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日常1
關燈
小
中
大
第93章 第 93 章:日常1
十二月二十六日的傍晚時分，靈州城內開始下雪。
起初雪花下得羞羞怯怯，如柳絮紛飛，不多時便挦綿扯絮，紛紛揚揚，大片大片的雪花映在窗前，反而帶來幾分明亮。
屋內點著炭火，厚重的門簾將外頭的凜冽寒氣都擋在了外頭，溫暖如春。這間寬大的臥房內沒有點燈，陳設素雅，床前繡著蟲草的水綠色帷幔低垂，桌上整整齊齊備著文房四寶，桌後是兩張緊緊挨在一處的寬椅，離它不遠處的窗前則擺了兩盆金盞銀臺，皎白的花開得正好。
一道藕荷色的紗幔分割開了這方十足溫馨的小天地，紗幔外，蕭承坐在一張矮榻上，盯著眼前“咕嘟咕嘟”冒著白煙散著熱氣的紅泥小火爐。
不一會兒，爐子上的藥煎好了。
他倒在白瓷碗中，用調羹來回撥弄，嘗了一口已是可以入口的溫度，才端起藥碗穿過紗幔，幾步走到床榻前。
蕭承動作輕柔地卷起半邊床帳，將半睡半醒的香萼抱了起來。
香萼的腦袋倚在蕭承的胸前。
“香香，喝藥了。”他溫聲道。
香萼含含糊糊應了一聲，還是沒有睜眼。
前幾日她得了風寒，二人商議一番就將如今的布莊和繡品鋪子都關了。香萼在家中安靜養病，蕭承什麽事情都不讓她做，但凡要下地的都抱她去，如今她已經大好，只還有些不適，額頭並不發熱了。
風雪天，她在暖和的榻上睡了一日，臉頰紅撲撲的。朦朧的雪光勾勒出一張柔膩的臉，纖長的眼睫低垂，忽地顫了顫。
是蕭承給她餵了一口苦澀的湯藥。
蕭承的動作很是熟練，讓香萼靠在懷裏，雙手端碗餵藥很是輕柔，偶爾有一滴褐色湯藥從她口中流出，還飛快地掏出手帕給香萼擦去，讓香萼輕聲嘟囔了一句，說他看著有三只手似的。
這動作之嫻熟，全然不像是一個曾經養尊處優，被人伺候的貴公子。
香萼喝了幾口湯藥，清醒了一些，道：“我自己來吧。”
“只剩幾口了，”蕭承道，輕輕摸了摸香萼的臉，“讓我餵你。”
她也就隨他去了，等藥餵完，蕭承給香萼的嘴裏塞了一塊芝麻糖。
香萼的唇裏頓時甜了不少，她含著糖，被蕭承輕輕捧起了臉。
他湊得很近，鼻尖幾乎相撞，二人的呼吸也纏繞一處，分辨不出你我。
香萼微微抿唇。
雖說最親密的事在幾年前就不知道做過多少回了，如今也一道生活同床共寢，但她有時還是會不習慣離得這麽近，尤其天還沒有黑透，尤其是蕭承的眼神.......
真的太近了。
她輕聲道：“你做什麽，突然離我這麽近。”
“我在看你的臉色，”他解釋道，“若是不近些，我看不真切。”
他捧著她的臉，是在仔細端詳她的面容，也是極珍愛的姿勢。
香萼忽地心中酸軟。
因著她要歇息，屋內沒有點蠟燭，而蕭承的眼本就不好，在昏暗的光線下視物只會愈發模糊。
她抿抿唇，擡起下頜蹭了蹭他的手掌。
“你看吧。”
她離他更近了。
蕭承呼吸一頓，看著主動湊近他的香萼，像是一只雪白貍奴湊到人的掌心，她微微仰著臉，澄澈的雙目裏含著幾分溫柔。
和許許多多親密舉止相比，四目相對仿佛很是尋常，但蕭承卻一直都很喜歡盯著她看，也喜歡被她註視著。
在她的溫柔眼眸中，蕭承清楚地看到了他自己。
見他有些高興的模樣，香萼心內輕輕嘆了口氣。
蕭承如今說起自己模糊的目力，很是坦然，像是徹底接受了這個事實。可他也會落寞，也會遺憾，香萼聽他說過想要看清她的面容，看清她的所有神色。可如今，也只能湊近些了。可偶爾，她也會覺得蕭承仿佛因此還有些喜悅......
