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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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主神空間。
巨大的電擊襲來，直直劈向由數據線織成的巨大牢籠。
396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大廳，空無一人的大廳寂靜無聲，只有一道又一道的電流和396痛苦到顫抖的哭音。
【知錯了嗎？】冰冷無情的系統音環繞，分不清喜怒。
“……”396已經沒力氣回應，他咬牙，強忍住淚水，心裏只想著一個人。
【看來你還不清楚自己犯的錯。】
下一刻巨大的電擊再次註入數據牢籠，396淚水終於承受不住，重重砸落而下。
劇情崩壞是他沒料到的，在被宿主屏蔽時，主系統檢測到劇情的嚴重偏移，強行將他抓回了主神空間。
所有系統都知曉規則，一旦觸犯規則必會受到懲罰，主神的規則是不可撼動與違抗的，即便是系統也必須遵守。
在主系統一一列出396犯下的錯時，396便已經有了心裏準備。
但還是好痛啊……明明是系統，他卻感受到滿滿的痛苦與委屈。
被數據電擊籠罩全身，396數據一閃一閃，微弱至極，他已經無力再想什麽，只能將自身團成小小一顆，任由數據核心明明滅滅。
過了許久，久到他快放棄掙紮時，數據籠忽地被撕開一道裂口，396艱難的撐開眼皮，逆光而來的面孔模糊不清。
“六六！”
009咬牙，全力抵抗瘋狂襲來的電流，數據電流一道又一道劈向擅自闖入的外來者，不多時，009強悍的數據便殘破不堪。
仿佛感受不到劇痛似的，009眼裏只有一人，他義無反顧沖進籠子，用身軀罩住那團微小的系統，硬生生扛住轟然劈落的電流。
手上的數據光團溫暖，柔和散發著淺粉色的光，卻不再同往常一樣，靈動的跳起來喊他一聲前輩。
“六六……別怕，我帶你出去。”009聲線克制不住地顫抖，溫柔安撫懷中的光團，神情閃過一絲狠戾，調動全身的數據將籠子轟成齏粉。
396感受著熟悉的氣息，緩緩閉上眼，數據核心暖暖的，又有些酸澀，他說不上來是什麽，只是覺得很安心。
原來前輩，也會露出那種表情啊……
*
今天或許是個不錯的一天。
在看見琴房內的純白身影時，君陌玉微微彎了彎唇，眼中的笑意淺淺蕩開，愉悅的想著。
玄九垂眸輕撥琴弦，悠揚空靈的琴音環繞，沈浸在自己世界的少年始終低頭撫琴，細長的手指撚過琴弦，留下淡淡的紅痕。
一曲畢，耳側的掌聲將他拉回神，玄九掀起眼睫，神情淡然看不出情緒。
“真巧，九清同學。”君陌玉率先打破沈默。
玄九頓了下，敷衍點了點頭，帶著古琴就要起身離開。
“等等。”君陌玉開口，眼中閃過一絲無奈：“我打擾到你了嗎？”
“是。”玄九聲線冷漠。
似乎被少年的直白噎了一下，君陌玉萬年不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覆正常，笑意溫柔、斯文有禮。
“抱歉，因為琴房難得多了一位客人，我覺得很新鮮，能不能留下來多彈幾首呢？”
玄九也不是自願進來的，早知道琴房有主，他自是不會擅自闖入，都怪最近圍繞在身邊的人實在是太過吵鬧。
只要有謝清塵和南宮鈺的場合，兩人見面必掐，還總喜歡將他夾在中間爭吵，玄明雲更是不用多說，最近愈發黏人了，上趕著討罵的次數越來越多，甩也甩不掉，還時不時會遇到楚幽那個瘋子，簡直是不得安寧。
