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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只覺一切都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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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只覺一切都似曾相識

香萼留心了幾日,再無人上門鬧事或是在附近轉悠,放下心來。

轉眼進了三月,這日春寒料峭,晨露未晞,天還沒有大亮,香萼出門踏上了羅家派來的馬車。

羅羽仙已坐在裏面,香萼笑道:“多謝羅姐姐來接我。”

“小事罷了,”羅羽仙捏捏她的手,只覺冰涼,“你的手真冷,一會兒出太陽就暖和了。”

香萼含笑應了一聲,見羅羽仙輕嘆了口氣,不由問道:“您怎的了?”

“我是想到太子已起駕回京,日後怕是再沒有離貴人這般近的機會了,”羅羽仙覆又笑道,“不過也只有他老人家走了,商會才能如期辦起來。”

香萼也笑了起來。

羅家生意做得很大,各行各業都有涉獵,是靈州城內大富之家。羅羽仙年年都去夏州一年一次的商會,會上附近幾座城的大商戶都趕來買賣談生意。前兩年羅羽仙也問過香萼要不要同去,就當長長見識,香萼之前都婉拒了。

這回是聽說有一個帶著南方最時興面料的布商可能會來,她對繡品鋪子極是上心,立刻就答應和羅羽仙一道去。

“但願能見到那位南方來的稀客。”香萼笑盈盈道。

羅羽仙道:“你放心,我打聽過了,他明日一定會到夏州的。”

車馬軋軋,閑話間已到了城門排隊出城。羅羽仙掀起車簾想瞧瞧外頭光景,一想到香萼怕冷就又放下了,繼續和香萼,幾個管事閑聊。

靈州靠近邊塞,不甚繁華,今日早上出入城門的車馬人群難得有些多。

蕭承一身便裝騎在馬上,見隔壁一輛寬闊馬車還有護衛仆婦跟車,車上的貴夫人半掀車簾,顯然是當地大戶出行。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擦著那輛車堪堪避過,在噠噠馬蹄聲中進了靈州城。

他的下榻之處是早安排好的,蕭承進了宅子後命人清點搜查一遍,才進了臥房安置。這段時日的風塵仆仆,給他瘦削的面容染上了些許疲色,蕭承卻絲毫沒有倦意,坐在書案前開始寫奏疏。

皇帝命他來此,不僅僅是陪同太子巡邊。十年前,大雍對西域大國疏勒的一戰慘勝,蕭承的父兄作為主將皆死在戰場。休養生息多年,終於有了一舉殲滅疏勒的實力。夏州靈州等地靠近邊塞,有不少胡人混居,京城早就收到密報,此間被疏勒細作滲透。邊城若是人心不齊,在戰事中則是大不利。蕭承來此,便是要悄然拔除滌洗奸細,以及做好備戰事務。

他一氣寫完已秘密抵達靈州的奏疏,命人封好,起身站在窗前。

北地的春三月,桃花才綻了三兩枝。

青巖將信送了出去,一摸早前送進來的湯藥碗,道:“大人,這安神的藥已經涼了——”

“拿來吧。”

蕭承伸手接過,面不改色地將又冷又苦的安神藥喝了。

青巖默默接過碗,看著蕭承躺在床榻上後依舊睡得不安穩,嘆了口氣。

這兩年大人總是整宿整宿睡不著,人也消瘦不少,昨日又是一夜未睡。他作為身邊服侍的人,聽過幾次蕭承在半夢半醒時的輕輕囈語。眼睜睜看著心愛的人才救了自己便投水自盡,無法相救,從此生死不明,這樣的心結,不是太醫變著法子開安神藥方就能治好的。

蕭承迷迷糊糊不知躺了多久,仿佛看見香萼坐在窗前。

她穿著一件素雅的水綠色衣裳,是她常穿的顏色。她撐著下頜側對他,耳墜上的碧玉微微搖晃,襯出一截纖長雪白的脖頸。

她伸手指了指他才看過的桃花,道:“開得真好,讓人見了就心情好。”

臉上笑盈盈的,白花般的臉上透著一股溫柔恬靜。

這便是胡說了,這枝幹枯瘦,上面只有零星幾朵桃花。

可這話就像是聽過一回,他沒有反駁,反而下意識地問:“你喜歡,我摘下來給你?”

她卻陡然變了臉色。

並非是神色大變成惱怒,而是笑意變得勉強變得應付,淡淡地說:“人家原本開得好好的,我不要。”

他又問:“你真的不要?”

她搖頭,一句話都不說了。

“好,好。”

他應了兩聲,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她看,心裏盼著她能夠再和他說說話,說些她喜歡看什麽花吃什麽茶,說任何閑事都好......