香萼思緒紛紛，不覺蕭承已經松開了手，拿著藥碗出去了。
他進屋後沒有立刻上榻，在炭火旁熏熱自己才洗過碗的手掌。
片刻，蕭承脫鞋上了床榻，抱緊香萼，在她耳邊低聲道：“這會兒有覺得冷嗎？”
“不冷，我真的已經很多了。”香萼有些好笑道，語氣裏帶著嗔怪。
她確實已經好了很多，換做往常，今日她就該開門繼續做生意，自己做事了。
“再歇息一日。”蕭承道。
平日裏他和香萼說話都是有商有量，這回的語氣卻不容拒絕了。
香萼被他緊緊摟著，渾身上下暖烘烘的，又有幾分困意。聞言也只是點了點頭，沒和他爭論。
蕭承放下床帳，隔絕之下，只有他們二人，是他們二人已日夜獨處一陣的繾綣小天地。他垂眼看著懷裏的人，她的發絲垂落在他的肩上，耳鬢廝磨。
蕭承低下頭，輕輕地啄吻她的嘴唇。
才親了三兩下，香萼擡手去推他的臉。
“會傳染給你的。”
蕭承低頭又親了一口，才道：“不會的。”
他語氣很是篤定，香萼聽出一些不尋常，疑惑地看向他。
昏暗的床帳內，一切都是朦朦朧朧的。外面風雪漫天，拍打門窗的簌簌聲傳進來也像是隔了一層，卻能感到凜凜寒意。而此時此刻，她身邊暖洋洋的，暮色像是消融在了暖意中，一片醺黃。
蕭承也在看她。
朦朧的光影勾勒出他英挺的輪廓，眉目深濃，風神秀逸，漆黑的眼珠一錯不錯，薄唇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
靜靜的屋內，一時沒有人說話，卻絲毫沒有尷尬，滯澀，或是叫人格外感到沈默。
香萼和他對視片刻，險些都要忘了自己想說什麽。
她不知蕭承幽幽目光下在想什麽，輕咳了一聲道：“你這幾日，是不是偷親過我？”
聞言，蕭承眨了眨眼，沒有承認，也不否認。
這幾日香萼一直不準他親近，莫說親吻，前幾日都不肯讓他距離太近。原本還想趕他去隔壁廂房入睡，蕭承執意不肯，要貼身照顧她。
他雖沒有說話，但香萼已懂了他的意思。
真是好氣又好笑。
她已經答應了蕭承，如今他們就如尋常夫婦住在一處，左右鄰裏也都知曉他們的關系。她不讓他親是不想傳染風寒於他，又不是永遠都不和他親吻了。
她想到此，面上微熱，轉而又想到蕭承對她其實還有些小心翼翼的......
只是她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往後都能隨意親親的話。
反而想到這些，眼前就像是有了往日親密的光景一般。香萼明知蕭承是猜不到她心裏在想什麽，還是背過了身去，睫毛輕輕顫抖。
蕭承攬住她的肩頭，道：“你別生氣。”
“沒有，”香萼閉著眼道，“真的沒有。”
蕭承支起一條手臂，低頭仔細觀察她的臉色。
香萼兩靨酡紅，唇角微微上翹。
他也不由跟著笑了起來，手掌輕柔地放在香萼的頸上，將她轉了回來。
“真沒有生氣？”他含笑問道。
“沒有！”被他問了兩遍，香萼不由有些羞惱。
這個問題，叫她怎麽答呢？
蕭承噙著笑：“那你讓我再親一口。”
-
香萼再歇了一日，就開了鋪子。
眼看年關將近，許多人要買的事物都已經備好，生意平平，一日都不需要香萼招待幾回。香萼坐在櫃臺後，和小學徒阿瑩頭挨著頭，教她一種新鮮的覆雜技法。她教了好一會兒，就讓阿瑩自己練去，手裏的荷包已經做了一半，幹脆繼續做了下去。
好一會兒後，香萼擡起頭，道：“阿瑩，這個給你。”
“真的嗎？”阿瑩一下子瞪大了眼。
眼前這個荷包上繡著幾叢玉芙蓉，乍一看不過是精致些，但在手裏擺弄時，日光映照，熠熠生輝，有幾分珠光，煞是精美可愛。