為了享受片刻的寧靜，玄九盯上了安靜的琴房，但目前看來，琴房的計劃是失敗了。
…不開心：(
君陌玉察覺到少年的低氣壓，仿佛幻視他身後的尾巴正一下一下重重拍打著，恨不得轉身給他一個高貴冷艷的背影。
被自己的想法逗樂，君陌玉扶著金絲眼鏡輕笑出聲，玄九被笑得莫名，神情更加冷淡。
只見君陌玉不知從哪變出一把小提琴，琴身純白高雅，上頭刻著繁覆鎏金花紋，細看之下是君家的家徽——一朵金色玉蘭花。
“作為賠罪，我來拉一首曲子給九清同學聽吧。”
君陌玉碧綠色的眼眸盛著光，直直看向玄九，目光所及是端坐在琴房中央的矜貴少年，陽光穿透雕花玻璃窗，溫柔地將純白少年籠罩。
此時此刻，玄九是他唯一的觀眾，少年的視線只屬於他，君陌玉嘴角微勾，姿態優雅地拉下第一顆音。
《Amazing grace》的曲調傾瀉而出，悠揚動聽。
晨光落在君陌玉身上，一如灑下的點點銀霜，為他鍍上一層聖潔，白金色的發隨著拉弓輕輕晃蕩。
玄九的姿勢不變，靜靜端坐於古琴前，神情寡淡，當第一顆音落下時，玄九的呼吸微頓。
那是一段無言的溫柔。
琴聲如霧似夢，緩緩流瀉，像細水無聲地穿過耳膜，他的睫毛顫了顫，不知是被出色的琴音吸引，還是單純被這樣純凈聖潔的情感震了一下。
君陌玉閉著眼，肩背挺直，整個人如雕像般沈入演奏，他的手指在琴弓與弦之間游走，琴音忽而低緩，像深海裏的一聲嘆息，又瞬間拔高，似劃破黑夜的曙光。
琴聲低回纏綿，如晨光裏飄落的羽雪，又像冬日薄霧中盛放的白玫瑰，冷、潔、卻叫人移不開眼。
仿歐式建築的琴房莊重典雅，雕花玻璃花窗精致，一束白光穿透進來，細碎地灑落在君陌玉身側，天頂高懸的水晶吊燈閃爍如星辰。
又是一個拉弓，一段透明晶亮的高音穿透靈魂，玄九被拉進那由琴音構築的世界裏。
聖堂莊嚴、白鴿拍翅，所有的低吟淺唱隨著光揉碎在風中。
曲子結束時，琴音漸止，如潮水般退去。
君陌玉睜開眼，目光溫柔，輕聲問道：“這首曲子……你喜歡嗎？”
玄九沒有立刻回答，他垂著眸，半晌，輕輕點了點頭，“還行。”聲音很淡，卻是難得的讚賞。
君陌玉彎起笑眼，指尖還留著琴弦的餘溫，這是他第一次，只為一人獨奏。
“《Amazing grace》，奇異恩典，是一首關於救贖和上帝恩典的曲子，是一首廣為流傳的讚美詩。”君陌玉輕撫著琴弦溫聲說道。
“難怪。”
“嗯？”
只見白發少年擡首，琉璃瞳清澈透亮，所有的一切在那雙幹凈的眸子裏顯得無所遁形。
“你的琴音完全沒有心。”
君陌玉眼睫微顫，笑意有一瞬間僵住，他偏頭，握琴的指尖微緊，意味深長笑道：“九清同學為什麽會這麽認為？”
玄九看著君陌玉，那雙琉璃色的眼瞳澄澈卻冷淡，仿佛能穿透一切虛偽與粉飾。
“因為太幹凈了，幹凈到……沒有任何感情。”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某個不重要的事實，手指微微摩挲著琴弦，泛紅的指尖透著一絲靡麗。
君陌玉低笑一聲，那笑聲含著幾分難以分辨的意味，他將小提琴收回，看似無所謂地輕描淡寫道：“也許我只是習慣了隱藏情緒。”
“為什麽要隱藏？”玄九掀起眼睫，淡淡掃過君陌玉柔和的俊美面龐，擡手一指：“就連現在的笑容都很虛假，會長，你不累嗎？”
那瞬間，君陌玉的笑容終於有了細微的裂痕。
玄九起身，從他身邊走過，語氣輕描淡寫：“那首曲子你拉得很好，但可惜，只是一場空有技術的表演，沒有靈魂。”