他自己卻像是被人堵住了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不舍得眨眼,看著神色冷淡的香萼。

看著看著,心裏莫名生出奇怪的念頭,但願身邊的長隨千萬別這時候進來,免得她又會消失不見......

這念頭一出,蕭承猛然清醒,心中大慟,睜開了眼。

窗前空空蕩蕩,什麽人影都沒有。

只是一場夢罷了。

他眼睛幹澀得厲害,嘴唇不禁微微顫抖。

閉上眼睛想再見見她,那抹倩影卻不肯再入夢來,閉目只有深不見底的黑。

蕭承眼睛一熱,兩年不見,只有夢裏匆匆幾面,草草幾句閑話。

方才她的臉色冷得像懸掛在夜空中的一輪孤月,又和她最後投水時留給他的堅定決絕漸漸重合。

這兩年裏,他去永昌侯府將他們十幾年前從誰手裏買的香萼這些舊事都查了出來,去她的家鄉仔細搜查,靈州這樣的偏遠地方亦命人尋找過。碧落黃泉,仍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母親曾找了一具水裏淹死的年輕女屍說那就是香萼,讓他好生安葬了,他一眼就看出不是。

可兩年了,她連入夢都越來越少,越來越短。

蕭承不肯再想下去,不肯去想香萼已經沒了的可能。

他靜靜坐在榻上,蒼白的臉襯得寒星般的眼眸越發漆黑,沒有一絲光亮。

蕭承垂眼,動作輕柔摩挲著一個竹紋荷包,慢慢舉起貼在心口。

她留下了不少筆墨和繡品,卻只有這個荷包是做給他的。

他沒有去想那是香萼為了哄騙他隨手做的再簡單不過的一個荷包,珍愛地摸了一會兒,吩咐去城內走一圈。

相比京城,靈州十分安靜,街上沒有什麽花木,偶爾吹來一陣凜冽寒風,行人紛紛裹緊衣衫,加快腳步。

“哎呀,蘇記繡品什麽都好,就是地方有些偏。”

“快到了快到了,你就別抱怨了,誰叫他們家的花樣別家都沒有呢!”

兩個年輕女孩挽著手小跑從他身邊路過,留下一串清脆的歡聲笑語。

蕭承皺了皺眉,在原地僵立片刻,循著兩個女孩走遠的方向找過去。

轉過一條安靜的小巷,“蘇記繡品”四個字赫然躍入他的眼中。

香萼的幹娘姓蘇,開的鋪子也叫蘇記繡品。他邁步進去,方才那兩個女孩正好出來,見他們幾個男人來逛這種鋪子,捂嘴一笑走了。

在櫃臺看守的阿瑩正在練習師父布置的花樣,聽到動靜連忙將繡了一半的荷包放到身後,起身招呼道:“幾位客官裏面請。”

蕭承不動聲色地打量一圈,目光逐漸惘然。

鋪子收拾得很是幹凈,所有的繡品依著顏色深淺整整齊齊放在櫃臺裏,窗明幾凈,窗臺上擺著兩盆無名小花。

他有些恍惚。

他去過香萼幹娘的鋪子,沒有這間“蘇記繡品”大,格局也截然不同。他也去過香萼在鋪子後頭的臥房,仔細打量過裏面的陳設,那精心布置的整潔幹凈,滿滿當當都是她的用心。

蕭承印象深刻。

他還記得她桌上堆的布料絲線依著顏色深淺擺放,煞是好看,窗臺上擺了她自己養的花。

那是一個炎熱的初夏,是他最後一次過問她的意思。

香萼在悶熱的房裏做活,一張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幾滴細細的汗,輕薄的衣衫一動就顯出婀娜的身姿。一滴汗珠從她秀挺的鼻尖滾落,她飛快伸手抹去,在小巧紅潤的唇珠上壓出一點粉白,她不安地看著他,告訴他,她已經想好了。

金黃明亮的日光下,她所有的表情和真實心緒都一覽無餘。

對著他詢問是否想好,她很緊張,有些害怕。

提及她和別人要成親了,她卻露出一個自然生動的笑意。

他祝她百年好合,她抿著唇微笑,眼裏甚至有感激。

今日的日頭不大,照在人身上也沒有暖意。

蕭承回過神,再次打量,只覺一切都似曾相識,那日的點點滴滴更是在腦海中紛至沓來。

“客官?”

小學徒阿瑩叫了一聲,兩個做活的繡娘也警惕地擡頭看了一眼。

蕭承微微一笑,問:“你們掌櫃可是姓蘇?”