阿瑩自己還做不出這樣的活計，好聽話說了一筐，捧起香萼的手道：“師父，你怎麽就能做得如此好呢？”
香萼俏皮一笑，道：“天生的。”
她難得自誇，說得阿瑩和原本就在的還有新雇的幾個繡娘都笑了起來。
蕭承目光閃了閃，將重新換了熱水的湯婆子塞到香萼的懷裏。
她擡頭朝他一笑，繼續和幾個繡娘說話。
蕭承站在一旁，忽地盼著她身邊的人都可以全部消失，最好這鋪子永遠不要開，床帳永遠不要掀起，她永遠都只和他一個人說話，也只會朝他一個人笑。
此時此刻，他只覺這裏的人都極是礙眼。
而香萼臉上掛著笑容，眉眼盈盈生動，正聽了一句阿瑩幾分稚氣的言語，撲哧一笑。
他愈發有些煩躁。
卻也生出一片溫軟。
他不喜歡任何人在香萼身邊，占據她的註意力，引得她一顰一笑。
可香萼喜歡自己做繡品生意，日日都免不了有人來挑絹花，定衣裳。而她身邊的學徒，繡娘，都是在她初來靈州的時候就陪著她，在她遇到艱難的時候也都盡力安慰，幫襯。
香香遇到真心待她的人，他也很是高興。
他就站在不遠處，有些模糊的視線裏，看不到旁人，只有香萼含笑的臉。
鋪子明日就關門了，繡娘們開始說起年關的打算。
“我和我家那口子打算回鄉下老家去住幾日，屋裏雖老舊，幸好我家婆婆不吝嗇厚的棉被，每次去都給我們備好了。”
“我們打算帶著閨女去隔壁夏州探親，正好夏州也比咱們這兒繁華，過年時還有廟會能逛逛。一年到頭，給閨女買些好東西。”
“阿瑩不是要來和我作伴一段時日嗎，你說說你想做什麽？”
“我都聽您的，張娘子！”
“我和我家男人打算去他大哥做活的果園，雖說這季節沒果子吃了，但往年吃過不少好果幹，這回去了能吃不少，等我回來給你們帶一些......”
香萼原本托著腮，笑盈盈地看幾個娘子眉花眼笑地說自己的年關裏要做什麽，聽到王娘子的話時，笑意加深。
她當初還給給蕭承看傷的老大夫一串柿餅呢，還給來送橘子加上打聽她和蕭承關系的大嬸好多果幹......
香萼看向蕭承，他也正看著她，見她看過來，挑了挑眉。
香萼險些被他逗得笑出聲，輕咳一聲加以掩飾。
二人這短暫的眉來眼去，沒有被說得熱鬧的繡娘們察覺。
這裏和京城不同，和香萼曾經熟悉的深宅大戶也不同，沒有那麽多規矩，也沒有那麽多束縛，並沒有什麽來約束她和蕭承。雖說也有鄰裏好奇她這個“寡婦”怎麽再嫁了，但幾個繡娘從不會多嘴。
想到此，香萼再次含笑看向了蕭承。
這回卻被別人看到了。
“掌櫃，你打算怎麽過？”
香萼還沒有想好每一日都做什麽，道：“我還沒有想好呢。”
之後蕭承一直有些沈默，等到眾人都離開了，香萼和他用過晚膳，吹滅蠟燭上榻後，蕭承摟住香萼，在她耳邊悶悶道：“我只和你過。”
香萼應了一聲。
蕭承之前就和她商量過了，他今年不會回京城去看望祖父母和母親，都已經送了年禮回去了。
“怎麽啦？這個我們不是說好的了嗎，我可沒有勸你回去。”
“我不回去，”蕭承輕輕蹭了蹭她的耳垂，“你也不能出門去見人，要和我在家裏過年。”
香萼被他蹭得有些酥癢，輕笑出聲就想躲開，但蕭承緊緊摟著她的腰肢，任她往床榻裏滾了一寸，立刻欺身了上來。
“好不好？”
蕭承垂眼看她。
香萼道：“這有什麽好不好的？不然，你以為我要做什麽？”
說完，她忽然想起今日閑聊的時候，她和阿瑩說起往年都是二人去羅府上拜年，和他們一大家子熱鬧一回，然後她和阿瑩回來兩個人說說笑笑，烤火歇息......