這話沒有任何修飾，如同冷劍一樣直指核心，君陌玉的背影筆挺如常，卻在玄九道出“沒有靈魂”時，肩膀微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那是個多麽矛盾的人啊，外表雪白高潔，性情卻又充滿敵意與防備，像一把藏鞘的刃，寧折不彎。
但偏偏，就是這樣的人，能輕易洞悉所有情緒，輕易擊碎他無懈可擊的假面。
玄九自顧自地坐在純白鋼琴旁柔軟的琴椅，隨意靠在琴蓋上，撐著頭神情惓懶，放松的如同一只矜貴的白貓。
“會長難道沒發現嗎？你演奏時，並不開心，就如同你的笑，並不是發自內心的笑。”
君陌玉難得動搖了，他擡手捂面，啞然失笑，他再一次清楚的認知到，在少年面前，所有的偽裝都是無用功。
“我認輸。”君陌玉摘下眼鏡，自嘲地輕哂。
身為君家長子，備受家族期待的君家少爺，自幼懂事時便比同齡人更加清楚，若想維持自身的家族地位，就必須舍棄掉一些無謂的私人情緒，將自己偽裝的滴水不漏，以謀取更大的利益。
君陌玉永遠是五大世家裏最優秀的存在，是小輩之間的模範與憧憬的對象，是同輩眼中完美得令人挑不出錯處的學生會長，高貴優雅如同王子一般。
這樣完美無缺的人，卻偏偏在玄九面前失去一切光輝，暴露出面具底下的真實。
他的人生從來都是計算過的，從出生那天起，琴棋書畫、武學商道，每一樣學習無不完美，連情緒都得拿捏得體。
他並不是天生就愛笑，只是知曉失落與脆弱是會被家族貼上“無用”與“蒙羞”的標簽，所以被禁止外顯。
“我還以為我偽裝得很好。”君陌玉低聲道，語調如夜雨輕落，沙啞卻清晰，“在大眾眼裏，對我的評價從來都是完美的。”
玄九偏過頭，靜靜看著他，他沒出聲，甚至連神情也未曾改變半分，卻讓君陌玉覺得，這份沈默比任何言語都來得鋒利直白。
“可你卻一下子就看穿我了。”君陌玉轉過身，望向雕花窗外光影斑駁的景色，窗外幾只白鴿不知何時飛起，漫天的羽翅在陽光下泛著光，像被拉緊的琴弦，總有一天會崩斷。
玄九掀開鋼琴琴蓋，手指隨意在琴鍵上按了一下，清脆的琴音回蕩在空氣中。
“被看穿很可怕嗎？”他淡淡問道，像是在說一句與自己無關的話。
君陌玉搖頭：“不可怕，只是……從來沒有人真正看透我。”
“那你現在怕我嗎？”
這句話帶了幾分似有若無的挑釁，像一根羽毛，輕輕撩過君陌玉內心最敏感的角落。
君陌玉低聲笑起來，這一次的笑沒有了偽裝，也沒有了計算，他擡起頭看向玄九，眼裏是前所未有的輕松與坦白。
“當然。”他說，“但也謝謝你，這還是我頭一次，不需要扮演完美的學生會長，還挺新鮮。”
玄九沒應聲，視線落在琴鍵上，睫毛微垂，他不喜歡別人說謝謝，謝意裏總藏著一層道不明的負擔。
窗外的風輕輕吹過，一首奇異恩典的餘音早已散盡，但某種東西卻無聲無息地落入了琴房之中。
是情緒的裂縫，是偽裝的剝離，是兩個天差地遠的靈魂短暫地靠近。
良久，玄九緩緩開口：“我只是實話實說。”
“會長就是會長，無論你是什麽樣子，在我眼裏都是君陌玉，沒什麽不同。”
少年的嗓音平靜，冷泉般透徹，卻如一束光，劃破了會長一貫完美無缺的面具，君陌玉心尖微顫，止不住地感到欣喜與一絲莫名的慶幸。
“而且……”玄九冷冷道：“我最討厭惺惺作態的家夥。”
君陌玉站在原地，握著眼鏡的手指一緊，又松開，終於放聲笑了出來，笑聲裏有一絲釋然。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因為被拆穿而感到輕松。
