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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隊內的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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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隊內的血案

辦公室的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將老人獨自留在了那片沈重的寂靜與未知的風暴中心。霃願仿佛聽見,門內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悠長而疲憊的嘆息,伴隨著模糊的自語:“終究…”

回到樓下,支隊裏已是一片忙碌到極點的景象。劉崇安的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僅是悲傷的漣漪,更是滔天的怒焰。

朝夕相處的戰友、前輩,以如此詭異而屈辱的方式被害於自家大本營,這徹底點燃了所有刑警的血性與憤怒。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不揪出兇手誓不罷休”的決絕,工作效率高得驚人。

初步的案情信息很快被匯總梳理出來,但也正因如此,那條完美的監控錄像帶來的無解困局,才更讓人憋悶、焦躁。

會議室裏,眾人正對著投影上定格的監控畫面苦苦思索,試圖找出任何一絲可能的破綻。

就在這時,李睿臉色異常地推門進來,他的目光快速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霃願身上。他沒有說話,只是朝霃願使了個極其輕微的眼色,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多年的搭檔默契讓霃願立刻意識到,法醫室那邊有重大發現,而且很可能是需要暫時保密,不宜在會議上公開的發現。他沒有多問,對主持會議的副隊長點了點頭,便悄然起身,跟了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快步穿過走廊,走向位於大樓另一側的法醫室。越靠近,那股消毒水混合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冰冷氣息便越發濃重。

法醫室的無影燈下,劉崇安的遺體已被翻轉過來,平放在解剖臺上。褪去了衣物,蒼白的皮膚暴露在冰冷的燈光下。然而,吸引霃願全部註意力的,並非預想中的致命傷口或屍斑,而是死者背部。

整個背部,從肩胛骨下方一直到腰際,覆蓋著一幅巨大、猙獰、色彩對比強烈的圖騰紋身。

那圖案顯然是在近期倉促紋上的,線條在某些部位甚至有些淩亂,色彩填充也不甚均勻,帶著一種急就章的粗糙感,與周圍正常皮膚形成刺目的對比。

圖案的主體,是一條鱗片森然、身軀虬結的巨蛇,與一只利爪如鉤、羽翼怒張的蒼鷹,死死地纏繞、撕咬在一起。

兩者糾纏的姿態充滿了原始的暴力與掙紮感,蛇身絞緊鷹軀,鷹喙狠啄蛇頸,利爪深陷鱗片之下,難分難解,仿佛在進行一場永恒的、至死方休的搏殺。

這充滿侵略性與不祥意味的圖騰,此刻紋在一名老檔案員的遺體上,顯得格外突兀、詭異,甚至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儀式感或宣言意味。

“這是怎麽回事?”霃願的聲音幹澀,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觀察,“體內毒物檢測呢?死因?”

李睿戴著手套,眉頭緊鎖:“毒理檢測需要時間,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出初步結果。體表確實沒有發現致命外傷,顱骨無骨折,內臟初步觸診未見明顯破裂出血點。但這紋身…”

他指了指那圖案,“你看這些邊緣的紅腫和輕微潰散,還有針眼的密度和深淺不一,絕對是死前不久,或者瀕死狀態下匆忙紋上去的。用的也不是專業紋身顏料,成分很雜,初步判斷可能混合了某些…特殊的礦物或植物色素,具體要等化驗。”

蛇與鷹…鷂蛇…

霃願的腦海中,檔案袋上那兩個字,與眼前這幅血腥圖騰,瞬間產生了恐怖的聯系。後背升起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他沒有註意到的是,法醫室觀察窗的磨砂玻璃外,一個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時悄然佇立。

梁勳透過玻璃未完全模糊的一角,清晰地看到了臺子上那具遺體背部的圖案。在看清那糾纏的蛇與鷹的剎那,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幹幹凈凈,瞳孔驟縮。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沒有停頓,立刻轉身,步伐快而穩,卻帶著一種近乎逃離的決絕。

他沒有回會議室,而是徑直走向技偵辦公室,對裏面正在忙碌的史明點了下頭,拿起自己的工作電腦,然後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刑偵支隊大樓。