蕭承慢吞吞道：“你要和我待在一處。”
香萼好笑道：“我們現在不就是待在一處嗎？”
他的臉埋得更低了，和香萼的面頰貼著，低聲道：“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待著，你不能去看別人，這幾日只能陪著我。”
不等香萼回答，蕭承嗅了一口香萼身上的香氣，聲音放得極是溫柔，道：“好不好？”
香萼回頭，和蕭承四目交錯，看到他眼神裏的一點懇求。
但更多的，還是柔情。
她忽地明白過來，其實她若是想要給羅家人以及其他相熟的人拜年，蕭承也一定會答應，不會說阻止她的話。
但他更想要和她單獨在一起。
他的眼神溫柔又熾熱。
而他的那幾句好不好，甚至有些可憐。
“好。”
蕭承輕笑，親了幾下香萼的臉，抱著她繼續說話。
得了香萼過年只會和他獨處的承諾，他心滿意足了，嘴沒有閑著，手也沒有。
溫熱的手掌愛撫香萼雪白纖長的頸，這個曾讓他念念不忘的地方之一，又慢慢向下。
“下午張娘子說要去果園吃果幹，”蕭承的語氣裏帶著些抱怨，“你那時怎麽不問我要不要吃，反而對別人大方？”
語氣裏甚至有些酸溜溜。
香萼瞪大了眼睛，道：“你還好意思說！我那時候還問你要不要吃橘子呢，你自己說不要吃的！難道我當時讓你吃果幹，你就吃了？”
她哼了一聲，又忍不住輕喘，扭了扭身子想推開蕭承在她寢衣內作亂的手。
她一動，蕭承也跟著她動，香萼有些脾氣上來，轉身就不想搭理他了。
蕭承怎會讓香萼獨自入睡，兩個一個抱一個掙，氣喘籲籲，暖和的床榻上，不一會兒香萼的寢衣衣襟就亂了，露出裏面丁香色的小衣。
香萼臉頰暈紅，被蕭承兩條手臂困在身下，瞪著他道：“反正是你自己不要吃的。”
“是，是，都怪蕭某不識擡舉，辜負了香萼姑娘的一片好意。”
“你知道就好，”香萼擡手刮刮他的臉，“還好意思說呢。”
他目光幽幽地看著她，臉漸漸低了下來，埋在她的胸前，一片香軟柔膩。他慢慢道：“我現在有想吃的東西了，香萼姑娘願不願意給我吃？”
“什麽？”
香萼問完就覺自己問得太蠢，嗔道：“好不要臉。”
不要臉的人已經低頭舔舐。
.......
這幾日二人果然沒有再出門，阿瑩和布莊裏的夥計也都離開了。他們如今住在離鋪子四五十步的一座小宅子裏，寬敞不少，日日都是二人相對，帳內纏綿。
香萼子那日聽人提起果園，不由也想到了諸多往事。
幾年過去，記憶依舊清晰。
而在蕭承舍下京城的官爵和榮華富貴追到靈州後，等她冷靜下來，她想過讓他回去，可她離開京城對蕭承也有不舍，這不舍讓她猶豫過。在初初知道布莊被人買走後，她也失落他在靈州存在過的痕跡會徹底消失......
她答應了讓他留下，留在自己身邊。
轉眼到了除夕，二人一道忙活了半日，終於做出一桌豐盛的晚膳。只有他們二人，但該有的不能少，蕭承找出兩根粗蠟燭，又擺了幾碗酒，是祭祀二人的祖宗。
天色漸暮，有細雪拍窗。
廂房裏溫暖如春，兩根蠟燭一點，登時照得屋內亮堂堂的。門窗上都貼了福字窗花，十足的喜氣，遠處傳來煙花的聲響。
用膳前，二人一道鄭重地拜過祖宗天地，香萼飛快往蕭承手心裏塞了樣柔軟的東西。
“這是什麽？”
“你自己瞧瞧。”
蕭承慢慢地舉起手，攤開了手心。
裏面是一個素色的荷包，繡著一樹盛開的梅花，枝葉繁茂，朵朵花萼藏在其中，精巧得仿佛能聞到梅花清雅的天然香氣。
香萼笑盈盈道：“我那日見你一直看著我送給阿瑩的東西，換上吧。”
蕭承一時沒有動。
他如今佩戴的一直是香萼曾經做的那個，是她為了騙他已經對他心懷感激服服帖帖愛上他而做的，這麽多年他一直沒有換過。
而和她再次生活在一起後，蕭承看著她給學徒和繡娘都隨手做過一些小東西，給他從來沒有。
他也沒有提過。
見他在原地一動不動，香萼上前一步，手指靈巧地三兩下就給他系上了。
“誰讓你天天和我在一起，不然可以給你做一根腰帶的，現在只能給你做簡單的了。”
