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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哥譚:萬聖驚魂(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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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哥譚:萬聖驚魂(6)

(1)

他感到自己在下墜。

“傑伊。”

凱瑟琳含糊不清的聲音從狹小的衛生間傳來。

“傑伊?親愛的?”

伴著滴答滴答的落水聲,她的聲音是那樣飄渺,像一個濕漉漉的還帶著水汽的夢。

他如夢初醒般,跌跌撞撞的跑過去,擰開衛生間門上吱呀吱呀的木制舊把手。這是他熟悉的那個房間,地板上淌著一灘一灘的水跡,防滑的紋路早已被歲月和拖把磨平,黃色的水垢堆疊在墻角和下水道口,馬桶和浴缸都各有一處地方被砸出了坑,幾縷女人的長發和廢棄的針筒交纏在角落,像歲月隱蔽的皺紋。

“媽媽?”

他小心翼翼的喊道。

“傑伊,”凱瑟琳向他伸出手,將他的手拉在她冰冷的手裏,然後又用另一只手摩挲著他的臉,“你在這裏。”

“我當然在這裏。”他的臉頰上並沒有很多肉,吐字被揉的有些模糊。他小心的打量著眼前的女人,他見過太多她表情失控的模樣了,“你需要什麽嗎,媽媽?”

凱瑟琳被他問得一窒:“我……傑伊……不,我沒有想要什麽……你……”

她忽然看懂了自己孩子的警惕的目光,這次不需要用“藥”,她已經開始呼吸困難。

“你為什麽會覺得媽媽……是要你做什麽才會叫你呢……媽媽沒有……”

她開始流淚,緊緊的把男孩的頭往自己僵硬的懷裏摟。男孩覺得她這樣的狀態有點不對,但他沒有反抗,安靜的任她抱來抱去。

“媽媽也不想的……如果不是……如果不是你父親……”凱瑟琳哭的眼淚像小溪一樣向下流,她灰敗的臉頰早就失去了曾經的嬌嫩美麗,劣質的眼影在她的眼角糊成一團,她的金發脫的厲害,那是“藥物”發作時她自己親手揪下的一縷縷,在頭皮上留下一塊一塊不甚明顯的空地。她的嘴唇也不再同玫瑰花瓣般嬌潤,幹燥而開裂,白色的幹皮下凝著深紅色的血漬。

“媽媽不做了好不好……媽媽不用那些‘藥’了……媽媽去找個工作,養活你……我送你去上學……”

她再次去拉男孩的胳膊,露出袖子裏一截瘦削蒼白的手腕。

那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針孔。

凱瑟琳被自己的手腕嚇得一哆嗦,放開了男孩。

“對不起,媽媽也不想……對不起,我的傑伊……寶貝,對不起……”

沒有雪花的冬夜,女人絮絮叨叨地道歉,隨後將頭埋在他懷裏,嚎啕大哭。

他看著再一次情緒失控的女人,心裏知道或許再過不久,等“藥效”過去,她還是那個醉生夢死的癱在衛生間裏的女人,工作、賺錢、養家、送他上學,哪樣都是遙不可及的夢話。

但他還是猶豫了片刻,將手放到她頭上。

“嗯。”

至少在這一刻,母親的眼淚是溫暖的。

“這還不夠,亞茨拉斐爾。”

他聽到身旁有人在說話。

“克勞利,我覺得如果是以惡魔的標準,這種情緒也足夠‘美味’。”

“但它還不夠強烈,不夠純粹。”

“母愛是最純粹的,我想不到還有什麽感情能比得上這個了。”

“我能感覺得到,還有更好的。”一個嘶嘶的聲音說。

很快他又聽不清這兩個聲音在說什麽了,獵獵的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失重感襲來,他再次下墜,胃裏像灌滿了鉛。

“傑森……”

這個聲音不及凱瑟琳的溫柔,卻遠比凱瑟琳更加痛苦。金發的女醫生哀慟地凝視著他,細細的看著,從他的下巴到耳廓,從他的嘴唇到眼睛,從他的鼻尖到額發,她細細的打量每一處,連頭發絲都在留戀得多看幾眼,仿佛是在跟他做最後的告別。