另一邊。

接待室的門虛掩著,裏面傳來壓抑的、時斷時續的啜泣,以及林小晞努力放柔卻仍帶著哽咽的安撫聲。霃願走到門口,手搭在冰涼的門把手上,卻沒有立刻推開。

透過門縫,他看見劉崇安的妻子。馬姨,坐在靠墻的一把椅子上。那是一位典型的、為家庭操勞了一輩子的婦人,此刻卻像一株被驟然抽幹了水分的植物,深深凹陷的臉頰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空無一物的地面,瞳孔渙散,仿佛靈魂已隨著老伴一同離去。

她雙手緊緊攥著一個褪了色的帆布包,指節捏得發白,那是劉崇安生前用了很多年的舊物。相伴幾十載,從青絲到白發,從基層一路風雨走到如今,驟然以這種方式天人永隔,那種剜心刺骨的痛楚和隨之而來的巨大空洞,足以擊垮任何人。

林小晞半蹲在馬姨面前,握著她另一只冰涼的手,眼圈通紅,聲音帶著強忍的顫抖:“馬姨,您別太難過了。我們所有人,一定會查出真相!一定會把害了劉叔的混蛋揪出來!您放心,我們…我們一定給您,給劉叔,一個交代!”

霃願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呼吸都帶著刺痛。他看見馬姨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落在林小晞臉上,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破碎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眼淚無聲地滾落,在滿是皺紋的臉上沖出兩道清晰的濕痕。

這畫面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沖擊力。霃願的手在門把上緊了又松,最終,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沒有選擇在這個時候進去增添無謂的打擾,而是輕輕松開了手,轉身,步履沈重地離開。有些安慰蒼白無力,有些承諾需要行動來填充,而非言語。

剛走出幾步,技偵的史明腳步匆匆地追了上來,神色凝重,壓低聲音:“霃隊,有發現,需要您馬上看一下。”

霃願精神一振,立刻跟著史明快步回到技偵辦公室。房間裏彌漫著熬夜的煙味和咖啡機運轉的微熱,幾塊大屏幕上數據流不斷滾動。

史明調出一份電子記錄,指著其中一條:“您看,這是通過交叉比對劉叔近幾日的通行記錄和內部系統日志發現的。在昨天淩晨返回單位之前,他獨自去了一趟隘口理工大學,具體地點是化學與材料學院的尖端分析實驗室,時間是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至四點零五分。訪問事由登記是‘調取存檔樣本覆檢報告’。”

“化學實驗室?”霃願眉頭緊鎖,湊近屏幕仔細查看。

“問題就在這裏。”史明又調出另一份檔案室的紙質文件電子掃描件,“這是檔案室那邊提供的、劉叔近期經手的所有文件存取登記表。按照這份官方記錄,他與理工大相關的檔案交接,早在一個星期前就已經全部完成歸檔,記錄在案,對應的是之前那起‘1127惡性分屍案’中關鍵毒物成分的最終檢測報告。劉叔自己的歸檔備註也寫得很清楚:所有相關材料已完備,移交支隊物證庫封存。”

霃願的目光在記錄與監控畫面之間來回逡巡,敏銳地抓住了矛盾點:“也就是說,前天下午他去實驗室取的,是一份不存在於官方交接記錄上的額外或補領文件?”

“沒錯。”史明點頭,表情困惑。

“我聯系了實驗室那邊的行政接口人,對方確認劉叔確實到訪並簽署了臨時調閱單,但調閱的具體文件內容編號,他們那邊按規定只做獨份,不經網絡傳輸。”

“我們已經派人去核實了,但需要時間。關鍵是,劉叔在遇害前特意去取的這份報告,然後又帶著它返回了檔案室,這報告,恐怕是關鍵。”

霃願陷入沈思。劉崇安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老刑警,行事謹慎,尤其是在涉及關鍵證據鏈時,更不可能出現如此明顯的記錄疏漏。

這只能說明,那份“補領”的文件,要麽極其敏感,要麽其內容與之前歸檔的報告存在至關重要的差異,以至於他必須采取這種非正式途徑獲取,甚至可能因此引來了殺身之禍。

“立刻加派人手,優先查清這份補領文件的具體內容,以及實驗室那邊最初出具報告和後來覆檢的具體經辦人、過程細節,任何異常都不要放過。”霃願快速下達指令,隨即,一個身影突然躍入腦海,他環顧四周,“梁勳呢?從早上分開後,一直沒見他。”