他眼底漫著無盡笑意，坐落於白發少年身旁，兩人肩並著肩靠得極近，卻始終維持在一個和諧不越界的距離。
“九清同學有彈過鋼琴嗎？”君陌玉側頭，束起的及肩長發垂落而下，晃蕩著眩目的白金碎光。
“沒有。”玄九淡淡回道。
“我教你吧。”
沒等玄九答應，君陌玉修長的手指已經按在琴鍵上，琴音清脆，節奏單純明快，一首《小星星》傳入玄九耳裏。
一曲畢，君陌玉含笑看了過來：“九清同學要不要試試看？”
玄九沒聽過這首曲子，但不妨礙他依樣畫葫蘆地演奏一遍，他天生就對音律有著極高的敏感度，一首簡單的《小星星》被他大差不差地彈奏出來。
“不錯，看來九清同學有學鋼琴的天賦。”君陌玉如同一位對學生抱有高度期待的老師，話語滿是鼓勵與讚賞。
玄九盯著黑白琴鍵，思索著將《無心》借由鋼琴彈奏出來的可能性，他拿起畫滿標註的琴譜，指尖試探性地敲在琴鍵上，神情專註地演奏了起來。
君陌玉怔怔看著沈浸在音樂世界中的玄九，細細描摹少年精致的側臉，陽光似乎格外偏愛他，銀白的發絲如瀑，陽光灑落將少年周身鍍上一層白光，神聖高潔不可侵犯。
君陌玉專註盯著少年，耳邊是生澀不熟練的琴音，明明彈得不算出色，卻令他久久移不開視線。
——咚咚、咚咚。
強而有力的心跳聲隱沒於琴音之下，君陌玉擡手按住心口，指尖掠過心跳最明顯的位置。
……這裏，正前所未有的悸動著。
每一次的跳動，都因身旁少年而起。
他突然舍不得放手了，白鴿的羽翅是如此奪目耀眼，令人心生貪念，渴望觸碰那對潔白的羽翼，將其攀折下來，日日夜夜把玩欣賞。
但白鴿生來便向往自由，即便伸長了手，依舊徒勞，只能得到一截純白尾羽。
君陌玉眸光微閃，感受著陌生的悸動流過心間，陽光過於耀眼，連同身旁的少年也更加燦爛。
他緩緩閉上眼，任由一顆心與少年的琴音相互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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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大廳，空無一人的大廳寂靜無聲，只有一道又一道的電流和396痛苦到顫抖的哭音。
【知錯了嗎？】冰冷無情的系統音環繞，分不清喜怒。
“……”396已經沒力氣回應，他咬牙，強忍住淚水，心裏只想著一個人。
【看來你還不清楚自己犯的錯。】
下一刻巨大的電擊再次註入數據牢籠，396淚水終於承受不住，重重砸落而下。
劇情崩壞是他沒料到的，在被宿主屏蔽時，主系統檢測到劇情的嚴重偏移，強行將他抓回了主神空間。
所有系統都知曉規則，一旦觸犯規則必會受到懲罰，主神的規則是不可撼動與違抗的，即便是系統也必須遵守。
在主系統一一列出396犯下的錯時，396便已經有了心裏準備。
但還是好痛啊……明明是系統，他卻感受到滿滿的痛苦與委屈。
被數據電擊籠罩全身，396數據一閃一閃，微弱至極，他已經無力再想什麽，只能將自身團成小小一顆，任由數據核心明明滅滅。
過了許久，久到他快放棄掙紮時，數據籠忽地被撕開一道裂口，396艱難的撐開眼皮，逆光而來的面孔模糊不清。
“六六！”
009咬牙，全力抵抗瘋狂襲來的電流，數據電流一道又一道劈向擅自闖入的外來者，不多時，009強悍的數據便殘破不堪。
仿佛感受不到劇痛似的，009眼裏只有一人，他義無反顧沖進籠子，用身軀罩住那團微小的系統，硬生生扛住轟然劈落的電流。
手上的數據光團溫暖，柔和散發著淺粉色的光，卻不再同往常一樣，靈動的跳起來喊他一聲前輩。
