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第289章 「我的小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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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第289章 「我的小懷義」
臥室裏有生病的衛錦, 這個時間寧懷義不好讓他回家，於是幹脆把房間空出來。
那麽問題又來了，許知原本就睡在沙發上, 如果再讓他挪地的話，他得去小區的花園長椅上睡。
寧懷義沈默了。
難道要他睡外面的嗎？
可是這是他家啊。
許知拿著被褥鋪好在地上, 然後拍了拍墊子朝他揮揮手：“來睡覺吧。”
寧懷義漠然地走過去, 許知一把把他摟在懷裏。好在拉上了窗簾把客廳裏的窗戶全部遮得死死的，他才敢在客廳裏這麽大膽。
許知捏了捏寧懷義的臉蛋，問：“怎麽這麽惆悵。”
寧懷義坐在他懷裏，淺淺地嘆出一口氣：“下次我一定要買個大一點的房子, 這樣有朋友來借宿的話，我就用不著睡客廳了。”
許知笑了, 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處。
“我昨天可是睡了一晚上的沙發呢, 好冷好寂寞。”
寧懷義用胳膊輕輕地撞了他的胸口：“八月份的天，冷個屁。”
許知憋著笑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手卻不老實地往衣服裏面探。
寧懷義立馬抓住他的手：“幹嗎，房間裏面還有人呢。”
許知把他整個人圈在自己的懷中, 寧懷義不斷感受著他身體傳來的熱氣。許知的嘴唇點點觸碰著他的肩頸、臉頰，最後咬上他的耳垂。
輕柔低沈的聲音帶著性感：“不行，那你也要得補償我。”
結果傳來的是“啪”的一聲響, 許知半個手背都變紅了。
於是，許知雙手放在胸口處，以一種非常安詳的姿勢躺在墊子上。
這景象實在是……
寧懷義無奈扶額搖頭。
他晃了晃許知的胳膊, 躺在地上的許知睜開一只眼睛問：“幹嗎？”
寧懷義咬著嘴唇垂下眼睛，猶豫了一會兒後還是決定說道：“下周，你有空陪我去一趟……”
“我家嗎？”
*
一輛白色的豐田在國道上行駛，窗前的景物從高樓逐漸變成翠綠色的田野。
明明時隔多年再次返回家鄉, 但寧懷義心中緊張與不安卻比期待更多一些。
半個月前他接到福利中心打來的電話，對接的工作人員告訴他，因為蓮安縣孤兒院在一年前關閉了，所以他捐助的二十萬捐款會轉交給其他的救助中心，並表示對他救助工作的感謝。
寧懷義接到這通電話後頓時感到悵然。
孤兒院關閉了？
那這個世界給他還留下了什麽。
所以，他突然冒出了想回去看看的念頭。
看著窗外轉瞬即逝的畫面，寧懷義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氣。
“別擔心，說不定那棟樓還在。”戴著墨鏡的許知眼神註視著前方的路，聽到那聲嘆息後開口安慰道。
“人走了，樓留在那裏還有什麽用。”
八年前，他坐在車上離開孤兒院來到南城。八年後，他再次回到以前的那個地方。
也許以後，都不會再回來了。
不過……
寧懷義默默地看向認真開車的許知，還好，這次不只有他一個。
其實他對回家的路沒有很多印象，八年前那一次是他第一次出遠門。他憑著記憶給許知報了個地址，於是許知二話不說帶他出了門。
不過有件事他上車後就很想問了。
等在一個比較長的紅燈處停下時，寧懷義忍不住問道：“這個車你借誰的？”
許知的車是奔馳，而且現在還停在京城的小區裏。
許知說：“借關舟的。”
寧懷義一驚：“關舟他回來了？”
許知說：“去年回的南城。”
寧懷義好奇地問：“他現在在幹什麽呢？”
“在一家國企上班，被他爸媽催著相親呢。”
綠燈亮起，許知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往前駛。