阿瑩應是,覺得這個男人說話的腔調和聲音都格外好聽。

他又問:“她人可在?”

阿瑩搖搖頭道:“我師父不在,客官你尋她可有什麽事?”

這個男人溫潤沈靜,看起來不像壞人。可他面容腔調陌生,似是外地人。阿瑩想起師父從前交代過的,她守寡後不能忍受公婆的磋磨才逃到靈州,她夫家家大業大,說不定會找人將她抓回去,所以絕對不能和陌生人說她是兩年前才來這裏的......

“無事,不過是見鋪子收拾得不錯,”蕭承道,“我在路上聽見有人誇獎你家的樣式新鮮別致,掌櫃可有去別的地方學藝過?”

阿瑩牢牢記得師父叮囑的話,答道:“沒有,我師父一直在靈州。之前也有人問過我師父是不是從別的地方學來的,其實都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新鮮樣式。”

“能想出這麽多年輕姑娘喜愛的花樣,掌櫃的應當年紀不大吧。”

他語氣溫和,狀似閑聊,阿瑩下意識要回答他確實,可師父曾經描述過的慘狀及時出現在她腦海中,讓她不敢對陌生男子說實話。

“我師父雖然才三十歲,但刺繡的手藝比那些老師傅都不差的!”

阿瑩說完,一個繡娘也幫腔道:“掌櫃和我們年紀差不多,腦子比我們活絡。”

兩人都是二十七八的模樣。

阿瑩有些許緊張,盼著這個男人不要再問了。她本能覺得這個人不是壞人,可又怕有個萬一,也怕他看出她在隨口扯謊......

蕭承淡笑一聲。

是他魔怔了,路邊隨便看到一家繡品鋪子,都會忍不住想到香萼身上去。

那兩個繡娘手邊的絲線也擺放得整整齊齊,興許全天下的繡娘都有這個習慣。

他問話的時候,青巖也細致地觀察這間不大的繡品鋪子,聽著幾個繡娘的話。若是竇香萼還活著,今年不過二十歲。可他又覺得有哪裏不對,皺了皺眉。

蕭承微微搖頭,走了。

他繼續在城內走動,將這些恍恍惚惚的舊事暫時擱到一邊,細致入微地觀察民生。傍晚回到宅院後,那種莫名的熟悉感,又浮了上來,揮之不去。

到底是天底下所有繡娘的習慣、鋪子的擺設都大差不差,還是只有她竇香萼如此?

可那鋪子裏的人說掌櫃從未離開過靈州,年紀也差了約十歲。

蕭承閉了閉眼。

孤燈如豆,他拿出一直仔細收著的竹紋荷包,小心翼翼放在掌上。針線細密,仿佛還能看到那低垂著眼做繡活的年輕女子身影,看到她是如何一針一線為他縫制荷包的。

蕭承微微嘆氣。

靈州春夜寒涼,青巖進來將燈挑亮,又端了一碗熱乎乎的安神湯,謹慎地想放在離荷包比較遠的地方,忽然動作一頓,潑灑了些許出來。

蕭承道了句“無妨”,擡頭卻見青巖盯著那荷包一動不動若有所思,不由微微挑眉。

青巖皺著眉頭拼命回想,總覺得今日仿佛在哪兒見過一樣的荷包。

大人常常睹物思人,連帶著他對這個荷包上的青竹有幾片葉子都一清二楚了。

今日是在哪裏見過呢?是在那個鋪子裏嗎?

竹子紋樣簡單,那些精巧的手帕荷包上都沒有,絹花更不會有。

青巖知道關於這位竇姑娘的事都要格外小心,斷斷不敢無憑無據只靠著一點模糊的感覺就說出口。

“明日你去查一查蘇記繡品的掌櫃。”蕭承忽地吩咐道。

與此同時,青巖激動地道;“是那個小姑娘正在繡的荷包!”

蕭承一怔,立刻明白了青巖的意思,仔細回想在鋪子裏發生的一切細節。

他進了鋪子後,坐在櫃臺後面的小女孩將繡了一半的荷包放在身後起身招呼,她手上還捏著一張簡單的繡樣。

日光黯淡,紋樣一閃而過。

蕭承閉著眼,上面的花紋在腦海中慢慢清晰起來。

和他手上的這個荷包......幾乎一樣。

再一回想,那個小學徒的神色也可疑起來。

“看著像是……竇夫人的手藝。”青巖猶豫了許久,在一旁將話說完。

蕭承霍然起身,捏緊了手中荷包。

他沈聲命令道:“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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