她嗔怪地說完，見蕭承還是沒有動，好笑道：“洵美，你怎的不說話啦？”
蕭承一陣恍惚，眼前仿佛閃過了曾經更年少更青澀的香萼在夜色裏抱著他說要給他做荷包，來表達她的“感激”。
如今的她就站在他面前，臉頰在蠟燭的光亮下如蒙上一層光暈，清麗絕俗。
她笑意盈盈，真心實意。
他慢慢捧起她的臉頰，低聲道：“謝謝你。”
他許久不動，又面色鄭重，香萼也猜到了他在想什麽，沒有說話。
“我愛你，”他輕柔地，珍愛地捧著她的臉頰，“很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十二月二十六日的傍晚時分，靈州城內開始下雪。
起初雪花下得羞羞怯怯，如柳絮紛飛，不多時便挦綿扯絮，紛紛揚揚，大片大片的雪花映在窗前，反而帶來幾分明亮。
屋內點著炭火，厚重的門簾將外頭的凜冽寒氣都擋在了外頭，溫暖如春。這間寬大的臥房內沒有點燈，陳設素雅，床前繡著蟲草的水綠色帷幔低垂，桌上整整齊齊備著文房四寶，桌後是兩張緊緊挨在一處的寬椅，離它不遠處的窗前則擺了兩盆金盞銀臺，皎白的花開得正好。
一道藕荷色的紗幔分割開了這方十足溫馨的小天地，紗幔外，蕭承坐在一張矮榻上，盯著眼前“咕嘟咕嘟”冒著白煙散著熱氣的紅泥小火爐。
不一會兒，爐子上的藥煎好了。
他倒在白瓷碗中，用調羹來回撥弄，嘗了一口已是可以入口的溫度，才端起藥碗穿過紗幔，幾步走到床榻前。
蕭承動作輕柔地卷起半邊床帳，將半睡半醒的香萼抱了起來。
香萼的腦袋倚在蕭承的胸前。
“香香，喝藥了。”他溫聲道。
香萼含含糊糊應了一聲，還是沒有睜眼。
前幾日她得了風寒，二人商議一番就將如今的布莊和繡品鋪子都關了。香萼在家中安靜養病，蕭承什麽事情都不讓她做，但凡要下地的都抱她去，如今她已經大好，只還有些不適，額頭並不發熱了。
風雪天，她在暖和的榻上睡了一日，臉頰紅撲撲的。朦朧的雪光勾勒出一張柔膩的臉，纖長的眼睫低垂，忽地顫了顫。
是蕭承給她餵了一口苦澀的湯藥。
蕭承的動作很是熟練，讓香萼靠在懷裏，雙手端碗餵藥很是輕柔，偶爾有一滴褐色湯藥從她口中流出，還飛快地掏出手帕給香萼擦去，讓香萼輕聲嘟囔了一句，說他看著有三只手似的。
這動作之嫻熟，全然不像是一個曾經養尊處優，被人伺候的貴公子。
香萼喝了幾口湯藥，清醒了一些，道：“我自己來吧。”
“只剩幾口了，”蕭承道，輕輕摸了摸香萼的臉，“讓我餵你。”
她也就隨他去了，等藥餵完，蕭承給香萼的嘴裏塞了一塊芝麻糖。
香萼的唇裏頓時甜了不少，她含著糖，被蕭承輕輕捧起了臉。
他湊得很近，鼻尖幾乎相撞，二人的呼吸也纏繞一處，分辨不出你我。
香萼微微抿唇。
雖說最親密的事在幾年前就不知道做過多少回了，如今也一道生活同床共寢，但她有時還是會不習慣離得這麽近，尤其天還沒有黑透，尤其是蕭承的眼神.......
真的太近了。
她輕聲道：“你做什麽，突然離我這麽近。”
“我在看你的臉色，”他解釋道，“若是不近些，我看不真切。”
他捧著她的臉，是在仔細端詳她的面容，也是極珍愛的姿勢。
香萼忽地心中酸軟。
因著她要歇息，屋內沒有點蠟燭，而蕭承的眼本就不好，在昏暗的光線下視物只會愈發模糊。
她抿抿唇，擡起下頜蹭了蹭他的手掌。
“你看吧。”
她離他更近了。
蕭承呼吸一頓，看著主動湊近他的香萼，像是一只雪白貍奴湊到人的掌心，她微微仰著臉，澄澈的雙目裏含著幾分溫柔。
和許許多多親密舉止相比，四目相對仿佛很是尋常，但蕭承卻一直都很喜歡盯著她看，也喜歡被她註視著。
在她的溫柔眼眸中，蕭承清楚地看到了他自己。
見他有些高興的模樣，香萼心內輕輕嘆了口氣。
蕭承如今說起自己模糊的目力，很是坦然，像是徹底接受了這個事實。可他也會落寞，也會遺憾，香萼聽他說過想要看清她的面容，看清她的所有神色。可如今，也只能湊近些了。可偶爾，她也會覺得蕭承仿佛因此還有些喜悅......