寧懷義笑著肩膀都在抖：“有份穩定的工作就挺好的，他回來了你們不去聚一聚嗎？”
“等把車子還給他就請他吃餐飯。”
寧懷義瞥了眼導航上現實的路程，許知開車到現在已經開了快兩個小時，他心疼地說：“辛苦你了，陪我來到這麽遠的地方。”
“沒事。”許知勾了勾嘴角道，“回去後你就去考駕照吧，這樣我們就能輪流開了。”
寧懷義選擇不說話。
他是駕校招生辦的嗎？這麽啰嗦。
不過，他確實得要學會開車，不然去遠一點的地方根本不方便。
車子駛入縣城已經是臨近中午，寧懷義探著腦袋不斷往四周看去。
瞳孔中倒映的是蕭條無人的街道。
路上開著的汽車見不到幾輛，沿街的商鋪幾乎處於半開的狀態，就連飯店裏也沒見著坐幾個人。要不是縣城內租金較低，或者本身就是自家開的小商店，怕不是早就關門了。
不過，已經關閉了的店鋪也不少，大門上貼著“旺鋪招租”的廣告。
寧懷義心中的不安攀上眉頭，在開進縣城的那一段路上，他已經看到了一所關閉的村小，校園的操場上雜草叢生，變成了廢棄的孤樓。
這裏的變化居然有這麽大嗎？
還是他在南城這種現代化程度高的城市待久了，就忘了家鄉的樣子。
車子停在孤兒院對面的路口旁。
寧懷義直接下車，完全不顧一路上的奔波也絲毫不覺得餓，走向孤兒院的大門。
可是迎接他的，卻是緊閉的大門。保安室的門也用鐵鏈鎖上，外人跟本進不去。
耳旁是樹上知了的聲音，熾熱的太陽懸掛在頭頂上，寧懷義額頭上不一會兒就冒出了細汗。
他不知所措的楞在原地。
其實工作人員給他打電話時就已經知道了是這樣的結果，可是，他卻抱著一絲念想跑了幾百公裏來到這裏。
裏面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院長、院裏的小朋友們。
還有小小。
那個曾經說要和他永遠生活在一起的小孩，可是，卻是他食言了。他曾經答應過小小如果自己安了家，就會把他接過來。
當初說好的信也沒有寫。
他有想過寄信件過去，但是他怕小小看到他寫的信後而自己卻遲遲沒有回去，會對小小產生更大的傷害。
那就再也不見好了。
寧懷義慢慢地握緊拳頭，像是有一座大山一樣壓在他的心頭喘不過氣來。
許知走過來，輕輕地撫摸著他的後背。
“我問過了，裏面……不準進去。”
寧懷義木訥地點點頭，他說：“我在裏面生活了十年。”
許知怔住。
“雖然裏面的環境不是特別好，吃飯也只是能吃飽而已，很多小朋友身體都不太健康。”寧懷義的眼神不知該看向何處，“可是如果不是孤兒院收留我，我不一定會活在現在。”
“好了，不要說什麽活不活的話了。”許知扶著他的肩膀把他轉過來看向自己，“我說過，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不止是我，有衛錦他們，有關舟、你的同學們，還有小白，我們都在你的身邊。”
寧懷義苦澀地勾了勾嘴角，看向許知的眼神中帶著勉強的笑意。
“謝謝你許知，願意陪我來到這麽遠的地方。”
即使是一座空樓，也算是了了他的念想。
許知搖了搖頭：“是我之前說想要去你的家看看，現在終於有機會看到。”
寧懷義無聲嘆息著，轉身離開：“我們回去吧，你跟關舟說，油錢我會給他。”
許知看著他毅然離去的背影，沈默一會兒後很快追了上去。他默默地走到寧懷義的身邊，兩人的肩膀緊緊挨著，再快走到車旁後許知終於開口說：“我們去你家看看吧。”
“不是在這兒了嗎？”寧懷義疑惑道。
“不是。”許知說。
寧懷義沈默地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些迷茫，但許知卻非常冷靜，雙眸中流露出柔和的笑意。
寧懷義頓時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撇過頭直接道：“我不記得了。”
如此快速的回答，像是在刻意逃避他的問題。
“沒有關系。”許知牽起他的手，“我們可以試著去尋找，畢竟已經到這裏來了不是嗎？”
