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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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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須去

“我先說明,我沒有動你東西的意思,”郭母開口了,“想著你好久沒回來了,幫你打掃下房間,擦擦書架上的灰,結果不小心把這個盒子碰掉了。”

她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盒子。那個盒子原先應該被妥帖地放在了書架頂上,全家只有郭睿一個人能很輕松地夠到。

郭睿大腦一下子一片空白。但他還是不死心地問了一句:“那你們看了嗎?”

母親的目光與他直視,語氣平靜而坦誠:“我本來只想著撿起來幫你收回去的。但……盒子摔開了,信紙散了出來,我不可能裝作沒看見。我不想騙你,兒子,我看了。”

郭父坐在旁邊,雙手交握放在腿上,一直保持著沈默。但郭睿只需看他爸那緊鎖的眉頭、覆雜的眼神,以及臉上那混合著震驚、無措和試圖理解的表情,就立刻明白了——老爸肯定也看過了,而且看得一字不落。

姚傑寫給他那幾封信,雖然語言並不露骨,但也已經完全不是朋友之前通信的範疇了——字裏行間流淌的溫情、依賴和超越友誼的親昵,是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

“親愛的郭睿......”

“我很想你......”

“愛你的姚傑......”

三個人就這樣沈默著。

這沈默意味著什麽他們都心知肚明。

“所以兒子,你確實沒有女朋友對嗎?”郭母打破了這令人難熬的沈默,語氣平靜得嚇人,“你有男朋友,是小傑,對不對?”

郭睿繼續沈默。他明白自己要是承認了將會面臨什麽。但現在鐵證如山,他再否認也沒有意義了,只會顯得很虛偽很可笑。

郭父也開口了,語氣中帶點強顏歡笑的感覺:“老婆,先別那麽說嘛!說不定這樣表達喜愛是年輕人的時尚呢?男孩子之間,關系好,寫信肉麻一點也是有的……”

“老郭,你先別講話。”郭母瞪了丈夫一眼。

郭父低下頭,重重嘆了口氣。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紙終究包不住火。

於是郭睿迎上爸媽的目光,一字一句承認道:“......對。姚傑是我男朋友。”

他已經想好了。就算爸媽反對,就算天塌下來,他也絕不可能和姚傑分開。雖然他今年才十六歲,但他已經無比確信,自己這輩子,不可能再像愛姚傑這樣去愛第二個人了。

郭母深呼吸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

郭睿感覺,他媽要發飆了。

但預想中的狂風暴雨並沒有到來。

“我得冷靜一下。”郭母最終說道,然後走出了郭睿的房間。郭父趕緊追出去。

郭睿有點難以置信地站在原地。

就這樣?他媽……什麽都沒再說?沒逼他立刻分手?沒歇斯底裏?

或許是因為剛才精神高度緊張,加上這段時間高強度的學習和訓練早已耗盡了郭睿的精氣神,巨大的情緒波動過後,一股難以抗拒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了上來。

郭睿忽然覺得什麽也不想再思考了。他拖著沈重的腳步走到床邊,直挺挺地把自己摔到了床上。

五分鐘後,他臉朝下陷入了沈睡。

......

消毒水的氣味。郭睿來到了醫院裏。

他站在病房門口,楞楞地看著裏面的兩個小孩。

一個有著漂亮的銀灰色頭發,臉色有些蒼白,靠在病床上;另一個頂著一頭酒紅色頭發,正趴在床邊。

“小郭,醫院裏好無聊啊。”銀灰色頭發的小孩說。

“那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踢球好不好?”酒紅色頭發的小孩說。

郭睿認出來,這兩個小孩似乎是小時候的姚傑和自己。

“可是,醫生說我再也不能站起來了。”銀灰色頭發的小孩看上去有點難過。

郭睿突然心一陣絞痛。他很想沖進去,抱住那個小小的姚傑,對他說你不要難過,你站起來了,還成為了東亞悠悠球第一人!

但他發現自己動不了。

那個酒紅色頭發的小孩開始哭鼻子,吹出兩個鼻涕泡泡:“嗚嗚嗚,那怎麽辦啊小傑,我不要你站不起來......”

真蠢。

郭睿很想揍小時候沒用的自己一頓。人家姚傑都不哭,你哭個錘子!能不能有點用!