香萼思緒紛紛，不覺蕭承已經松開了手，拿著藥碗出去了。
他進屋後沒有立刻上榻，在炭火旁熏熱自己才洗過碗的手掌。
片刻，蕭承脫鞋上了床榻，抱緊香萼，在她耳邊低聲道：“這會兒有覺得冷嗎？”
“不冷，我真的已經很多了。”香萼有些好笑道，語氣裏帶著嗔怪。
她確實已經好了很多，換做往常，今日她就該開門繼續做生意，自己做事了。
“再歇息一日。”蕭承道。
平日裏他和香萼說話都是有商有量，這回的語氣卻不容拒絕了。
香萼被他緊緊摟著，渾身上下暖烘烘的，又有幾分困意。聞言也只是點了點頭，沒和他爭論。
蕭承放下床帳，隔絕之下，只有他們二人，是他們二人已日夜獨處一陣的繾綣小天地。他垂眼看著懷裏的人，她的發絲垂落在他的肩上，耳鬢廝磨。
蕭承低下頭，輕輕地啄吻她的嘴唇。
才親了三兩下，香萼擡手去推他的臉。
“會傳染給你的。”
蕭承低頭又親了一口，才道：“不會的。”
他語氣很是篤定，香萼聽出一些不尋常，疑惑地看向他。
昏暗的床帳內，一切都是朦朦朧朧的。外面風雪漫天，拍打門窗的簌簌聲傳進來也像是隔了一層，卻能感到凜凜寒意。而此時此刻，她身邊暖洋洋的，暮色像是消融在了暖意中，一片醺黃。
蕭承也在看她。
朦朧的光影勾勒出他英挺的輪廓，眉目深濃，風神秀逸，漆黑的眼珠一錯不錯，薄唇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
靜靜的屋內，一時沒有人說話，卻絲毫沒有尷尬，滯澀，或是叫人格外感到沈默。
香萼和他對視片刻，險些都要忘了自己想說什麽。
她不知蕭承幽幽目光下在想什麽，輕咳了一聲道：“你這幾日，是不是偷親過我？”
聞言，蕭承眨了眨眼，沒有承認，也不否認。
這幾日香萼一直不準他親近，莫說親吻，前幾日都不肯讓他距離太近。原本還想趕他去隔壁廂房入睡，蕭承執意不肯，要貼身照顧她。
他雖沒有說話，但香萼已懂了他的意思。
真是好氣又好笑。
她已經答應了蕭承，如今他們就如尋常夫婦住在一處，左右鄰裏也都知曉他們的關系。她不讓他親是不想傳染風寒於他，又不是永遠都不和他親吻了。
她想到此，面上微熱，轉而又想到蕭承對她其實還有些小心翼翼的......
只是她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往後都能隨意親親的話。
反而想到這些，眼前就像是有了往日親密的光景一般。香萼明知蕭承是猜不到她心裏在想什麽，還是背過了身去，睫毛輕輕顫抖。
蕭承攬住她的肩頭，道：“你別生氣。”
“沒有，”香萼閉著眼道，“真的沒有。”
蕭承支起一條手臂，低頭仔細觀察她的臉色。
香萼兩靨酡紅，唇角微微上翹。
他也不由跟著笑了起來，手掌輕柔地放在香萼的頸上，將她轉了回來。
“真沒有生氣？”他含笑問道。
“沒有！”被他問了兩遍，香萼不由有些羞惱。
這個問題，叫她怎麽答呢？
蕭承噙著笑：“那你讓我再親一口。”
-
香萼再歇了一日，就開了鋪子。
眼看年關將近，許多人要買的事物都已經備好，生意平平，一日都不需要香萼招待幾回。香萼坐在櫃臺後，和小學徒阿瑩頭挨著頭，教她一種新鮮的覆雜技法。她教了好一會兒，就讓阿瑩自己練去，手裏的荷包已經做了一半，幹脆繼續做了下去。
好一會兒後，香萼擡起頭，道：“阿瑩，這個給你。”
“真的嗎？”阿瑩一下子瞪大了眼。
眼前這個荷包上繡著幾叢玉芙蓉，乍一看不過是精致些，但在手裏擺弄時，日光映照，熠熠生輝，有幾分珠光，煞是精美可愛。