希拉·海伍德。

一個無國界醫生,她同罪惡之城裏自己的過去告別,毅然決然踏上異國不太平的另一片土地。

被她拋在腦後的除了她骯臟的過去,還有她的……孩子。

一個男孩。

希拉從沒有想過如果她的孩子再次出現在她眼前時,她能否認出他來。但當這個男孩飛行了上萬公裏,千裏迢迢來到埃塞俄比亞找到她時,只消一眼,她的心就開始在胸腔裏砰砰跳動。

這是她的孩子,她只看一眼就知道。

他長的那麽好看,眉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耳朵好看,眼睛好看,哪裏看起來都像她。

他是個那麽好的孩子,看起來活潑極了,還說自己是羅賓——跟蝙蝠俠一起行俠仗義的羅賓!他說起自己的秘密身份,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變得得意起來,他真的熱愛這份工作,他是全哥譚小孩都羨慕的小英雄,這有什麽不好呢?

是她配不上他。

“對不起,孩子,對不起。”

她也開始哭泣。

她在為什麽而哭泣?是因為拋棄了自己的孩子嗎?

男孩打量著她,他不想承認,但縝密――或許可以稱之為多疑――的心思已經通過另一個人的言傳身教刻進了他的思想裏,他下意識的開始分析希拉哭泣的頻率。

不,傑森,這樣是不對的。

他心底的一個聲音說道。

你不能學習他的控制欲,你忘記自己是怎麽跟他鬧翻的嗎?你忘記他的“羅賓,這個不行”“羅賓,那個不行”了嗎?

但布魯斯有時是對的。

另一個聲音說。

希拉有點反常,如果她真的那麽想見到多年未見的兒子,她早就可以悄悄來哥譚看看你了。這麽多年她都沒有來看過你,現在卻哭成這樣,你怎麽知道這不是假惺惺的眼淚?

兩個聲音在他腦海天人交戰,於是他錯過了最好的時機向希拉詢問發生了什麽,錯過了他提起蝙蝠俠和羅賓時希拉的不自然。

希拉出賣了他,作為自己換取自由的成本。

但她不是阿伽門農,沒能在獻上自己的伊菲革涅亞*作為祭品後平息神的怒火,小醜更不是阿爾忒彌斯,他只是個樂於欣賞人們驚駭和恐懼表情的瘋子,他的誓言向來不算數,所以他將希拉同傑森一起綁在埃塞俄比亞的倉庫裏,樂顛顛地要給他們來一次母子同葬。

“對不起,對不起,孩子,對不起……”

希拉已經嚇傻了,她只會哭泣,機械的覆讀同一句話。

他捏著她的手腕,向外推。此時他全身的骨頭都在疼,胳膊也軟弱無力,重傷的肺部讓他呼吸困難,一開口嘴裏就冒出血沫。

但他依然在做著推她的動作,血和聲音一起從嘴唇裏淌出來。

“活下去。”

他說。

“他和她之間有血緣的紐帶,但他並不足夠愛她,只是想在她身上尋找母親的慰藉。她也不夠愛他,比起孩子,她更愛自己。”聲音說道。

“不夠,這遠遠不夠。”

“我們得再讓他自己去找。”

於是他再一次下墜。

“傑森。”

女人們的影像漸漸消散,這次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男人。

一個英俊的、眼含笑意的高大男人,他的黑發是漆黑的夜,帶給他一種獨一無二的靜謐氣息,他鈷藍色的眼睛那麽好看,遠超一切珍奇的寶石,當他含笑看著你時,那眼裏就是最動人的情意,當他收起溫和的笑意,也可以擁有比寶石的切面更銳利的眸光。

他遠不止是一個英俊的男人。

對犯罪巷長大的男孩來說,那一晚和他的相遇完全改變了男孩之後的人生。

在他之前,他從沒想過一個闊佬,一個被人掛在口頭上痛恨著、鄙夷著,或者是掛在報刊正中央的位置,一晚上沒攬兩個以上的女模特都不對勁的花花公子,居然會是這座城市在黑夜時的守護者。貴公子的氣質由內而外浸染了他的外表,包裹住了他勇敢無畏的硬漢的心。

