水中瑟瑟發抖。
透過洶湧的海面，他看到海面上這些人如飄零的落葉般。
目光再掃過客機沈沒的地方，元津心想，還有些人怕是出不來了。
他們是第一批從飛機上逃離的人，此刻大雨傾盆，海浪翻湧，搜救艱難，他們在這陌生海域離那抱團人群越來越遠。
夢境之外大雨仍在繼續，十二點的時間一過，沈寂的別墅區，忽然某個建築裏二樓亮起昏暗的亮光。
那是電腦啟動的光線，映照出電腦前人的輪廓模糊不清。那人打開隱藏的療愈樹洞接收的小程序，裏面顯示出三個字來。與預想中的別無二致，他嘴角微微上揚，在上面用紅色字體批註：催眠成功。
接著從電腦桌暗格裏面將備用的手機拿出來，撥通了一個號碼。
對面接通後，他壓低了聲線說：“他回去了。”
對面沈默兩秒後回：“我知道，有人稟報過了。”
“那元先生記得我們之間的交易。”
“自然記得，我這就讓人去處理。不過畫眉……你得清楚，我們之間只有交易，他不是你攀附的工具。”
“那請你記住，交易保密，我不想任何人，用任何方式知曉我的真實身份。”
“他比你想象的敏銳，你得擔憂是不是自己暴露，到時候我可不會庇佑。”
“那你也應該清楚，除非我自己想。如果不是我主動聯系，你不是也沒發現？”
即便壓低的聲音，依舊能聽出獨特的少年聲線。如此篤定的口氣，對面的元先生沈吟後，說：“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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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市的夏天，是梅雨季節。
如紅寶石般的蘋果在元津手上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他輕輕咬上一口，裸露出來腐壞的內核。
蘋果蠹蛾幼蟲許是沒見過人類，受到外界驚嚇往深處鉆進去，等了一會兒，外界沒有破壞的欲望，沒忍住心中的好奇，再次將頭伸了出來，那黝黑般的眼眸保持著懷疑，一人一蟲就這麽對視著。
雨滴落下，砸在蘋果蠹蛾幼蟲的頭上，這時它才反應過來，扭動著身體對那個滿是疑慮的人露出了它堅硬的牙齒。
元津忽略掉蘋果蠹蛾幼蟲愚蠢模樣，把視線從手中的蘋果挪到這條巷子那在爭執的兩人身上。
雨滴落在地上響起的‘滴滴答’聲音，隔著一段距離，耳邊全然是雨水的歡鳴，讓人聽不見大傘下兩人口中究竟因為什麽事兒而爭吵。
看了好一會兒，發現對面兩人時不時兩人露出笑容，似乎和好了。
元津沒有傘，黑色T恤衫黏在不算魁梧的身體上，把淺淡的肌肉線條勾勒得明顯，淺色牛仔褲早已被雨水染上了深色，那雙限量版的帆布鞋鞋背上因為半小時前踩了一腳泥坑汙漬滿滿，又因著大雨的沖刷展現出涇渭分明的界限。
他就這樣看著，男生往女生身邊不著痕跡的靠近，保持著這份暧昧關系，同時擡起一點傘來，把那明顯惡意的笑意對著自己綻放。
桃花眼在對方看過來時顫顫巍巍的眨了眨，對方惡作劇般的惡劣笑容展露時，元津動著下頜，絲毫不在意被蘋果蠹蛾幼蟲啃食過的果瓤，一點點咀嚼著，嚼碎了順著喉管咽下。
對方似乎沒有預料到，一個壞了還有惡心蟲子的情況下還能嚼得那麽從容，甚至他能透過雨幕清楚的看見那微凸的喉結上下滑動。
男生微微張開唇角，仿佛是在詫異元津竟然咽了下去。這樣想著，身體慣性在這走過千百遍的道路上沒出一絲差錯。
元津的視力很好，並沒有因為雨幕隔絕，錯過那人眼神中的驚訝，眼睛微微瞇著，勾起淺淡的笑意，像是在謝謝對方的饋贈。
他這般舉動，讓男生覺得背後雨水滲透到了他的骨子裏，冷得很。一剎那慌了神，踏錯一步，左腳被自己右腳絆住，差點摔了個狗吃屎。
還是身旁女生撈了他一把，才堪堪穩住身形。
女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男生在看剛才那個落魄的貴公子，劉海上的發膠被雨水沖刷得幹凈，此刻耷拉在貴公子前額，把眼睛都遮住了一半，臉上笑著，但她看得清楚，精致的臉上薄唇在張合，說的是“謝謝”兩字。