阿瑩自己還做不出這樣的活計，好聽話說了一筐，捧起香萼的手道：“師父，你怎麽就能做得如此好呢？”
香萼俏皮一笑，道：“天生的。”
她難得自誇，說得阿瑩和原本就在的還有新雇的幾個繡娘都笑了起來。
蕭承目光閃了閃，將重新換了熱水的湯婆子塞到香萼的懷裏。
她擡頭朝他一笑，繼續和幾個繡娘說話。
蕭承站在一旁，忽地盼著她身邊的人都可以全部消失，最好這鋪子永遠不要開，床帳永遠不要掀起，她永遠都只和他一個人說話，也只會朝他一個人笑。
此時此刻，他只覺這裏的人都極是礙眼。
而香萼臉上掛著笑容，眉眼盈盈生動，正聽了一句阿瑩幾分稚氣的言語，撲哧一笑。
他愈發有些煩躁。
卻也生出一片溫軟。
他不喜歡任何人在香萼身邊，占據她的註意力，引得她一顰一笑。
可香萼喜歡自己做繡品生意，日日都免不了有人來挑絹花，定衣裳。而她身邊的學徒，繡娘，都是在她初來靈州的時候就陪著她，在她遇到艱難的時候也都盡力安慰，幫襯。
香香遇到真心待她的人，他也很是高興。
他就站在不遠處，有些模糊的視線裏，看不到旁人，只有香萼含笑的臉。
鋪子明日就關門了，繡娘們開始說起年關的打算。
“我和我家那口子打算回鄉下老家去住幾日，屋裏雖老舊，幸好我家婆婆不吝嗇厚的棉被，每次去都給我們備好了。”
“我們打算帶著閨女去隔壁夏州探親，正好夏州也比咱們這兒繁華，過年時還有廟會能逛逛。一年到頭，給閨女買些好東西。”
“阿瑩不是要來和我作伴一段時日嗎，你說說你想做什麽？”
“我都聽您的，張娘子！”
“我和我家男人打算去他大哥做活的果園，雖說這季節沒果子吃了，但往年吃過不少好果幹，這回去了能吃不少，等我回來給你們帶一些......”
香萼原本托著腮，笑盈盈地看幾個娘子眉花眼笑地說自己的年關裏要做什麽，聽到王娘子的話時，笑意加深。
她當初還給給蕭承看傷的老大夫一串柿餅呢，還給來送橘子加上打聽她和蕭承關系的大嬸好多果幹......
香萼看向蕭承，他也正看著她，見她看過來，挑了挑眉。
香萼險些被他逗得笑出聲，輕咳一聲加以掩飾。
二人這短暫的眉來眼去，沒有被說得熱鬧的繡娘們察覺。
這裏和京城不同，和香萼曾經熟悉的深宅大戶也不同，沒有那麽多規矩，也沒有那麽多束縛，並沒有什麽來約束她和蕭承。雖說也有鄰裏好奇她這個“寡婦”怎麽再嫁了，但幾個繡娘從不會多嘴。
想到此，香萼再次含笑看向了蕭承。
這回卻被別人看到了。
“掌櫃，你打算怎麽過？”
香萼還沒有想好每一日都做什麽，道：“我還沒有想好呢。”
之後蕭承一直有些沈默，等到眾人都離開了，香萼和他用過晚膳，吹滅蠟燭上榻後，蕭承摟住香萼，在她耳邊悶悶道：“我只和你過。”
香萼應了一聲。
蕭承之前就和她商量過了，他今年不會回京城去看望祖父母和母親，都已經送了年禮回去了。
“怎麽啦？這個我們不是說好的了嗎，我可沒有勸你回去。”
“我不回去，”蕭承輕輕蹭了蹭她的耳垂，“你也不能出門去見人，要和我在家裏過年。”
香萼被他蹭得有些酥癢，輕笑出聲就想躲開，但蕭承緊緊摟著她的腰肢，任她往床榻裏滾了一寸，立刻欺身了上來。
“好不好？”
蕭承垂眼看她。
香萼道：“這有什麽好不好的？不然，你以為我要做什麽？”
說完，她忽然想起今日閑聊的時候，她和阿瑩說起往年都是二人去羅府上拜年，和他們一大家子熱鬧一回，然後她和阿瑩回來兩個人說說笑笑，烤火歇息......