寧懷義緊緊地咬住下唇。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浮雲把太陽遮住了，陽光不再像早上那樣熱烈。
寧懷義和許知在非常老舊的街道上走著。
不遠處有一片舊的居民樓，房屋結構很像是存在於上個世紀，即是沒有完全走進去，一陣微風吹過來，帶來的還有隱隱難聞的氣味。
從來沒有回去的家就在眼前，可寧懷義卻越走越慢。
一路上找過來並不是很順利，好在他還記得媽媽以前工作過酒吧的名字，不斷地找人問路。
只是那些被他問到的叔叔阿姨，總是會以異樣的眼神看著他們倆。
可是，就算找到了家，那個人還會在嗎？
如果在的話，萬一兩人真的相見，他又該說些什麽呢？
問她當初為什麽不要他？
她還認得自己嗎？
他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把她認出來。
如果她問自己是誰，他又該如何回答。
寧懷義焦慮地眉頭皺到了一起。
幾分鐘後，總算是找到了孩童時期記憶中的家。可是在樓下時，寧懷義不再繼續往前走。
許知也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看著他苦楚比期待還要更多一點的神情。
他害怕了。
許知牽起他的手，捏了捏：“如果你實在不想去，我們現在就可以原路返回。”
“什麽嘛，你一直不是很想來嗎？”
“可是我擔心你，我不想你難過。”
被拋棄近二十年的孩子自己重新返回家鄉，這本就是個很諷刺的事。
許知確實很想看看寧懷義以前生活過的地方，但這裏如果只是給他帶去痛苦的話，他可以選擇放棄，因為只有寧懷義才是他最重要的。
寧懷義深深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道：“這件事確實一直壓在我的心裏，以前我也有過到底要不要回來的念頭。可是這麽長時間過去，有些東西該放下就也放下。”
見他這麽說，許知總算是放下心來。他松開寧懷義的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同他一起往前走。
樓道整個環境已經不能用臟亂差來形容，墻角黑得發亮，黏糊糊混在一起好像是剩餘的飯菜殘餘物，使得空氣中混雜著酸臭味。
幾個市政垃圾桶裏面的垃圾已經溢了出來，一些廢棄的家具放在那裏不知放了多久，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被清走。
許知覺得自己實在是無從下腳，但一想到這裏是寧懷義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便默默忍受。
馬上上樓梯時，寧懷義開口道：“等一下，我先去個地方。”
他走到一樓的一家住戶前，朝著窗戶往裏望了望。恰好旁邊有個正出門倒垃圾的嬸子走了出來，寧懷義問道：“大嬸，住在這裏的奶奶呢？”
大嬸瞥了一眼說：“李大娘啊，死了。”
寧懷義詫異得雙瞳睜大：“奶奶她……什麽時候走的？”
“前幾年就死了，死的時候幾個仔都不在身邊，還是鄰居幫忙收的屍。真實可憐哦，嘖嘖嘖，你說現在生那麽多仔有什麽用？”
大嬸邊說邊嘆氣，就在那一刻，大嬸定睛看著恍惚在原地的寧懷義。瞇起雙眼，看了又看。
嘖，這個男娃娃怎麽長得有點眼熟，總感覺在哪裏見過。
不過大嬸只糾結了幾秒就放棄。
嗨呀，看人家身上穿的衣服就知道，肯定是有錢人路過來這裏看看，他們這個地方怎麽會有這樣的人生活在這裏呢？
總算是回過神來的寧懷義朝大嬸說了聲謝謝，便回到許知身邊。
許知：“你們說了什麽？”
大嬸說話的口音實在是有點重，他一句話都沒聽懂。
寧懷義無神地搖了搖頭：“沒事。”
人已經不在了，遲來的看望都是白費。
寧懷義帶著許知往走上走去。
樓梯口實在是太窄，一層只能走一個人，許知只好跟在他身後。
樓梯是用鐵板焊成的，走上去會發出很大的聲響，扶手更是銹跡斑斑，甚至還起了皮。
來到四樓，扶手桿搖搖欲墜，許知撫著他的身後。他看見門前大片灰層，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但寧懷義沒有註意到，他一直盯著沒有被鎖上的表面上很多坑坑窪窪的鐵門。