他像是上天不小心遺落人間的造物,查案時細致縝密,出手時幹凈利落,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是所有男孩青春期的夢裏最完美的那種父親。而當他溫柔的同你說話時,星星也會黯然失色。

“你在做什麽,傑伊?”男人溫和的問。

“嗯……是一份家庭作業。”他坐在古老莊園寬大的石砌露臺邊,白色的紗制窗簾只拉了一半,遮擋住他局促的上半身。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盡數傾撒在他身上,有些溫暖的意味。半透明的簾幔在微風的吹拂下擦過他微紅的臉。這樣局促,倒像是一只做了壞事被抓包的小老鼠。

但他並沒有做壞事,他抱著畫板拿著鉛筆,躲在這一方小小的被陽光浸染的天地裏,其實是為了畫一副肖像畫。

他悄悄用餘光去覷男人的臉,眉宇間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隱秘的期盼。

男人沒有辜負這點不易覺察的期盼。他輕柔的撩起白色的紗幔,俯下身來,看著那副男孩用手半遮半掩擋著的素描畫。

『我的父親』

畫上是一個英俊的男人,有一雙深邃又深沈的藍眼睛。如果不是這男人真的如此英俊,就是畫這幅肖像的人非常愛他,只看畫像,你會以為那是阿波羅留在人間的化身。

他漲紅了臉,耳尖也跟著一起泛起紅色:“B……布魯斯……”

“你在繪畫上進步的速度真的很快,傑伊。”男人含笑道,“如果我是你的美術老師,我願意給你一個A+。”

男孩的臉紅的都快燒起來了,他眼神閃爍,聲音裏卻帶著一點小驕傲,那不是炫耀,更多的是:“我一直都是A+。”

“我知道,我們的傑伊是個好學生,”男人說,“你不是一直想要學射擊嗎,我們一會兒就去,怎麽樣?”

“耶!”他歡呼,興奮的從露臺上跳下來。

射擊場也在莊園內,男人換了一身更方便動作的衣服,正靠在柱子上拆一把勃朗寧。

他手指纖長,骨節分明,是非常好看的一雙手,即使什麽也不做都是完美的紀念品。更不用說這雙好看的手正流暢而熟練的拆著一把槍,動作優雅的像在彈鋼琴。

“我以為你不用槍。”

“不用不代表我不會用,事實上,傑伊,”他笑著說,“做我們這行最好什麽都會。”

他很快重新裝好了手中的槍。

“來吧,我先教你開幾下試試。”男人招手,他攬著男孩走到固定的射擊點前,教他怎麽站。

“這樣,腿再分開一點。”為了方便教學,他貼在男孩的背後,身上的古龍水混著成熟男人的氣息,一下子入侵了男孩身上每一個毛孔。

男人的手牽著男孩的手,熱度和安全感通過他們貼在一起的指尖源源不斷的傳遞過來。

“手指這樣,輕輕的貼在罩圈邊。”他在男孩耳邊說,“這邊的胳膊伸直,不要打彎。”

現在的姿勢從另一個角度看起來就像是他將男孩整個人抱在懷中。

男孩靠在他安穩的懷裏,恍恍惚惚的跟著他做。

“對,就這樣,真好,傑伊。”男人說,稱讚的聲音裏帶著笑意。

那天晚上的時候他們並肩坐在花園的長椅上,用望遠鏡看星星。

“這是飛馬座,那是雙魚座的艾塔星,”男人指著天空道,他是個學識淵博的人,腦子裏裝著多到現在的傑森難以想象的知識,“雙魚座的星星都比較暗。”

男孩揣測:“或許是阿佛洛狄忒不願意自己太過明亮,她並不善於戰鬥,只能在提豐打上奧林匹斯山時逃跑。如果她太明亮,就不能逃跑了。”

“阿佛洛狄忒確實是個不善於戰鬥的女神,但她是個好母親,”男人說,“她擔心自己的兒子,在逃跑時還不忘扯下自己的裙帶作為絲帶系住他的腳,把自己跟孩子變成兩條系在一起的魚,兩人一起逃到海中。”

“她還是在逃跑,”男孩固執地重覆,他握住拳頭,做出一個信心滿滿的姿勢,“我們不會,蝙蝠俠和羅賓,我們戰鬥!”