幾乎是一瞬間，她便想起來，自己剛才和竹馬的吵架始末。
事情的起因是她突然心血來潮，想吃上一個新鮮脆甜的蘋果。於是，她拉著正窩在沙發裏專註看電視的梁澤沐，非要他陪自己一同出門去購買。
梁澤沐拗不過性子嬌慣的她，只好無奈地起身，卻在出門前特意看了下手機上顯示的天氣預報，眉頭微蹙間，他轉身從鞋櫃旁拿起了一把足以容納兩人的大傘，輕聲說道：“帶上吧，有備無患，省得等會兒被雨淋了。”
果然回程途中，遇上了天氣預報上的暴雨，走到這條人煙稀少的街道上，她看見了這個行走在路上，不在意雨水洗禮的人。
從骨子裏透露出的貴氣與那張過目不忘的臉讓木槿很難對他此刻的落魄不伸出援手。
於是她用手肘關節碰了一下梁澤沐。
正在檢查果子好壞的人擡起頭來，關切的詢問：“小槿怎麽了？”
木槿頓住腳步，擡手悄悄指著貴公子，小聲應答：“他……沒有傘，要不要去問問？”
梁澤木落在木槿手指方向，看清人容顏時，心中警鈴大作，是木槿喜歡的類型，渾身濕透了，也沒有影響他的顏值。
好幾次他都看見木槿看直播停留在這類顏值上的時間最多，還刷過禮物。
梁澤沐甚至能在這漫天大雨下聽見自己心臟停跳了一下，隨後發出劇烈的‘咚咚’聲。
他把這種生理上的異常歸咎到要搶自己媳婦兒的憤怒與緊張感。
網絡上不比現實人物，讓他感受到了威脅。
兩家有口頭上的婚約，梁澤沐喜歡木槿，他都還沒有正式表白，怎麽能讓一個忽然出現在現實中的理想型來破壞他們之間的關系。
三人即將靠近時，元津肚子發出‘咕嚕嚕’的聲音，不算太大的響聲，走在外側的木槿都未曾聽見，裏側的梁澤沐卻聽得異常清晰，手中掂量著剛發現被蟲鉆過紅得通透的蘋果，腳就這麽挪了過去。
木槿想的是讓人一起來擠擠傘，梁澤沐卻把自己辛苦選的蘋果給分了出去，一口氣在喉間，憋得不上不下。
等梁澤沐給完了蘋果，臉上散著不開心的神色，拉著梁澤沐走過一段距離開始爭執她蘋果歸處。
此刻對面的人對她說謝謝，臉上忽然覺得燥熱，隔這麽遠對方應該聽不見自己不想分蘋果的言語吧？
木槿轉頭對梁澤沐發出嘲諷：“怎麽，這時候才想到他沒傘，覺得愧疚，連路都走不穩了？”試圖以此來掩蓋自己的尷尬。
梁澤木穩了穩身形，嘴角勾起散漫的笑，將傘拉低，似要擋住對面那道令他不自在的視線。
他故作輕松：“愧疚？我字典裏可沒這詞。”可背後那黏膩灼熱的目光，在悶熱天氣裏更讓他不適，“難不成，為個陌生人，你要把我趕去淋雨？哼，給個蘋果都算我仁慈了。”
話語間不屑盡顯，倒也契合他一貫的散漫不羈。
現在下著傾盆大雨，剛才離開傘給人蘋果時就讓身上淋了些雨，讓梁澤沐渾身的不自在。
木槿‘啊’了一下，很是意外，拍打著梁澤沐的肩：“你怎麽可以對所有的同性保留著敵意。”
“你錯了，我有同性朋友！”梁澤沐從水果袋裏拿出一顆完好的蘋果咬了下去，開始細數班上同學的名字：“徐文，李子青，張金虎……”
木槿看著自己精挑細選的蘋果，第一個落入了那人手裏，第二個被梁澤沐咬得面目全非，不甘示弱的在雨中搶奪水果袋子，從裏面扒拉出一顆來，擦都沒擦，咬了下去，嚼了兩下，用著輕佻的口吻：“那些都是狐朋狗友，你不會真把他們當朋友吧？”
從始至終，木槿都看不起梁澤沐在高中後所結交的朋友，不是成績問題，是人品問題。
好好高中不認真學習，經常到處撩妹，害得好些女同學成績下跌。
怕自己竹馬變成那種不負責任的人，給梁澤沐講過許多次，但他就是跟她作對似的，並不把這些話放在心上。
“當啊，怎麽不當！”梁澤沐一邊嚼著果瓤，一邊含含糊糊地回應：“你對他們偏見太大了，看不見他們對我很好嗎？”
男孩子相處的朋友很簡單，一場球賽，一場游戲，一同喜歡的人。
梁澤沐與他們愛好的興趣不沾邊，但只有最後一點相同，幾人就像四邊形，連在一起。
他們很合拍，梁澤沐慫恿他們聚在一起，共同守護著木槿。
木槿不知內幕，就覺得他交了狐朋狗友。