門沒有鎖，是不是她還在裏面。
寧懷義沒有敲門，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裏面的動靜。
良久，他沒有聽到絲毫的聲音。
突然有一種不好的想法在他心中生起，他鼓起勇氣。終究還是推開了那扇門。
“嘎吱”一聲。
肉眼可見的細小的灰塵從房間裏飄出來，走進去的寧懷義被灰塵嗆住，他皺起眉頭在面前揮了揮。
裏面的布局和他記憶中的差不多，看到裏面的那一刻，時隔近二十年的記憶全部湧進他的腦海中。
許知也跟著走了進去。
房子很小很小，看上去只能住下一個人。床直接放在沙發的旁邊，一個小空間即是客廳也是臥室。床邊是半開著的衣櫃，裏面都是些女人的衣服。
對面有個很破舊的化妝桌，鏡子上全是灰，現在鏡子根本照不清，桌上散落著一些劣質的化妝品。
很明顯，之前有女人住在這裏。
但也能看到，還有小孩生活過的痕跡。
床上換洗的衣服，地板上的玩具。
她根本沒有丟掉。
寧懷義心想。
可是為什麽呢？既然她不要自己了為什麽把這些東西還留在這裏？
還有……
為什麽這裏看上去已經很久沒有住人了。
寧懷義心中的思緒很亂，他有很多問題想問，但找不到人去訴說。
他在房子裏慢慢地尋找，想試圖尋找出能解開謎團的答案。
“懷義，這裏。”
許知站在化妝桌前，指了指被臺燈壓到的地方。
寧懷義霎時“砰砰”直跳，他抿著嘴唇，好像有一張紙被壓在臺燈下。
似乎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裏的，想讓人看到，又不想讓人看到。
寧懷義自己都沒發覺伸出去的手在微微顫抖著，他將紙拿起來。
紙已經泛黃，字跡從裏面透了出來，好像寫了很多很多。
寧懷義將紙打開，突然從裏面掉出幾百塊錢的鈔票。他沒有管這些錢，迫不及待想要看紙上寫的內容。
「我的小懷義：
如果有機會你能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死了。本以為憑我一個人也能把你帶大，可是媽媽生病了，生了個很嚴重的病，媽媽不想治了。
把你丟下是實在沒辦法，你說你想去游樂園玩，所以我最後帶你去一次。那裏有很多很多人，你長得那麽可愛，如果有人願意把你帶回家，也算是幫你找了個好的歸處。後來我看到有人把你帶走了，他們說是要送你去孤兒院，我想，在孤兒院裏也比待在我身邊好吧。
孩子，希望你能好好長大，我知道你一定會怪媽媽的。如果你能活著，沒事，怪就怪吧。
寧曉雅留。」
紙的背後還有一張。
「如果有好心人能看到這張，麻煩幫我這些錢寄給蓮安縣的孤兒院，那裏有我的兒子，謝謝。」
“啪”
不斷的淚珠滴落在紙上，將上面的字暈染開。
“懷義。”許知上前摟著他。
他的嘴唇忍不住地顫抖著：“什麽嘛，她為什麽要給我看這些。”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她為什麽要告訴我她其實早就死了。”
“懷義。”許知心疼地把他抱在懷裏。
他原本以為，只要自己長大了，成為了明星站在舞臺上，出現在電視上，這樣就能讓她看見自己。
當她看到他的那一刻，會不會後悔當初的決定。
結果現在卻告訴他。
其實她已經死了。
那他這麽多年到底在奢望著什麽？
寧懷義整個身子都在顫抖，眼淚沾濕了許知的肩膀，他哭得快要喘不過去來。
“許知，我真的沒有家了。”
這是許知第一次見他如此放肆的哭泣，仿佛要把壓在心中十幾年的難過全部宣洩出來。
他任意寧懷義將淚水沾濕衣服，雙臂摟著顫抖的身軀，撫摸著他柔軟的黑發。
“會有的，我們可以擁有一個家。”
許知擡頭，目光被一張照片吸引過去。
那是把信抽出來後被帶出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也已經泛黃，可他還是能清楚地看到，上面有兩個人。
一位非常年輕的母親半蹲在地上，她拉著看似只有兩三歲孩子的雙手朝著鏡頭揮動。