“但我同樣會盡我所有來保護你的,傑伊。”男人將手搭在男孩肩上,笑道,“如果我不能,我就陪著你,一直到最後。”*

男孩眼神亮晶晶的看著他,這是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父親。

“這才是他最好的夢。”聲音嘆息道,“我們現在就要打破它嗎?”

“如果你想讓他死在這裏的話,可以不這麽做,”另一個聲音說,他說話裏依舊夾雜著嘶嘶聲,像蛇在不停吐信,“該你了,人類。”

*

(2)

這是一道門。

與很多文學作品的描述驚人相似,它由青銅澆築,顏色慘淡而陰森。

維吉爾就是從這裏將但丁引入地獄,於是意大利人在自己的史詩裏如此寫道――

“受造恒久永罰永夜,入此地者,棄絕一切希望。”

蝙蝠俠站在門口。

他並不是一個人,一同站在這裏的還有兩個男人,一個身著白色羽翼和白色長袍,一個身著黑色羽翼與黑色長袍,他們剛剛一起瀏覽了傑森被帶走的那片靈魂的記憶,體驗了讓傑森沈迷其中的夢境。

蝙蝠俠並不信任這兩個神的造物,是杜姆說他們可以幫助蝙蝠俠找回傑森。

“我給亞茨拉斐爾和克勞利帶來的業績足夠他們悠閑百年。”杜姆說,這次他手裏帶了一根權杖,輕輕敲擊地面,帶來悠長的回響。

他以前實在太有名,惡名的那種,甚至都不用解釋自己做過什麽,無非是戰爭和征服。

“地獄的罡風非常擅於迷惑人心,如果你沒能喚醒他,這個靈魂將一直在地獄裏徘徊,直到消耗完所有靈魂的力量,最終消散在這裏。”黑色羽翼的男人――一個惡魔,名叫克勞利說,他的話語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種對這個地方的熟悉。

“我……我要怎麽做。”蝙蝠俠說,他的嗓音比以往更加低啞,如果不是聲音依舊四平八穩,你甚至會以為他哭過。

但蝙蝠俠不會哭,他被認為是沒有眼淚的。

“強烈的愛往往會伴隨著強烈的恨,”惡魔說,他嘶嘶的聲音帶著一種不自知的誘惑力,“而他最強烈的愛恨都與你有關——我們已經看到他最好的記憶了,現在讓他看到最痛的記憶,然後讓他清醒。”

於是記憶深處的男孩再一次下墜,風吹亂了他的黑發,顯出十分孩子氣的不羈來。

這一次他在跟男人吵架。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總是在吵架。

“你不能就這麽打斷他的鎖骨,羅賓!”

“我不打斷他的骨頭,就等著他打斷別人的骨頭嗎?”

“你不打斷他的骨頭,我們可以從他口中知道他可能會打斷誰的骨頭!”

“好吧……對不起。”

“你不能這樣,羅賓!”

“我受夠你了!不能這樣,不能那樣!我有自己的判斷!我不是無知的小孩子了!”

“你今晚差點打死了人你知道嗎?”

“他該死!”

“羅賓,我們不是審判者!我們不能就這麽向一個人宣告你該死!”

“那他憑什麽向別人宣告他們該死!你想過那些手無寸鐵的平民嗎?你想過那些被他侮辱了的女孩嗎?你想過她們的父母嗎?”男孩情緒激動。

男人按著他的肩膀,耐下心來勸說他:“我們不能越界,羅賓。我們不能違法!”

“你每天把自己打扮成這樣出去揍人,你現在跟我說這不違法!誰來制定法律?誰又來決定人違不違法?”