兩人聊著，腳步未停，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元津盯著越走越遠的兩人，舔了舔未被沖刷幹凈的嘴角，把上面的糖分卷進口腔中，試圖再攝取一點糖分調動體內的多巴胺，緩解內心的煩躁。
他低頭看了眼手裏的蘋果，摩挲著蘋果表面，嚇得蘋果蠹蛾縮回‘洞穴’內不敢造次。
隨後擡起自己的腳跟隨在兩人後面。
見兩人走進別墅區，不由得擰眉。
什麽時候有錢人會有雨中漫步這種愛好？
元津呆呆地佇立在別墅區門口，眼神空洞逐漸起來，任由雨水肆意地打在身上。雨勢愈發猛烈，仿佛是老天在刻意提醒著什麽，風也趁機搗亂，呼呼地刮著。
直到一個身影闖入視線，元津的瞳孔才漸漸有了焦距。梁澤沐滿臉寫著不耐煩，手裏舉著一把傘，另一只手還緊緊揣著另一把，大步流星地朝著元津走來。
走到元津面前，他沒好氣地把傘往元津眼前一遞，嘴上毫不保留惡意：“別死皮賴臉地跟著了，這地方可不是你能進來的。拿著這傘，滾回你家去。”
元津跟在他們身後，不掩飾身形，兩人很難不察覺這個單薄又高大的身影。
木槿那憐愛心思又起，拿“你不送，就滾回自己家去”非逼著他出來給這陌生人送傘，心裏有氣，口氣自然不太好。
元津目光下移到傘上，又重新擡起來看著在暴躁邊緣的人，開口輕輕問他：“蘋果？”
想問他是不是故意的，好像問出來又沒什麽意義，後續的話在對方輕蔑的眼神下提前說出：“謝謝！”
擡手把傘接過，沒撐開，繞在手中轉圈，對著梁澤沐溫聲說道：“回去吧，雨大！”
梁澤沐幾次想諷刺，都被對方打斷，明明跟個落湯雞一樣，在那無厘頭的話語中聽出了關懷。甩掉那詭異的念頭，看見元津手中被咬掉一口的蘋果，壞了肉瓤那麽明顯，人卻一絲怨懟都沒有，一時間啞口無言。
悄悄屏住呼吸，留下個不懷好意的眼神轉身離開。進入別墅區後，轉了個彎消失在元津視線裏。
元津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梁澤沐與木槿相處時眼睛裏藏不住的溫柔。
一見鐘情，偏那溫柔不屬於自己，他嫉妒得無法言喻，又怕自己這個陌生人，突兀的插進去惹得人厭煩。
一顆種子在心裏發芽，不過片刻就心裏做了決定：他要留在這座城市，他要剛才那個人只屬於他。
留在這裏，他需要一個落腳點，一個能讓他慢慢靠近梁澤沐的地方。這時，他想起了別墅區後方那座靜謐的茶園。那是他家在青山市的產業，兩個小時前，他還從那裏逃離出來，想找機會離開這座城市。可現在，他得回去，理清自己的思緒，才能更好地等待和追求梁澤沐。
又過了半小時，確定梁澤沐不會再出來後，於是，他擡起那雙因為長時間站立而有些僵硬的腳，拖著被雨水浸透、沈重無比的身軀，朝著別墅區後方的那座茶園緩緩走去。
被雨淋了許久，滋味著實不好受，而當他從冰冷的雨中忽然踏入溫暖的室內，身體本能地打了個寒顫。
剛走進茶園內半山腰修建的那幢房子裏，一股熟悉的茶香撲面而來，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
一位中年女性保姆帶著職業性的笑容，將毛巾和姜茶遞到元津手邊。元津接過毛巾搭在頸肩上，又灌了一口姜茶。
那腥辣刺鼻的味道直沖嗓子，讓他一陣惡心，想吐出來，可他還是咬著牙逼著自己咽了下去。
這時，一位中年男性管家微微躬身說道：“少爺，熱水好了！”
元津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並未過多回應。他的註意力被手中那個被咬掉一口、壞了肉瓤且裏面還有蘋果蠹蛾幼蟲的蘋果吸引住了。這只幼蟲在果肉裏扭來扭去，換做旁人恐怕早已避之不及，可元津卻覺得十分有趣，像極了梁澤沐。
保姆的手還伸在半空，似乎在等待元津進一步的指示。
元津笑了笑，把手中的蘋果放到保姆手上，說道：“澆了樹脂，放我屋裏。”他要把它做成藝術品，放在自己床頭，“裏面那個小玩意兒可得做得活靈活現。”
保姆的目光落在蘋果上，看著那只扭動的幼蟲，心中湧起一陣惡心，但她還是強忍著沒有表現出來。