笑得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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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裏有生病的衛錦, 這個時間寧懷義不好讓他回家，於是幹脆把房間空出來。
那麽問題又來了，許知原本就睡在沙發上, 如果再讓他挪地的話，他得去小區的花園長椅上睡。
寧懷義沈默了。
難道要他睡外面的嗎？
可是這是他家啊。
許知拿著被褥鋪好在地上, 然後拍了拍墊子朝他揮揮手：“來睡覺吧。”
寧懷義漠然地走過去, 許知一把把他摟在懷裏。好在拉上了窗簾把客廳裏的窗戶全部遮得死死的，他才敢在客廳裏這麽大膽。
許知捏了捏寧懷義的臉蛋，問：“怎麽這麽惆悵。”
寧懷義坐在他懷裏，淺淺地嘆出一口氣：“下次我一定要買個大一點的房子, 這樣有朋友來借宿的話，我就用不著睡客廳了。”
許知笑了, 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處。
“我昨天可是睡了一晚上的沙發呢, 好冷好寂寞。”
寧懷義用胳膊輕輕地撞了他的胸口：“八月份的天，冷個屁。”
許知憋著笑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手卻不老實地往衣服裏面探。
寧懷義立馬抓住他的手：“幹嗎，房間裏面還有人呢。”
許知把他整個人圈在自己的懷中, 寧懷義不斷感受著他身體傳來的熱氣。許知的嘴唇點點觸碰著他的肩頸、臉頰，最後咬上他的耳垂。
輕柔低沈的聲音帶著性感：“不行，那你也要得補償我。”
結果傳來的是“啪”的一聲響, 許知半個手背都變紅了。
於是，許知雙手放在胸口處，以一種非常安詳的姿勢躺在墊子上。
這景象實在是……
寧懷義無奈扶額搖頭。
他晃了晃許知的胳膊, 躺在地上的許知睜開一只眼睛問：“幹嗎？”
寧懷義咬著嘴唇垂下眼睛，猶豫了一會兒後還是決定說道：“下周，你有空陪我去一趟……”
“我家嗎？”
*
一輛白色的豐田在國道上行駛，窗前的景物從高樓逐漸變成翠綠色的田野。
明明時隔多年再次返回家鄉, 但寧懷義心中緊張與不安卻比期待更多一些。
半個月前他接到福利中心打來的電話，對接的工作人員告訴他，因為蓮安縣孤兒院在一年前關閉了，所以他捐助的二十萬捐款會轉交給其他的救助中心，並表示對他救助工作的感謝。
寧懷義接到這通電話後頓時感到悵然。
孤兒院關閉了？
那這個世界給他還留下了什麽。
所以，他突然冒出了想回去看看的念頭。
看著窗外轉瞬即逝的畫面，寧懷義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氣。
“別擔心，說不定那棟樓還在。”戴著墨鏡的許知眼神註視著前方的路，聽到那聲嘆息後開口安慰道。
“人走了，樓留在那裏還有什麽用。”
八年前，他坐在車上離開孤兒院來到南城。八年後，他再次回到以前的那個地方。
也許以後，都不會再回來了。
不過……
寧懷義默默地看向認真開車的許知，還好，這次不只有他一個。
其實他對回家的路沒有很多印象，八年前那一次是他第一次出遠門。他憑著記憶給許知報了個地址，於是許知二話不說帶他出了門。
不過有件事他上車後就很想問了。
等在一個比較長的紅燈處停下時，寧懷義忍不住問道：“這個車你借誰的？”
許知的車是奔馳，而且現在還停在京城的小區裏。
許知說：“借關舟的。”
寧懷義一驚：“關舟他回來了？”
許知說：“去年回的南城。”
寧懷義好奇地問：“他現在在幹什麽呢？”
“在一家國企上班，被他爸媽催著相親呢。”
綠燈亮起，許知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往前駛。
寧懷義笑著肩膀都在抖：“有份穩定的工作就挺好的，他回來了你們不去聚一聚嗎？”
“等把車子還給他就請他吃餐飯。”
