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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我要回靈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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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我要回靈州。”

聽蕭承說了自己視物模糊,蕭家眾人的笑聲和欣慰之語一頓。

喬夫人顫聲道:“大夫,您快再給他瞧瞧,能否讓他看得更清楚些?”

崔老神醫拱了拱手,正色道:“以貴府郎君雙目中毒之深,在兩月前能有光亮感知到如今覆明,已是萬幸,老朽方才紮針時已瞧了,只能做到這地步,再多,恕老朽無能無力了。”

這段時日除了崔大夫,還有不少聲名遠揚的京畿名醫來給蕭承看診過雙目,都是無甚法子,只有崔大夫的針法有些效力。

如今他讓蕭承覆明,卻也肯定地說了他只能做到這地步了......

院子裏靜了一瞬,而後圍著的人群裏傳出幾聲低低的啜泣,原本還壓抑著,漸漸轉成了清晰響亮的哭聲。

蕭承輕輕眨眼,對上一張張關切的臉龐,伸手攙扶住哭得傷心的母親,低聲安慰了一句。

如今正是春夏之交,天氣不冷不熱,滿院子的草木芬芳,入目皆是花花綠綠,大氣不失精巧的亭臺樓閣連綿不斷,這裏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遠遠眺望,一片花樹開得正盛,如煙如霞。

目盲了大半年,他終於覆明。

眼前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鮮活光景。

忽地蕭承對上炫目日光,眼睛如同被刺了一下,連忙用手遮擋住眼睛。

“洵美,你怎麽了?”喬夫人立刻問道。

“無事。”蕭承低聲說道,垂下眼,慢慢松開了手。

他低頭見到的是母親垂落在鞋面上的裙角,上面繡了紋樣,如此近的距離,他只能隱約猜到是寶相花紋......

蕭承閉了閉眼。

再看,依舊如此。

他輕輕掙脫開了幾個長輩搭在他肩上或是背上的手,在密密的人群裏尋找香萼。他的三嬸像是不小心扭了,香萼恰在旁邊攙扶了一把,面色柔和,似乎還留著兩道淚痕。

他看不真切,還是靜靜地望了一會兒,轉頭道:“我去演武場一趟。”

“你的眼睛才剛好,去那兒做什麽?大夫,他這幾日可否能去?”

“這個倒是無礙。”

“那也急於一時,洵美,回屋歇息一會兒吧......”

“我要去。”蕭承堅持道。

他低聲吩咐十二弟一句讓他妻子關照香萼,將人好好帶回住的廂房,便拒絕了要陪他一道去的幾個堂兄弟,向府內的演武場走去。

道旁綠樹葳蕤,茂密成蔭,蕭承的腳步漸漸快了起來,等走到演武場後,他命人擺好箭靶。

蕭承站在百步外,張開弓,緊緊抿住嘴唇。

片刻後,他松開了弓箭。

原本能夠清晰得如在眼前的靶子,是如此模糊。

從年幼時,他祖父成國公就斷定他大有出息,根骨奇佳,目力過人。他果然在練武一道上比尋常人容易百倍,在黑暗中能看清事物,在狩獵中能看清飛奔野獸的蹤跡,在戰場上能遠遠看到敵人。他年少時就是神箭手,百步射箭,於原本的他而言,如喝水吃飯一般簡單。

蕭承向前走,腳步很慢。

在日色下,他走了六七十步,停了下來。

蕭承直直看著前方,喉嚨裏滾出一聲笑。

手指一路被弓弦勒出的疼痛,明明只有三十步了卻仍是模糊的箭靶,無一不在提醒他,他即使已經覆明,也不可能再是從前那個弓馬嫻熟箭無虛發的人。

蕭承隨手搭了一箭,看也沒看射落在何處,轉身走了。

他的祖父母成國公夫婦都坐在花廳裏等他,他進去後,恭敬地給長輩跪下磕頭,為讓他們擔憂而請罪。見他神色裏難掩的低落,成國公緊緊拽住他一條手臂,仔細看他,一雙漆黑的鳳眼,看著和沒有中毒之前是一樣的,卻已不能再搭弓射箭。

“無妨,你先休養幾日再說。”成國公沈吟片刻,緩緩說開口道,“即使目力不如從前,也有不少職官你足以擔任。”

-

香萼覺得蕭承似是在刻意躲她。

他和她對視幾眼後就收回了目光,轉而和圍著的家人說話,這是應該的。從他去了演武場後,她也在十二少夫人的陪伴下回了廂房,在裏面安坐半日都沒有聽見院子裏傳來蕭承回來的動靜。

她沒有想到蕭承會因為這樣一個小意外而覆明。

在陪她用了午膳的蕭家少夫人走後,香萼在屋內獨自欣喜了許久。

隨著日頭一點點變強烈,又漸漸西沈,她明白了蕭承為何一直沒有回來。

香萼走到窗前,暮色沈沈,半邊天猶如火燒,壯美磅礴,如今的蕭承雖然不能看得一清二楚,卻也終於能真正欣賞風景,而不是站在窗邊只能回想舊事。

她想起初到成國公府的那日,在漫天霞光裏,蕭承向她坦白了四年前做的一樁蠢事。

香萼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雙目怔怔地看著夕陽。

從她和蕭承在靈州真正重逢時,她就承了他的救命之恩和他隱姓埋名對她和她友人的幫扶,再到後面的公開求娶,被她誤會後星夜去救她的友人......還有在她對面一日覆一日的恬靜相處,他目盲後說的讓她想想他們其實是可以生活在一處的......