“六六……別怕，我帶你出去。”009聲線克制不住地顫抖，溫柔安撫懷中的光團，神情閃過一絲狠戾，調動全身的數據將籠子轟成齏粉。
396感受著熟悉的氣息，緩緩閉上眼，數據核心暖暖的，又有些酸澀，他說不上來是什麽，只是覺得很安心。
原來前輩，也會露出那種表情啊……
*
今天或許是個不錯的一天。
在看見琴房內的純白身影時，君陌玉微微彎了彎唇，眼中的笑意淺淺蕩開，愉悅的想著。
玄九垂眸輕撥琴弦，悠揚空靈的琴音環繞，沈浸在自己世界的少年始終低頭撫琴，細長的手指撚過琴弦，留下淡淡的紅痕。
一曲畢，耳側的掌聲將他拉回神，玄九掀起眼睫，神情淡然看不出情緒。
“真巧，九清同學。”君陌玉率先打破沈默。
玄九頓了下，敷衍點了點頭，帶著古琴就要起身離開。
“等等。”君陌玉開口，眼中閃過一絲無奈：“我打擾到你了嗎？”
“是。”玄九聲線冷漠。
似乎被少年的直白噎了一下，君陌玉萬年不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覆正常，笑意溫柔、斯文有禮。
“抱歉，因為琴房難得多了一位客人，我覺得很新鮮，能不能留下來多彈幾首呢？”
玄九也不是自願進來的，早知道琴房有主，他自是不會擅自闖入，都怪最近圍繞在身邊的人實在是太過吵鬧。
只要有謝清塵和南宮鈺的場合，兩人見面必掐，還總喜歡將他夾在中間爭吵，玄明雲更是不用多說，最近愈發黏人了，上趕著討罵的次數越來越多，甩也甩不掉，還時不時會遇到楚幽那個瘋子，簡直是不得安寧。
為了享受片刻的寧靜，玄九盯上了安靜的琴房，但目前看來，琴房的計劃是失敗了。
…不開心：(
君陌玉察覺到少年的低氣壓，仿佛幻視他身後的尾巴正一下一下重重拍打著，恨不得轉身給他一個高貴冷艷的背影。
被自己的想法逗樂，君陌玉扶著金絲眼鏡輕笑出聲，玄九被笑得莫名，神情更加冷淡。
只見君陌玉不知從哪變出一把小提琴，琴身純白高雅，上頭刻著繁覆鎏金花紋，細看之下是君家的家徽——一朵金色玉蘭花。
“作為賠罪，我來拉一首曲子給九清同學聽吧。”
君陌玉碧綠色的眼眸盛著光，直直看向玄九，目光所及是端坐在琴房中央的矜貴少年，陽光穿透雕花玻璃窗，溫柔地將純白少年籠罩。
此時此刻，玄九是他唯一的觀眾，少年的視線只屬於他，君陌玉嘴角微勾，姿態優雅地拉下第一顆音。
《Amazing grace》的曲調傾瀉而出，悠揚動聽。
晨光落在君陌玉身上，一如灑下的點點銀霜，為他鍍上一層聖潔，白金色的發隨著拉弓輕輕晃蕩。
玄九的姿勢不變，靜靜端坐於古琴前，神情寡淡，當第一顆音落下時，玄九的呼吸微頓。
那是一段無言的溫柔。
琴聲如霧似夢，緩緩流瀉，像細水無聲地穿過耳膜，他的睫毛顫了顫，不知是被出色的琴音吸引，還是單純被這樣純凈聖潔的情感震了一下。
君陌玉閉著眼，肩背挺直，整個人如雕像般沈入演奏，他的手指在琴弓與弦之間游走，琴音忽而低緩，像深海裏的一聲嘆息，又瞬間拔高，似劃破黑夜的曙光。
琴聲低回纏綿，如晨光裏飄落的羽雪，又像冬日薄霧中盛放的白玫瑰，冷、潔、卻叫人移不開眼。
仿歐式建築的琴房莊重典雅，雕花玻璃花窗精致，一束白光穿透進來，細碎地灑落在君陌玉身側，天頂高懸的水晶吊燈閃爍如星辰。
又是一個拉弓，一段透明晶亮的高音穿透靈魂，玄九被拉進那由琴音構築的世界裏。
聖堂莊嚴、白鴿拍翅，所有的低吟淺唱隨著光揉碎在風中。
曲子結束時，琴音漸止，如潮水般退去。