“但生命是底線,我們永遠不能越過底線。”

“這不公平!”男孩用還帶著哭腔的聲音道。

他真的是個孩子。

公平。

成年人提到或許會嗤笑的詞,在小男孩的心中重逾千斤萬斤,他心裏一桿秤,沒經歲月腐蝕過,便愈發顯得難能可貴。

蝙蝠俠愛他的活潑和快樂,也愛他這純真眼裏不被染指的世界。

若這世界可顛倒,天秤被折斷,他還怎麽敢說是自己將這小男孩帶回家裏,他還怎麽敢成為一個孩子的父親?

“無法向命運祈求公平,因為命運本就不公。”

這是所有嫉惡如仇為本性的人最難接受的事情。如果有人在別人身上做出了惡行,卻不會遭到報應呢?

蝙蝠俠痛苦又驕傲著,他澆不滅男孩心頭之火,事實上他愛那明亮的焰心,卻擔心火焰灼燒到人。

他們一路爭吵,為正義和法律,為總是遲到的正義和總是被各種因素左右的審判。

直到那一天,一個女孩,一個無辜女孩格洛瑞亞的尖叫劃破雲霄,正在夜巡的羅賓聞聲趕來,輕巧擊碎他和另一個男孩之間擋著的玻璃幕墻,跳進室內。

“羅賓,發生了什麽?”

“羅賓,菲利普*是自己掉下去的,還是被人推下去的?”

一個有著豁免權的外交官之子,在哥譚的土地上侵犯了一名女性,後來又逼死了她。法律無法懲治這個人,或者說正是法律讓他這樣的特權階級逍遙法外。

男人想到的,是搜尋菲利普的情報,以其他罪名——比如這個,毒蟲——將其逮捕歸案。

但羅賓只願意讓菲利普為無辜的格洛瑞亞的死付出代價。

而且他這個能力……也有這顆俠肝義膽的心。

當蝙蝠俠再次追著情緒失控的羅賓趕到菲利普的陽臺上時,他只來得及聽到了菲利普的慘叫聲,看到了一個陽臺上對此無動於衷的羅賓。

菲利普是他推下去的嗎?

蝙蝠俠充滿痛苦的詢問自己的孩子。他不願意見到自己的兒子從少年義警墮落成一個殺人犯,他更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說服總是在跟他爭吵的兒子。他更害怕是自己給了傑森學習各種打鬥技巧的機會,卻沒有讓他踏上正確的路,反而將他帶入歧途。

做父親就是這樣,總想著要為孩子的一切負責。

這個問題讓蝙蝠俠和羅賓之間的分歧日盛,最終,他做出了一個影響至今的決定。

他拒絕讓兒子繼續隨著他夜巡,他們的分歧變成了冷戰。

隨之而來的是他這輩子都不想回憶的局面。

一個覺得自己失去了父親的孩子,還正處在氣頭上,他開始用學到的知識尋找自己真正的親人,他找到了。然而那所謂的母親只是一個需要逃離城市躲避過去的膽小鬼,在面對敵人的威脅時,她毫不猶豫地就放棄了自己的兒子,並將他推上絕路。

“你是個壞孩子,所以你要受到懲罰~”

惡心的臉上塗著油彩的怪物,帶著他的撬棍向男孩走近。

撬棍一下一下,敲打男孩的骨頭,血也一滴一滴向撬棍甩尾的方向飛濺。第二任知更鳥在埃塞俄比亞的倉庫裏發出哀鳴,他才十五歲,多數像他這樣的孩子還在學校裏念書。

而他在這裏。

他被蝙蝠俠的敵人虐殺。

這根本不是父親能不能將孩子引上正路的問題了,這是一個英雄,害死了他的兒子。

看到這一幕,蝙蝠俠搖搖欲墜,近乎站立不穩。

那真是一個好孩子啊,一個被親生母親出賣的少年英雄,臨死前還想著要讓出賣他的女人活著出去。

“嘀——嘀——”

倒計時一擊又一擊打在蝙蝠俠心上。

真正的他,到的太遲也太晚了。

“布……布魯斯……”恍惚中男孩像是看到了他,掙紮著想要走過來。

“傑伊,”蝙蝠俠哽咽道,一把抱住他的孩子,“對不起,對不起,傑伊,你恨我嗎?”