寧懷義瞥了眼導航上現實的路程，許知開車到現在已經開了快兩個小時，他心疼地說：“辛苦你了，陪我來到這麽遠的地方。”
“沒事。”許知勾了勾嘴角道，“回去後你就去考駕照吧，這樣我們就能輪流開了。”
寧懷義選擇不說話。
他是駕校招生辦的嗎？這麽啰嗦。
不過，他確實得要學會開車，不然去遠一點的地方根本不方便。
車子駛入縣城已經是臨近中午，寧懷義探著腦袋不斷往四周看去。
瞳孔中倒映的是蕭條無人的街道。
路上開著的汽車見不到幾輛，沿街的商鋪幾乎處於半開的狀態，就連飯店裏也沒見著坐幾個人。要不是縣城內租金較低，或者本身就是自家開的小商店，怕不是早就關門了。
不過，已經關閉了的店鋪也不少，大門上貼著“旺鋪招租”的廣告。
寧懷義心中的不安攀上眉頭，在開進縣城的那一段路上，他已經看到了一所關閉的村小，校園的操場上雜草叢生，變成了廢棄的孤樓。
這裏的變化居然有這麽大嗎？
還是他在南城這種現代化程度高的城市待久了，就忘了家鄉的樣子。
車子停在孤兒院對面的路口旁。
寧懷義直接下車，完全不顧一路上的奔波也絲毫不覺得餓，走向孤兒院的大門。
可是迎接他的，卻是緊閉的大門。保安室的門也用鐵鏈鎖上，外人跟本進不去。
耳旁是樹上知了的聲音，熾熱的太陽懸掛在頭頂上，寧懷義額頭上不一會兒就冒出了細汗。
他不知所措的楞在原地。
其實工作人員給他打電話時就已經知道了是這樣的結果，可是，他卻抱著一絲念想跑了幾百公裏來到這裏。
裏面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院長、院裏的小朋友們。
還有小小。
那個曾經說要和他永遠生活在一起的小孩，可是，卻是他食言了。他曾經答應過小小如果自己安了家，就會把他接過來。
當初說好的信也沒有寫。
他有想過寄信件過去，但是他怕小小看到他寫的信後而自己卻遲遲沒有回去，會對小小產生更大的傷害。
那就再也不見好了。
寧懷義慢慢地握緊拳頭，像是有一座大山一樣壓在他的心頭喘不過氣來。
許知走過來，輕輕地撫摸著他的後背。
“我問過了，裏面……不準進去。”
寧懷義木訥地點點頭，他說：“我在裏面生活了十年。”
許知怔住。
“雖然裏面的環境不是特別好，吃飯也只是能吃飽而已，很多小朋友身體都不太健康。”寧懷義的眼神不知該看向何處，“可是如果不是孤兒院收留我，我不一定會活在現在。”
“好了，不要說什麽活不活的話了。”許知扶著他的肩膀把他轉過來看向自己，“我說過，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不止是我，有衛錦他們，有關舟、你的同學們，還有小白，我們都在你的身邊。”
寧懷義苦澀地勾了勾嘴角，看向許知的眼神中帶著勉強的笑意。
“謝謝你許知，願意陪我來到這麽遠的地方。”
即使是一座空樓，也算是了了他的念想。
許知搖了搖頭：“是我之前說想要去你的家看看，現在終於有機會看到。”
寧懷義無聲嘆息著，轉身離開：“我們回去吧，你跟關舟說，油錢我會給他。”
許知看著他毅然離去的背影，沈默一會兒後很快追了上去。他默默地走到寧懷義的身邊，兩人的肩膀緊緊挨著，再快走到車旁後許知終於開口說：“我們去你家看看吧。”
“不是在這兒了嗎？”寧懷義疑惑道。
“不是。”許知說。
寧懷義沈默地看著他，眼神中帶著些迷茫，但許知卻非常冷靜，雙眸中流露出柔和的笑意。
寧懷義頓時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撇過頭直接道：“我不記得了。”
如此快速的回答，像是在刻意逃避他的問題。
“沒有關系。”許知牽起他的手，“我們可以試著去尋找，畢竟已經到這裏來了不是嗎？”
寧懷義緊緊地咬住下唇。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浮雲把太陽遮住了，陽光不再像早上那樣熱烈。
寧懷義和許知在非常老舊的街道上走著。
不遠處有一片舊的居民樓，房屋結構很像是存在於上個世紀，即是沒有完全走進去，一陣微風吹過來，帶來的還有隱隱難聞的氣味。