君陌玉睜開眼，目光溫柔，輕聲問道：“這首曲子……你喜歡嗎？”
玄九沒有立刻回答，他垂著眸，半晌，輕輕點了點頭，“還行。”聲音很淡，卻是難得的讚賞。
君陌玉彎起笑眼，指尖還留著琴弦的餘溫，這是他第一次，只為一人獨奏。
“《Amazing grace》，奇異恩典，是一首關於救贖和上帝恩典的曲子，是一首廣為流傳的讚美詩。”君陌玉輕撫著琴弦溫聲說道。
“難怪。”
“嗯？”
只見白發少年擡首，琉璃瞳清澈透亮，所有的一切在那雙幹凈的眸子裏顯得無所遁形。
“你的琴音完全沒有心。”
君陌玉眼睫微顫，笑意有一瞬間僵住，他偏頭，握琴的指尖微緊，意味深長笑道：“九清同學為什麽會這麽認為？”
玄九看著君陌玉，那雙琉璃色的眼瞳澄澈卻冷淡，仿佛能穿透一切虛偽與粉飾。
“因為太幹凈了，幹凈到……沒有任何感情。”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某個不重要的事實，手指微微摩挲著琴弦，泛紅的指尖透著一絲靡麗。
君陌玉低笑一聲，那笑聲含著幾分難以分辨的意味，他將小提琴收回，看似無所謂地輕描淡寫道：“也許我只是習慣了隱藏情緒。”
“為什麽要隱藏？”玄九掀起眼睫，淡淡掃過君陌玉柔和的俊美面龐，擡手一指：“就連現在的笑容都很虛假，會長，你不累嗎？”
那瞬間，君陌玉的笑容終於有了細微的裂痕。
玄九起身，從他身邊走過，語氣輕描淡寫：“那首曲子你拉得很好，但可惜，只是一場空有技術的表演，沒有靈魂。”
這話沒有任何修飾，如同冷劍一樣直指核心，君陌玉的背影筆挺如常，卻在玄九道出“沒有靈魂”時，肩膀微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那是個多麽矛盾的人啊，外表雪白高潔，性情卻又充滿敵意與防備，像一把藏鞘的刃，寧折不彎。
但偏偏，就是這樣的人，能輕易洞悉所有情緒，輕易擊碎他無懈可擊的假面。
玄九自顧自地坐在純白鋼琴旁柔軟的琴椅，隨意靠在琴蓋上，撐著頭神情惓懶，放松的如同一只矜貴的白貓。
“會長難道沒發現嗎？你演奏時，並不開心，就如同你的笑，並不是發自內心的笑。”
君陌玉難得動搖了，他擡手捂面，啞然失笑，他再一次清楚的認知到，在少年面前，所有的偽裝都是無用功。
“我認輸。”君陌玉摘下眼鏡，自嘲地輕哂。
身為君家長子，備受家族期待的君家少爺，自幼懂事時便比同齡人更加清楚，若想維持自身的家族地位，就必須舍棄掉一些無謂的私人情緒，將自己偽裝的滴水不漏，以謀取更大的利益。
君陌玉永遠是五大世家裏最優秀的存在，是小輩之間的模範與憧憬的對象，是同輩眼中完美得令人挑不出錯處的學生會長，高貴優雅如同王子一般。
這樣完美無缺的人，卻偏偏在玄九面前失去一切光輝，暴露出面具底下的真實。
他的人生從來都是計算過的，從出生那天起，琴棋書畫、武學商道，每一樣學習無不完美，連情緒都得拿捏得體。
他並不是天生就愛笑，只是知曉失落與脆弱是會被家族貼上“無用”與“蒙羞”的標簽，所以被禁止外顯。
“我還以為我偽裝得很好。”君陌玉低聲道，語調如夜雨輕落，沙啞卻清晰，“在大眾眼裏，對我的評價從來都是完美的。”
玄九偏過頭，靜靜看著他，他沒出聲，甚至連神情也未曾改變半分，卻讓君陌玉覺得，這份沈默比任何言語都來得鋒利直白。
“可你卻一下子就看穿我了。”君陌玉轉過身，望向雕花窗外光影斑駁的景色，窗外幾只白鴿不知何時飛起，漫天的羽翅在陽光下泛著光，像被拉緊的琴弦，總有一天會崩斷。