“不,當然不,”他看到男孩的眼淚從眼眶裏湧出,打濕了臉頰,“我恨我自己,對不起,對不起,布魯斯,是我的錯,我沒有聽話……”

“不,你是個好孩子,傑伊,”蝙蝠俠摟緊了懷中的男孩,他低著頭,肩膀在顫抖,“是我的錯,我恨我來的太晚,沒能救你。”

“噓——”一個聲音輕輕道,“這還不是他最痛的時候,他的心裏也缺乏恨意,他只是為沒有等到你,為讓你傷心而感到抱歉。”

“你得找他最恨最痛的記憶,我們沒有時間再浪費了。”

男人闔上了眼眸。

“別耽誤在這裏了,都已經發生過的事了,”惡魔催促道,“快點!”

“克勞利,”他的天使同伴提醒他,“體諒他作為一個父親的心,別這樣。”

惡魔妥協:“好吧,但是你真得快點。”

下墜的感覺再度襲來,可能是這片靈魂已經被削弱,連下墜的風都沒有以前那麽烈。

黑暗,不見光的黑暗,腐朽的氣息,連同窒息感一同襲來。

“啊啊啊啊啊——”

屍體醒來了,爆炸帶來的暈眩和骨頭裂開的痛楚一起回到了他身上,胸腔裏一顆鮮活的跳動的心臟砰砰作響,死人充血的眼睛重新睜開。

深埋在地下六英尺的棺木厚重緊實,蓋子被厚厚的土層壓著,根本難以掀動。

男孩的眼裏開始湧出淚水,他拼命敲擊著棺材內部,但這一聲聲的悶響根本無法被傳遞到地面上:“蝙蝠俠!蝙蝠俠!布魯斯!”他青紫的臉扭曲了,“布魯斯!布魯斯!你能聽到嗎!有人能聽到嗎!布魯斯!爸爸!爸爸(Dad)!”

饒是最鐵石心腸的人也難以面對這樣的畫面。

一旁站著的蝙蝠俠的眼角帶著一顆潮濕的水珠,苦痛和悔意在他的聲音裏割下深深的傷口:“傑伊,兒子(Son)。”

但他什麽都不能做,他什麽都做不了。一切都已經發生了,這是傑森的記憶,而非正在進行的現實。

他和埋在棺材裏的男孩一同掙紮著。

“拜托——拜托——拜托!”棺材裏的男孩絕望的哭喊,氧氣越來越少,缺氧讓他變得更加難受,但同時也提醒了他,“我要……我得……有什麽東西,必須得有什麽東西……能讓我挖出去。”

他閉著氣摸索,終於從褲子上扯下一節金屬皮帶扣,這是他現在手裏僅有的工具。

“我得……挖出去!”

男孩受傷的胳膊滲出血色,五指在挖掘過程中逐漸變得鮮血淋漓,斷裂的骨頭再次錯位。

蝙蝠俠的眼睛變得血紅一片。

棺材發出不堪承受的悶響,斷裂的指甲和新鮮的血液一起掉落在柔軟的天鵝絨上,棺材蓋被掀動了,土層開始醞釀著崩塌。

此刻地上的世界正下著大雨,傾盆一樣從天空上澆洩下來。在無人的墓園裏無人的一角,一只手伸出了地面,伴著雷鳴、電閃和鮮血,穿著正裝被安葬在棺材裏的男孩爬出了墳墓。

他臉上還布滿青紫,眼睛充血,淚水混雜著雨水一起砸在地面上。

傑森·陶德重返人世。

“布……布魯斯……”

蝙蝠俠覺得自己忍不下去了,他緊緊的攥著拳頭,鮮血順著指縫流下。

“傑伊……”

他的心遠比剛才更痛,讓他旁觀自己的孩子如何爬出墳墓或許才是今生最糟糕的懲罰。

我為什麽沒有在棺材裏裝一個感應器,我為什麽讓他一個人在大街上流浪,我為什麽……為什麽這樣的命運,要降臨在我的孩子身上。

他看著傑森流浪街頭,看著他跌跌撞撞地在泥濘之路上撞得頭破血流,看著毫無意識的男孩口中喃喃“布魯斯”,卻找不著歸途。

沒人知道他是誰,沒人知道他從哪裏來,沒人知道他口中無意識呢喃的名字是哥譚首富。

他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布魯斯覺得自己的心被撕裂了。

站在他旁邊的惡魔還不滿足:“還不夠,還差一點。”