蕭承慢吞吞道：“你要和我待在一處。”
香萼好笑道：“我們現在不就是待在一處嗎？”
他的臉埋得更低了，和香萼的面頰貼著，低聲道：“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待著，你不能去看別人，這幾日只能陪著我。”
不等香萼回答，蕭承嗅了一口香萼身上的香氣，聲音放得極是溫柔，道：“好不好？”
香萼回頭，和蕭承四目交錯，看到他眼神裏的一點懇求。
但更多的，還是柔情。
她忽地明白過來，其實她若是想要給羅家人以及其他相熟的人拜年，蕭承也一定會答應，不會說阻止她的話。
但他更想要和她單獨在一起。
他的眼神溫柔又熾熱。
而他的那幾句好不好，甚至有些可憐。
“好。”
蕭承輕笑，親了幾下香萼的臉，抱著她繼續說話。
得了香萼過年只會和他獨處的承諾，他心滿意足了，嘴沒有閑著，手也沒有。
溫熱的手掌愛撫香萼雪白纖長的頸，這個曾讓他念念不忘的地方之一，又慢慢向下。
“下午張娘子說要去果園吃果幹，”蕭承的語氣裏帶著些抱怨，“你那時怎麽不問我要不要吃，反而對別人大方？”
語氣裏甚至有些酸溜溜。
香萼瞪大了眼睛，道：“你還好意思說！我那時候還問你要不要吃橘子呢，你自己說不要吃的！難道我當時讓你吃果幹，你就吃了？”
她哼了一聲，又忍不住輕喘，扭了扭身子想推開蕭承在她寢衣內作亂的手。
她一動，蕭承也跟著她動，香萼有些脾氣上來，轉身就不想搭理他了。
蕭承怎會讓香萼獨自入睡，兩個一個抱一個掙，氣喘籲籲，暖和的床榻上，不一會兒香萼的寢衣衣襟就亂了，露出裏面丁香色的小衣。
香萼臉頰暈紅，被蕭承兩條手臂困在身下，瞪著他道：“反正是你自己不要吃的。”
“是，是，都怪蕭某不識擡舉，辜負了香萼姑娘的一片好意。”
“你知道就好，”香萼擡手刮刮他的臉，“還好意思說呢。”
他目光幽幽地看著她，臉漸漸低了下來，埋在她的胸前，一片香軟柔膩。他慢慢道：“我現在有想吃的東西了，香萼姑娘願不願意給我吃？”
“什麽？”
香萼問完就覺自己問得太蠢，嗔道：“好不要臉。”
不要臉的人已經低頭舔舐。
.......
這幾日二人果然沒有再出門，阿瑩和布莊裏的夥計也都離開了。他們如今住在離鋪子四五十步的一座小宅子裏，寬敞不少，日日都是二人相對，帳內纏綿。
香萼子那日聽人提起果園，不由也想到了諸多往事。
幾年過去，記憶依舊清晰。
而在蕭承舍下京城的官爵和榮華富貴追到靈州後，等她冷靜下來，她想過讓他回去，可她離開京城對蕭承也有不舍，這不舍讓她猶豫過。在初初知道布莊被人買走後，她也失落他在靈州存在過的痕跡會徹底消失......
她答應了讓他留下，留在自己身邊。
轉眼到了除夕，二人一道忙活了半日，終於做出一桌豐盛的晚膳。只有他們二人，但該有的不能少，蕭承找出兩根粗蠟燭，又擺了幾碗酒，是祭祀二人的祖宗。
天色漸暮，有細雪拍窗。
廂房裏溫暖如春，兩根蠟燭一點，登時照得屋內亮堂堂的。門窗上都貼了福字窗花，十足的喜氣，遠處傳來煙花的聲響。
用膳前，二人一道鄭重地拜過祖宗天地，香萼飛快往蕭承手心裏塞了樣柔軟的東西。
“這是什麽？”
“你自己瞧瞧。”
蕭承慢慢地舉起手，攤開了手心。
裏面是一個素色的荷包，繡著一樹盛開的梅花，枝葉繁茂，朵朵花萼藏在其中，精巧得仿佛能聞到梅花清雅的天然香氣。
香萼笑盈盈道：“我那日見你一直看著我送給阿瑩的東西，換上吧。”
蕭承一時沒有動。
他如今佩戴的一直是香萼曾經做的那個，是她為了騙他已經對他心懷感激服服帖帖愛上他而做的，這麽多年他一直沒有換過。
而和她再次生活在一起後，蕭承看著她給學徒和繡娘都隨手做過一些小東西，給他從來沒有。
他也沒有提過。
見他在原地一動不動，香萼上前一步，手指靈巧地三兩下就給他系上了。
“誰讓你天天和我在一起，不然可以給你做一根腰帶的，現在只能給你做簡單的了。”
她嗔怪地說完，見蕭承還是沒有動，好笑道：“洵美，你怎的不說話啦？”
蕭承一陣恍惚，眼前仿佛閃過了曾經更年少更青澀的香萼在夜色裏抱著他說要給他做荷包，來表達她的“感激”。
如今的她就站在他面前，臉頰在蠟燭的光亮下如蒙上一層光暈，清麗絕俗。
她笑意盈盈，真心實意。
他慢慢捧起她的臉頰，低聲道：“謝謝你。”
他許久不動，又面色鄭重，香萼也猜到了他在想什麽，沒有說話。
“我愛你，”他輕柔地，珍愛地捧著她的臉頰，“很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