玄九掀開鋼琴琴蓋，手指隨意在琴鍵上按了一下，清脆的琴音回蕩在空氣中。
“被看穿很可怕嗎？”他淡淡問道，像是在說一句與自己無關的話。
君陌玉搖頭：“不可怕，只是……從來沒有人真正看透我。”
“那你現在怕我嗎？”
這句話帶了幾分似有若無的挑釁，像一根羽毛，輕輕撩過君陌玉內心最敏感的角落。
君陌玉低聲笑起來，這一次的笑沒有了偽裝，也沒有了計算，他擡起頭看向玄九，眼裏是前所未有的輕松與坦白。
“當然。”他說，“但也謝謝你，這還是我頭一次，不需要扮演完美的學生會長，還挺新鮮。”
玄九沒應聲，視線落在琴鍵上，睫毛微垂，他不喜歡別人說謝謝，謝意裏總藏著一層道不明的負擔。
窗外的風輕輕吹過，一首奇異恩典的餘音早已散盡，但某種東西卻無聲無息地落入了琴房之中。
是情緒的裂縫，是偽裝的剝離，是兩個天差地遠的靈魂短暫地靠近。
良久，玄九緩緩開口：“我只是實話實說。”
“會長就是會長，無論你是什麽樣子，在我眼裏都是君陌玉，沒什麽不同。”
少年的嗓音平靜，冷泉般透徹，卻如一束光，劃破了會長一貫完美無缺的面具，君陌玉心尖微顫，止不住地感到欣喜與一絲莫名的慶幸。
“而且……”玄九冷冷道：“我最討厭惺惺作態的家夥。”
君陌玉站在原地，握著眼鏡的手指一緊，又松開，終於放聲笑了出來，笑聲裏有一絲釋然。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因為被拆穿而感到輕松。
他眼底漫著無盡笑意，坐落於白發少年身旁，兩人肩並著肩靠得極近，卻始終維持在一個和諧不越界的距離。
“九清同學有彈過鋼琴嗎？”君陌玉側頭，束起的及肩長發垂落而下，晃蕩著眩目的白金碎光。
“沒有。”玄九淡淡回道。
“我教你吧。”
沒等玄九答應，君陌玉修長的手指已經按在琴鍵上，琴音清脆，節奏單純明快，一首《小星星》傳入玄九耳裏。
一曲畢，君陌玉含笑看了過來：“九清同學要不要試試看？”
玄九沒聽過這首曲子，但不妨礙他依樣畫葫蘆地演奏一遍，他天生就對音律有著極高的敏感度，一首簡單的《小星星》被他大差不差地彈奏出來。
“不錯，看來九清同學有學鋼琴的天賦。”君陌玉如同一位對學生抱有高度期待的老師，話語滿是鼓勵與讚賞。
玄九盯著黑白琴鍵，思索著將《無心》借由鋼琴彈奏出來的可能性，他拿起畫滿標註的琴譜，指尖試探性地敲在琴鍵上，神情專註地演奏了起來。
君陌玉怔怔看著沈浸在音樂世界中的玄九，細細描摹少年精致的側臉，陽光似乎格外偏愛他，銀白的發絲如瀑，陽光灑落將少年周身鍍上一層白光，神聖高潔不可侵犯。
君陌玉專註盯著少年，耳邊是生澀不熟練的琴音，明明彈得不算出色，卻令他久久移不開視線。
——咚咚、咚咚。
強而有力的心跳聲隱沒於琴音之下，君陌玉擡手按住心口，指尖掠過心跳最明顯的位置。
……這裏，正前所未有的悸動著。
每一次的跳動，都因身旁少年而起。
他突然舍不得放手了，白鴿的羽翅是如此奪目耀眼，令人心生貪念，渴望觸碰那對潔白的羽翼，將其攀折下來，日日夜夜把玩欣賞。
但白鴿生來便向往自由，即便伸長了手，依舊徒勞，只能得到一截純白尾羽。
君陌玉眸光微閃，感受著陌生的悸動流過心間，陽光過於耀眼，連同身旁的少年也更加燦爛。
他緩緩閉上眼，任由一顆心與少年的琴音相互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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