於是他們繼續看著,看著傑森在街頭無意識的流浪,看著他衣不覆體,食不果腹,看著他被發現,看著他被刺客聯盟帶走。

一個美艷的中東女人進入蝙蝠俠的視線。

“塔利亞。”他孩子的母親,帶走了他的另一個孩子。

她確實沒有把傑森還回來,她是不世出的刺客,是惡魔之女,與生俱來就擁有選擇而不是被選擇的權力。

她沒有把傑森還給他的父親,傑森也沒能在她的精心照料下恢覆意識。他這時是一具行屍走肉,只有身體還保留著條件反應般的意識,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蝙蝠俠看著塔利亞坐在傑森身邊對他說:“他很想你。”

而眼睛裏毫無神采的傑森聽到後流下了眼淚。

他在那一刻忽然有些感激塔利亞,這感激只來源於此,同她所做的其他事情毫無幹系。

至少那時候她能懂他。

接著是塔利亞同拉斯·阿爾·古爾的爭執,她卻做出了最好的卻也是最糟糕的決定。

她將一直沒有恢覆意識的傑森推下了拉撒路之池,只來得及留下一句“知道真相前別去找他,不要覆仇。”

那之後的傑森被拉撒路的池水點燃了心中的烈焰。

剛開始的他還懵懵懂懂於“他是誰”“為什麽不要覆仇”這種問題,但隨後他知道了一切。

他在報紙頭條讀到“蝙蝠俠與羅賓將小醜移送GCPD”的消息,隨後情緒開始崩潰。

男孩的天,塌了。

他開始是難以置信,後來是憤怒,再然後是深深的苦痛。

有什麽比亡靈從地獄裏歸來,發現仇人依然活著,自己卻被遺忘更加痛苦的事呢?他大哭,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哭的渾身顫抖,哭到聲音嘶啞,眼睛紅腫。

布魯斯默默看著這一切。

他鋼筋鐵壁紮不穿的心此刻在油鍋裏煎炸,比男孩從墳墓裏挖出來的雙手更加鮮血淋漓。

“是這個,是他最痛苦的時候。”讀不懂氣氛的惡魔在這時松口,火上澆油。

布魯斯只覺得心被捅了個對穿,呼呼的寒風從裏面穿過。

“叫醒他吧。”天使說。

於是蝙蝠俠終於可以走上前去,將他的男孩摟進懷裏。

“傑森。”

“我恨你。”男孩啞著嗓子道。

“……傑森。”

“……我恨你!我真的恨你!”

“……我知道。”

他深深的,深深的低頭,一個吻印在男孩隨整個身體一起顫抖的額頭上。

“好了,我覺得你的一年一度幫助他人計劃已經完成了,”惡魔看著那邊抱成一團哭成一團的兩個人,對天使說,“我們要快點走了,不然被其他惡魔看到你站在這裏,我們的事會被發現的。”

天使讚同他的意見,點頭。

“我們要走了,凡人,”他好心道,“他的靈魂已經清醒過來了,知道自己在地獄,他一定會想辦法先出去的。”

“我有什麽辦法可以找到他?”蝙蝠俠回頭,他松開抱著男孩的手,很快那縷靈魂就從他染血的指縫中溜走了。

“如果你想快速找到他,需要知道是誰拿走了他的靈魂。”亞茨拉斐爾說。

惡魔搖頭:“即使知道你也很難搶過來。還不如直接召喚一個惡魔,和他簽訂契約。”

“克勞利,”天使警告的喊他一聲,隨後聳了一下肩膀,“好吧,他說的其實是對的……但我們不建議和惡魔簽訂契約——怎麽都不會建議的。”

惡魔補充道:“如果你真的想要找到你兒子,我知道有一個惡魔熱衷於收集人類的靈魂。”

“哪一個?”