史明撓了撓有些油膩的頭發,努力回想:“早上?他不是和你一塊兒來支隊的嗎?後來好像在法醫室那邊晃了一下?我沒太註意,一直在處理監控和數據。”他臉上露出歉然的神色,高強度的工作下,確實難以分心關註旁人動向。

霃願心中一凜。他立刻從褲袋裏掏出手機,找到梁勳的號碼撥了過去。聽筒裏傳來的,卻是冗長而冰冷的“嘟嘟”忙音,無人接聽。連續撥打兩次,皆是如此。

一股不祥的預感,冰冷而粘膩,悄然爬上霃願的脊背。

早上劉常青局長那番沈重的囑托,那聲‘絕對不能告訴梁勳’的嚴厲警告,以及遞給他的那個寫著“鷂蛇”的絕密檔案袋,此刻都與梁勳的失聯交織在一起,在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必須弄明白一些事,在事情進一步失控之前。

回到自己那間略顯雜亂的辦公室,霃願反鎖了門,拉下百葉窗。他走到墻角的鐵皮文件櫃前,蹲下身,用隨身攜帶的一把特殊鑰匙,打開了最底層那個帶有獨立密碼鎖的小型保險箱。

裏面東西不多,最上面,正是早上劉常青交給他的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封口的舊式封條完好無損,上面作廢的公章印記如同一個沈默的句點,封存著一段塵封的往事。

霃願深吸一口氣,用裁紙刀小心翼翼地劃開封條,動作緩慢得近乎儀式化。袋口敞開,他伸手進去,指尖首先觸到的,是一張略顯硬挺的相紙。

他將其抽出。那是一張有些年頭的彩色照片,邊緣微微泛黃,但保存得相當完好。照片上,一個穿著素雅連衣裙、笑容溫婉大方的年輕女子,正站在一株開花的樹下,眉眼彎彎,整個人沐浴在柔和的陽光下,散發著一種寧靜美好的氣息。

霃願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認識她。不僅認識,而且熟悉。這是曾雨女士。在他幼年的記憶裏,這位美麗溫柔的阿姨時常出現在兩家聚會的場合,會親手燉煮香氣撲鼻的老火雞湯。她的笑容,就像照片上一樣,有一種治愈人心的力量。

可是,她也在三年前不在人世。死於一場爆炸案。

而後來,當他想要借著曾女士的案子查明自己母親當年的一些舊案真相時,卻被劉常青局長以一種近乎強硬的態度,隔絕在所有相關調查之外。這些年,他只能在規則邊緣暗自收集零碎信息,心中的疑團卻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

如今,劉局卻親手將這個裝著曾雨照片,顯然與當年舊案密切相關的絕密檔案,交到了他的手上。是在梁勳突然出現之後。這意味著什麽?

霃願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繼續拿出袋中的文件。裏面是幾份裝訂好的調查報告覆印件,紙張陳舊,有些字跡甚至略顯模糊。

他快速翻閱,目光首先鎖定在結論和落款處。報告的調查結論,竟與他這些年私下查訪拼湊出的、指向某個龐大陰影的線索大相徑庭,而是將曾雨的死,以及後續一系列相關事件,歸結為一系列不幸的巧合和已伏法的個體罪犯所為,並且將所有可能與更大勢力關聯的線索,全部抹去或定性為“查無實據”。

而報告的最終審核簽署欄裏,赫然是劉常青的親筆簽名和當年的職務印章。

霃願如遭雷擊,僵在原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如果這份官方絕密報告才是“真相”,那他這些年的暗中調查、他根據碎片信息拼湊出的那個可怕的猜想,難道全是錯的?

可如果這份報告是“真相”,劉崇安為何會背著那樣的圖騰慘死?劉局今天早上那悲憤決絕、要求徹查到底的姿態,又算什麽?這份被刻意隱藏、如今又交到他手中的檔案,本身不就是最大的矛盾嗎?

疑惑、震驚、背叛感、以及對真相更深的渴望,如同瘋狂滋生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感到一陣眩暈,不得不扶住桌沿才能站穩。

就在這時,刺耳的手機鈴聲驟然響起,打破了一室的死寂與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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