從來沒有回去的家就在眼前，可寧懷義卻越走越慢。
一路上找過來並不是很順利，好在他還記得媽媽以前工作過酒吧的名字，不斷地找人問路。
只是那些被他問到的叔叔阿姨，總是會以異樣的眼神看著他們倆。
可是，就算找到了家，那個人還會在嗎？
如果在的話，萬一兩人真的相見，他又該說些什麽呢？
問她當初為什麽不要他？
她還認得自己嗎？
他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把她認出來。
如果她問自己是誰，他又該如何回答。
寧懷義焦慮地眉頭皺到了一起。
幾分鐘後，總算是找到了孩童時期記憶中的家。可是在樓下時，寧懷義不再繼續往前走。
許知也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看著他苦楚比期待還要更多一點的神情。
他害怕了。
許知牽起他的手，捏了捏：“如果你實在不想去，我們現在就可以原路返回。”
“什麽嘛，你一直不是很想來嗎？”
“可是我擔心你，我不想你難過。”
被拋棄近二十年的孩子自己重新返回家鄉，這本就是個很諷刺的事。
許知確實很想看看寧懷義以前生活過的地方，但這裏如果只是給他帶去痛苦的話，他可以選擇放棄，因為只有寧懷義才是他最重要的。
寧懷義深深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道：“這件事確實一直壓在我的心裏，以前我也有過到底要不要回來的念頭。可是這麽長時間過去，有些東西該放下就也放下。”
見他這麽說，許知總算是放下心來。他松開寧懷義的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同他一起往前走。
樓道整個環境已經不能用臟亂差來形容，墻角黑得發亮，黏糊糊混在一起好像是剩餘的飯菜殘餘物，使得空氣中混雜著酸臭味。
幾個市政垃圾桶裏面的垃圾已經溢了出來，一些廢棄的家具放在那裏不知放了多久，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被清走。
許知覺得自己實在是無從下腳，但一想到這裏是寧懷義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便默默忍受。
馬上上樓梯時，寧懷義開口道：“等一下，我先去個地方。”
他走到一樓的一家住戶前，朝著窗戶往裏望了望。恰好旁邊有個正出門倒垃圾的嬸子走了出來，寧懷義問道：“大嬸，住在這裏的奶奶呢？”
大嬸瞥了一眼說：“李大娘啊，死了。”
寧懷義詫異得雙瞳睜大：“奶奶她……什麽時候走的？”
“前幾年就死了，死的時候幾個仔都不在身邊，還是鄰居幫忙收的屍。真實可憐哦，嘖嘖嘖，你說現在生那麽多仔有什麽用？”
大嬸邊說邊嘆氣，就在那一刻，大嬸定睛看著恍惚在原地的寧懷義。瞇起雙眼，看了又看。
嘖，這個男娃娃怎麽長得有點眼熟，總感覺在哪裏見過。
不過大嬸只糾結了幾秒就放棄。
嗨呀，看人家身上穿的衣服就知道，肯定是有錢人路過來這裏看看，他們這個地方怎麽會有這樣的人生活在這裏呢？
總算是回過神來的寧懷義朝大嬸說了聲謝謝，便回到許知身邊。
許知：“你們說了什麽？”
大嬸說話的口音實在是有點重，他一句話都沒聽懂。
寧懷義無神地搖了搖頭：“沒事。”
人已經不在了，遲來的看望都是白費。
寧懷義帶著許知往走上走去。
樓梯口實在是太窄，一層只能走一個人，許知只好跟在他身後。
樓梯是用鐵板焊成的，走上去會發出很大的聲響，扶手更是銹跡斑斑，甚至還起了皮。
來到四樓，扶手桿搖搖欲墜，許知撫著他的身後。他看見門前大片灰層，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但寧懷義沒有註意到，他一直盯著沒有被鎖上的表面上很多坑坑窪窪的鐵門。
門沒有鎖，是不是她還在裏面。
寧懷義沒有敲門，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裏面的動靜。