“梅菲斯特。”

*

(3)

傑森是在靈魂的刺痛中清醒過來的。

他發現自己遺失了一部分靈魂後,立刻決定前往地獄。但他沒有想到自己剛進到地獄後就被吹來的罡風糊了一臉,拉入了又一個幻境中。

他回想不起來自己在幻境中都看到了什麽,只依稀記得那幻境裏有年幼的自己和……布魯斯。

當然會有他。傑森苦笑。他少年時最刻骨銘心的時光幾乎全部都跟布魯斯有關,要談及傑森·陶德的記憶,就根本無法剝離開布魯斯·韋恩這個名字。

他活動了一下緊繃的筋骨,環顧四周。

很明顯這裏是地獄,火紅的熔漿淌在環形的地面上,寸草不生的紅色大地,不住哀嚎的靈魂,非常符合人類的幻想。

“覺得好點了嗎,男孩?”一個輕柔的女聲問道。

傑森擡頭。

那是一個有點眼熟的女人,傑森一時有些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裏見過她。她穿著看不出材質的露肩長袍,俊麗的眉眼,鬈曲的黑色長發在身後蜿蜒出好看的弧度。傑森見過很多女人,他確定她不是她們中得任何一個,但他就是覺得自己應該認識她。

“差不多吧……”鬼使神差的,他問道,“呃……請問一下,我見過你嗎?”

女人笑起來,她的笑有些挪揄的成分,傑森禁不住咬了下嘴唇。

他剛剛這絕不是在搭訕,被誤會了。

“你不可能見過我,男孩,”女人笑夠了後就放過了眼前這個純情的孩子,“我在這裏已經待了很多年了。”

“而我是個地獄新人。”傑森挑眉,“您願意為我這個新人解答一下這裏是什麽地方嗎?”

“當然,難得你也是個人類。”女人說,她的口音很輕,但說的話一多傑森還是從中聽出了一些東歐語調。

東歐……東歐……

拉托維利亞就在東歐,但拉托維利亞的活人他沒見過啊,更不可能見過這樣的女人……

女人沒有註意到他的跑神,繼續說著:“從這裏向下是一條河流,再遠的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不好意思,”傑森忍不住打斷她,“您說這裏是地獄的哪兒?”

“這裏是梅菲斯特的領地,親愛的,”女人以為他是無法接受現實,蹙眉看他,語調哀傷,“他是這個地獄裏最強大的惡魔之一,你做了什麽讓他將你的靈魂帶了進來?”

好極了,這下事情更加覆雜了。

梅菲斯特,一個傳說中的惡魔,哥譚的神秘事件裏怎麽又多了這一位不科學生物?

“或許是因為有人想要對付我吧,”傑森攤手,他敏銳的察覺到女人話裏的其他含義,“您也是被梅菲斯特抓到這裏的嗎?”

“我從前犯了一個錯誤,”女人說,語氣平和,“我和惡魔做了交易。”

懂了,她和梅菲斯特做了什麽交易,然後靈魂被帶到了地獄。

傑森不由得在心裏嘆氣。

沒想到古往今來那麽多教訓,還有人敢同魔鬼做交易。

在他學習魔法的第一課時,杜姆就給了他一本惡魔圖鑒,那上面第一條讓傑森印象深刻:“惡魔不做虧本的交易,事實上它們喜歡交易的全過程,包括最終愚弄人類的靈魂。”

眼前這位女性學魔法時,應該先拿這本書看看,通讀全文並背誦,說不定現在就不會和他一起在這陰森地獄裏尷尬相對了。

【??作者有話說】

*這裏的阿爾忒彌斯是指希臘神話裏的阿爾忒彌斯,阿伽門農誤射了她的鹿,為了平息女神的怒火將自己的女兒伊菲革涅亞獻祭給了她。

*“只要我有辦法,我就會保護你,如果我不能,我就陪你到最後。”(布魯斯對羅賓桶的原話)

*菲利普:來自傑森死前的故事,加佐納斯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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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是同人新手,有些問題不太懂所以後面導致頻繁改文、換大綱,感謝大家不嫌棄看到這裏!

這一章的前20條評論每人送一個小紅包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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