銀灰色頭發的小孩看自己的朋友哭了,也開始哭,兩人哭作一團。

兩人的母親聽到孩子哭了,趕緊從門外跑進來,直接穿過了站在門口的郭睿的身體。

兩位年輕的母親開始手忙腳亂地安慰兩個哭得亂七八糟的小孩,過程十分混亂。

小時候的姚傑先止住了哭泣,開始安慰小時候的郭睿:“別哭了小郭,我答應你,我一定能站起來的!等我好了我們一起去踢球!”

小郭睿還在那一抽一抽地號,但聽到姚傑的話,還是努力止住哭聲,把小拇指伸了出去:“那......那我們拉鉤......嗚嗚嗚嗚......”

......

“兒子,兒子!”

是老爸的聲音。

郭睿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他爸正坐在他床邊。

“什麽事,老爸?”

“你還睡得著?!你媽都快氣死了!”郭父本來內心無比糾結,不知該如何跟兒子溝通這件棘手的事,一推門卻看見這小子竟然沒心沒肺地睡得正香,心裏的火氣“噌”地一下就冒了上來,語氣也沖了不少。

郭睿從床上坐了起來。

郭父看兒子基本恢覆了清醒,便開始絮絮叨叨:“兒子啊,你聽老爸說,剛剛……剛剛我查了些資料。你這個情況,對,就是一種‘青春期同性依賴’!對不對?你看啊,你並不是真的喜歡小傑,你只是覺得他是你最好的朋友,所以你特別喜歡和他待在一起,把這種依賴誤會成了……那種感情,對不對?”

“老郭!你別在那裏自欺欺人了!你自己的兒子你還不了解嗎?他是那種分不清依賴和喜歡的人嗎?”這時郭母走了進來。

郭父沈默了。很明顯他也在努力欺騙自己,但剛剛被妻子毫不留情地戳穿了。

“給小傑打電話,和他說明白,說你要和他分手。不然東亞賽你別去了。”郭母深吸一口氣,然後語氣平靜地說。

郭睿難以置信地猛地擡頭看向他媽。郭母在他印象裏一直是通情達理的,雖然有時嚴格,但從未如此強硬地逼迫他做某件事,尤其是用他視若生命的悠悠球比賽來威脅。

“媽!你不能這樣!我真的很愛姚傑……”郭睿能聽出自己的聲音在抖。

“愛?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麽愛?”郭母聲音尖利地打斷了兒子,“你們才多大?知道什麽是責任嗎?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嗎?啊?!”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深吸一口氣使自己平靜下來。

“郭睿,我知道小傑很好,但你不能那麽自私,”她說,“我和你阿姨有多好,你知道的吧?”

郭母口中的“你阿姨”就是姚傑他媽,兩人的友誼從學生時代就延續到現在了。

“我們當年覺得,我們是這麽好的朋友,我們的孩子一定也會是好朋友,可以互相扶持著長大。結果呢?”郭母的聲音裏充滿了荒謬和悲涼,“你和小傑……你們......”

“郭睿,你也知道你阿姨她……她常年和老姚在國外奔波,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她那麽信任我,讓我多照看照看小傑……要是讓她哪天知道,我兒子和她兒子,是……是這麽一種關系!你讓她怎麽想?!你讓我以後怎麽面對她?!我們幾十年的友情還要不要了?!”

郭睿沈默。

之前他不是沒想過公開戀情可能會面臨的阻礙,但在他的想象中,那應該是在他和姚傑都足夠強大、有足夠底氣面對一切風雨之後。他從未料到,這一天會來得如此之早,如此猝不及防。

他媽說得沒錯,他什麽都承擔不了。只要他媽一句話,他甚至連東亞賽都不能去。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氣氛中一分一秒流逝。

“不說話是吧?好,好。”郭母點了點頭,眼神徹底冷了下來,“那東亞賽你別想了。這幾天,你哪兒也別想去,就給我待在家裏好好想清楚!”

郭睿終於開口:“媽!東亞賽我和姚傑已經準備了一個學期了!這對我們真的很重要,這關系到他的夢想,關系到我們整個團隊……”

“你很在意東亞賽是吧?”郭母冷冷地說。

郭睿點點頭,盯著自己被子上的條紋。

“你知道在意東亞賽,那你能不能也在意一下我和你爸的感受?!在意一下我和你阿姨幾十年的情分?!”郭母積壓的情緒終於徹底爆發,她猛地吼了出來,聲音因為激動而撕裂,“郭睿!我沒有打你罵你,還在這裏跟你講道理,我已經很給你面子了!”