良久，他沒有聽到絲毫的聲音。
突然有一種不好的想法在他心中生起，他鼓起勇氣。終究還是推開了那扇門。
“嘎吱”一聲。
肉眼可見的細小的灰塵從房間裏飄出來，走進去的寧懷義被灰塵嗆住，他皺起眉頭在面前揮了揮。
裏面的布局和他記憶中的差不多，看到裏面的那一刻，時隔近二十年的記憶全部湧進他的腦海中。
許知也跟著走了進去。
房子很小很小，看上去只能住下一個人。床直接放在沙發的旁邊，一個小空間即是客廳也是臥室。床邊是半開著的衣櫃，裏面都是些女人的衣服。
對面有個很破舊的化妝桌，鏡子上全是灰，現在鏡子根本照不清，桌上散落著一些劣質的化妝品。
很明顯，之前有女人住在這裏。
但也能看到，還有小孩生活過的痕跡。
床上換洗的衣服，地板上的玩具。
她根本沒有丟掉。
寧懷義心想。
可是為什麽呢？既然她不要自己了為什麽把這些東西還留在這裏？
還有……
為什麽這裏看上去已經很久沒有住人了。
寧懷義心中的思緒很亂，他有很多問題想問，但找不到人去訴說。
他在房子裏慢慢地尋找，想試圖尋找出能解開謎團的答案。
“懷義，這裏。”
許知站在化妝桌前，指了指被臺燈壓到的地方。
寧懷義霎時“砰砰”直跳，他抿著嘴唇，好像有一張紙被壓在臺燈下。
似乎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裏的，想讓人看到，又不想讓人看到。
寧懷義自己都沒發覺伸出去的手在微微顫抖著，他將紙拿起來。
紙已經泛黃，字跡從裏面透了出來，好像寫了很多很多。
寧懷義將紙打開，突然從裏面掉出幾百塊錢的鈔票。他沒有管這些錢，迫不及待想要看紙上寫的內容。
「我的小懷義：
如果有機會你能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死了。本以為憑我一個人也能把你帶大，可是媽媽生病了，生了個很嚴重的病，媽媽不想治了。
把你丟下是實在沒辦法，你說你想去游樂園玩，所以我最後帶你去一次。那裏有很多很多人，你長得那麽可愛，如果有人願意把你帶回家，也算是幫你找了個好的歸處。後來我看到有人把你帶走了，他們說是要送你去孤兒院，我想，在孤兒院裏也比待在我身邊好吧。
孩子，希望你能好好長大，我知道你一定會怪媽媽的。如果你能活著，沒事，怪就怪吧。
寧曉雅留。」
紙的背後還有一張。
「如果有好心人能看到這張，麻煩幫我這些錢寄給蓮安縣的孤兒院，那裏有我的兒子，謝謝。」
“啪”
不斷的淚珠滴落在紙上，將上面的字暈染開。
“懷義。”許知上前摟著他。
他的嘴唇忍不住地顫抖著：“什麽嘛，她為什麽要給我看這些。”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她為什麽要告訴我她其實早就死了。”
“懷義。”許知心疼地把他抱在懷裏。
他原本以為，只要自己長大了，成為了明星站在舞臺上，出現在電視上，這樣就能讓她看見自己。
當她看到他的那一刻，會不會後悔當初的決定。
結果現在卻告訴他。
其實她已經死了。
那他這麽多年到底在奢望著什麽？
寧懷義整個身子都在顫抖，眼淚沾濕了許知的肩膀，他哭得快要喘不過去來。
“許知，我真的沒有家了。”
這是許知第一次見他如此放肆的哭泣，仿佛要把壓在心中十幾年的難過全部宣洩出來。
他任意寧懷義將淚水沾濕衣服，雙臂摟著顫抖的身軀，撫摸著他柔軟的黑發。
“會有的，我們可以擁有一個家。”
許知擡頭，目光被一張照片吸引過去。
那是把信抽出來後被帶出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也已經泛黃，可他還是能清楚地看到，上面有兩個人。
一位非常年輕的母親半蹲在地上，她拉著看似只有兩三歲孩子的雙手朝著鏡頭揮動。
笑得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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