在一道經歷了驚心動魄的大事後,她說不上什麽原諒不原諒,只是會因為他的生死而揪心,會因為他的目盲而難過,如今,也會為他而感到深深的喜悅。

看著燦爛雲霞,她再一次想到了蕭承那日說的話。

在果園裏的幾日光景,她同樣記得清清楚楚。記得他看出她的討好,聽了她的懇求後,微笑著說“此事蕭某一定辦妥。”

簡簡單單的承諾,一下子就給她一種很安心的感覺。

還有淡淡的歡喜,朦朧的心動。

令她當時情不自禁莞爾。

重逢的一年多裏,他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像是她最初認識的那個人。

“你想想看,其實我們也是可以一道生活的,是不是?”

他說過的這句話,再次冒了出來。

香萼眨了眨眼,不遠處的廊道上,兩個丫鬟提著食盒來給她送晚膳了。

這段時日裏,蕭家人亦是對她很好。老國公夫人賞了她一匣首飾,喬夫人對她很和藹,今日陪她回來的少夫人之前也時不時過來陪她說說話......

可在這裏的兩個月,她一直都很掛念遠在千裏之外的靈州,掛念那個小小的蘇記繡品鋪子,掛念裏面日日和她一道做繡活的繡娘學徒......甚至懷念那裏總是比京城寒涼些的天氣。

那裏不曾有朱門繡戶,不曾有天家氣象,是她被羅家人救起後順勢而為落腳的邊遠小城,卻也是她住了三年,想要過此一生的地方。

她忽地收回了眺望的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被不少人誇過生得好,白皙纖長,指腹內卻有幾個消除不了的繭子。

而四年前離開果園坐上驢車進城的時候,她不就是想著自食其力過尋常百姓的小日子,然後離開京城自己買一座小宅子,安安靜靜生活嗎?

香萼慢慢轉過身,看著兩個擺好晚膳後行禮的丫鬟,道:“勞你們去尋世子的長隨說一聲,明早我找他說話。”

二人應下,笑著請香萼用膳。

-

翌日,香萼很早便醒了,梳發髻時,蕭承來了。

他靜靜地站在鏡子後,等服侍梳頭的丫鬟一退下,就大步走到香萼身邊,雙手捧起她的臉,他的臉漸漸低了下來。

香萼瞪大了眼睛。

“讓我好好看看你。”

他低聲道。

香萼不動了,蕭承漆黑的眼珠凝在她的臉上,像是一寸寸掃過她的眉眼臉容。

他一錯不錯地看著她,彎彎的眉,黑白分明清淩淩的雙眼,秀挺的鼻,柔嫩的肌膚,微微抿著的粉潤雙唇......

蕭承克制地一動不動。

覆明後見到的第一眼就是笑中帶淚的香萼,不管看多久,看多少遍都看不夠。

而昨日和覆明的激動,目力受損的失落,同時在他心中升起的,還有不敢立刻面對香萼的一絲怯。

他獨自思索了一夜。

今日即使香萼沒有事先派人去請,他也一定會來的。

“你能看到了,可真好......”香萼低聲道,如今和她對視的一雙眼有著神采,有相對的感覺,她忽而有些語無倫次起來,“真好,我害怕那些東西掉進你眼裏會有什麽不好,沒想到竟然......”

她含笑看著蕭承。

蕭承道:“因為你喜歡,我們才會在那裏坐著,若不然,我怎——”

“胡說八道,”香萼笑著打斷了他,“你怎不幹脆說是我將你治好的。”

她柔和的語調裏含著打趣,蕭承微微一怔。

“在我心裏,若不是你一直陪著我,我也許早就放棄了。”他鄭重道。

香萼一點兒也不信蕭承會放棄,而他註視著她的目光太過幽深,太過熾熱,兩只手掌還捧著她的臉,熱意傳來,香萼有些不自在地抿抿唇。

“你放手。”她輕聲道。

蕭承慢慢放開了手,仍是低頭緊緊盯著她。

“蕭承——”

“香萼——”

二人同時開了口,又同時頓住了。

“你先說吧。”蕭承微笑道,目光一錯不錯,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香萼昨日猶豫過,對著蕭承認真的臉,話在嘴邊,她有一瞬的恍惚。

“蕭郎君,你的眼睛已治好了,我很是欣喜。”香萼頓了一頓,再就是一口氣說了下去,“而我離開靈州也有一陣時日,這就打算回去了。”

一時沒有人說話。

蕭承英挺的面容飛快閃過一絲覆雜神色,低聲問道:“香萼,我只問你,你有沒有想過留下來?”

她昨夜是想過的。

對眼前人,她有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口的不舍。

香萼搖搖頭,道:“我要回靈州。”

她微微偏了偏頭,沒有再看他,道:“這段時日多謝你家人對我的照拂,如今也要勞煩他們送我先出了京城,或是請人引我走到門口吧。”

話音一落,廂房裏一室寂靜,只有窗外傳來清越的嚶嚶鳥鳴。

不知過了多久,香萼正要在說什麽時,蕭承開了口。

“好。”

香萼沒想到他這就答應了,些許錯愕地瞪大了眼。

蕭承朝她微微一笑,道:“我會命人護送你回靈州,我的幾個親衛,你也都認識,再加上琥珀夫婦,路上有個人能陪你說話,你看可好?”

這下反而是香萼說不出話了,擡眼怔怔地看著蕭承。

明亮的日光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看不清臉上的神情。

“多謝你。”

片刻後,香萼站了起來,鄭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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