“郭睿,東亞賽的事,你別想了!”

然後她轉身猛地甩上門,離開了郭睿的房間。

客廳裏響起了一陣壓抑的嗚咽聲。

郭睿從來沒見過媽媽發那麽大的火,也沒聽過媽媽哭。

“兒子啊……”郭父嘆了口氣,語氣充滿了無奈和疲憊,“你看你把你媽氣的……要不,你就……就先答應你媽媽吧?暫時……暫時先和小傑分開,冷靜一下?就當是……權宜之計?”

郭睿硬邦邦地說:“不可能。”

郭父看著兒子油鹽不進的樣子,又是著急又是無奈,試圖換一種方式勸說:“兒子啊,爸還是覺得,你可能……可能並不是真的那種喜歡小傑。這更多的是一種對特別好的朋友的欣賞和依賴,對不對?你想啊,無論怎麽樣,就算……就算分開了,你們都還是最好的朋友啊,對不對?這份友誼不會變的。”

“兒子,你聽爸一句勸,年少時能遇到一個像小傑這樣知根知底、志同道合的好朋友,真的非常不容易。你又何必……何必一定要改變這種純粹的朋友關系呢?非要走到……這一步?”

“唉,你也知道你媽媽的脾氣,平時是最好說話的,但她一旦真正決定了什麽事,那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爸爸媽媽也是第一次做父母,也是第一次處理這些事情......你要是真的想去東亞賽,不想讓你媽媽徹底傷心,就……就跟她服個軟,行不行?”

“唉,你先自己想想吧,老爸去看看你媽媽。”

郭父帶上門離開了。

郭睿繼續盯著自己被子上的條紋發呆。

把今天發生的一切告訴姚傑嗎?絕對不行!姚傑心思那麽細,又那麽在意、喜歡自己的父母,如果讓他知道,他一定會想很多,會陷入深深的自責和難過,會覺得是他破壞了郭睿家庭的和諧。

郭睿始終覺得,自己父母這邊的壓力和阻力,應該由他自己來解決和承擔,絕不能把這份沈重分擔給姚傑。

可是他也太了解他媽的脾氣了。她要是鐵了心不讓他出門,他絕對去不了東亞賽。畢竟他現在還未成年,“監護人”這三個字,在法律和現實面前,擁有著絕對的力量。

像老爸說的,分手了還可以做朋友?這更是天方夜譚!這無論是對他們之間珍貴的愛情,還是對那份深厚的友情,都是一種徹頭徹尾的背叛和侮辱。以他和姚傑現在的關系,他們可以是戀人,也可以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但已經絕不可能“僅僅是朋友”了。況且,如果他這樣單方面、毫無理由地向姚傑提出分手,姚傑會怎麽想?他一定會追問原因,到時候自己又該如何解釋?無論編造什麽理由,都會深深地傷害到姚傑。

明明白天分開時,他們還一切正常,約好了明天見,一起為了東亞賽努力……

但是東亞賽!那個最重要的東亞賽!郭睿比誰都清楚這次比賽在姚傑心中的分量,那是姚傑向悠悠球壇真正證明超速打法、實現夢想的關鍵一步!

郭睿比誰都清楚姚傑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汗水,那些淩晨的練習,那些擰青的大腿……如果自己缺席了,對姚傑、對整個團隊將是多麽沈重的打擊!他絕對不能缺席!可是……又能怎麽辦呢?有什麽兩全的辦法嗎?

郭睿,你真沒用啊。

時間在痛苦的掙紮和煎熬中緩慢流逝。半小時,或許更久,郭睿感覺自己像在油鍋裏被反覆煎炸。

終於,郭睿從床上站了起來。

他走出房間,看向客廳裏仍在啜泣的媽媽和在一旁遞紙的爸爸:“媽,爸,我想明白了,我和姚傑分手。”

郭母有些難以置信地擡起頭,不敢相信這頭剛才還倔得不行的倔驢現在竟然想通了。

“但東亞賽,我必須去。”郭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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