客廳裏電視放著流水劇，七十歲左右的精致老婆婆在皮制搖椅上悠蕩，自家孫兒在雨天出去走上一遭也沒喚醒她的慈愛。
平靜地看他這一番舉動，冷漠帶著點嫌棄對他說：“我記得你不是個反悔的人！”
元津擦著頭發，濕漉漉的褲管積攢了太多，雨水順著走動在地板上暈染，一步步朝著二樓方向走去，嘴裏揚起輕快的口氣：“突然發現這兒挺好！”
被迫來這兒，現在卻心甘情願留下。
出門沒人跟著他，並不知道什麽原因讓他放棄離開。
元老夫人在人上了二樓後，把全身放軟了依靠在搖椅中，哀嘆一聲：“給他父母發消息，如實匯報就行！”
元津不喜歡雨天，可這次覺得還不錯，有種枯木逢春的感覺。瞇著眼整個人泡在浴缸中，驅散了即將侵入寒冷，身體逐漸回溫。好一會兒，感受到不那麽冰冷時，右手從置物架上拿過那把滴水的雨傘打開。
這黑色傘面被劃出裂痕，鏤空的紋路裸露出來，與預想中別無二致，他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還好當時沒撐開這把傘，不然倒會讓那人看了笑話。指尖轉動傘柄，殘留的雨水在室內甩成細碎的星點。
在清洗幹凈後，元津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在那個空白的療愈樹洞網址內，敲下兩個詞：蘋果，傘。
天色漸暗，元津肚子因饑餓輕微絞痛。他讓人送來晚餐，簡單填飽肚子後，便癱進柔軟床榻，緩緩進入夢鄉。
恍惚間，他身處客機。飛機突然在氣流中劇烈顛簸，餐車在過道瘋狂搖擺。空乘人員臉色煞白，費力將餐車推回原位，心懸在嗓子眼兒，焦急地等著機長指令。
一道閃電如利劍劈下，直中發動機。發動機火花四濺，緊接著，客機如流星墜海，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他和摯友因坐頭等艙獲得優先逃生權。在混亂中，他奮力拖出被行李砸暈的摯友，心急如焚地按下緊急救援鍵。登上皮筏艇後，他趕忙給摯友簡單包紮，可對方氣息卻愈發微弱。
一小時過去，救援人員仍未至，他只能在皮筏艇上竭力遏制著心中的怒火。
靜靜等待期間，元津目光掃過海面。自救的人為爭逃生機會，在海中瘋狂搶奪僅能承載兩人的皮筏艇。
他們有的滿臉猙獰，用力推搡著旁人；有的眼神絕望，卻仍死死抓住皮筏艇邊緣不放手。
力氣小的搶不到，只能緊緊抱著救生衣，在冰冷的海水中瑟瑟發抖。
透過洶湧的海面，他看到海面上這些人如飄零的落葉般。
目光再掃過客機沈沒的地方，元津心想，還有些人怕是出不來了。
他們是第一批從飛機上逃離的人，此刻大雨傾盆，海浪翻湧，搜救艱難，他們在這陌生海域離那抱團人群越來越遠。
夢境之外大雨仍在繼續，十二點的時間一過，沈寂的別墅區，忽然某個建築裏二樓亮起昏暗的亮光。
那是電腦啟動的光線，映照出電腦前人的輪廓模糊不清。那人打開隱藏的療愈樹洞接收的小程序，裏面顯示出三個字來。與預想中的別無二致，他嘴角微微上揚，在上面用紅色字體批註：催眠成功。
接著從電腦桌暗格裏面將備用的手機拿出來，撥通了一個號碼。
對面接通後，他壓低了聲線說：“他回去了。”
對面沈默兩秒後回：“我知道，有人稟報過了。”
“那元先生記得我們之間的交易。”
“自然記得，我這就讓人去處理。不過畫眉……你得清楚，我們之間只有交易，他不是你攀附的工具。”
“那請你記住，交易保密，我不想任何人，用任何方式知曉我的真實身份。”
“他比你想象的敏銳，你得擔憂是不是自己暴露，到時候我可不會庇佑。”
“那你也應該清楚，除非我自己想。如果不是我主動聯系，你不是也沒發現？”
即便壓低的聲音，依舊能聽出獨特的少年聲線。如此篤定的口氣，對面的元先生沈吟後，說：“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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