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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愛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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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愛情故事

高三的頭一個星期四,空氣中還帶著酷暑沒有降下來的餘溫,惹得剛上完體育課的大家紛紛拿書充當扇子。

頭頂的電風扇吱呀作響,窗外是陣陣吵人的蟬鳴,不知疲倦地為人們詠唱著即將逝去的夏天,同學們聽著夏竹講課都有點昏昏欲睡了。

方聿懷倒是沒多困,但也沒在認真聽課,他用右手撐著下巴,歪著頭看符祐的側臉,看她被風扇吹起的輕撫過臉頰的耳發。

符祐正在書上做筆記,註意到他的目光,側過臉抿嘴睨了他一作為警告。

他卻覺得女朋友此刻的小表情十分可愛,乖乖轉過頭勾唇笑了笑。

夏竹的經典手機鈴聲打斷了不少同學會周公的進程,她按斷電話那鈴聲又契而不舍似的打來,幾次鈴響之後夏竹只好接通電話,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她的表情逐漸凝重。

她掛斷電話嘆了口氣,視線掃過有些騷動的同學們,最後落到符祐身上,“符祐,趕緊收拾東西吧,你爸媽幫你請了三天假,正在校門口等你呢。”十三班的同學紛紛朝她投去了註目禮。

符祐聞言右眼皮跳動了一下,她有預感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趁著她快速收拾東西的間隙,林羽羨轉過頭來擔憂地看著她,“祐祐,等下記得給我發消息啊。”符祐朝她安撫似的眨眨眼。

陳嘉樹同樣意識到她家裏可能出了事情,沈默著轉頭看她,半晌才道:“天塌下來你還有我們呢。”符祐頭一回覺得陳嘉樹說了句人話,她有些感動得對他點點頭。

看著大家探尋關切的眼神,夏竹有些不忍,但清了清嗓子道:“其他的同學專心聽課哈。”同學們這才轉過身去看屏幕。

符祐胡亂塞了幾張卷子和筆進書包,她現在的思緒有些混亂,根本不知道要裝些什麽。

方聿懷趁著她伸手去桌洞裏拿東西的間隙,也將手伸進去輕捏了下她微涼的指尖,只停留幾秒,他將一個東西塞到了她手中。

溫熱的觸感轉瞬即逝,符祐頓住動作,擡頭看他,他卻安慰似的笑笑,輕聲道:“有事記得給我打電話。”

符祐拿上書包從後門悄悄離開,聽著老師們此起彼伏的講課聲,她看著空蕩的走廊,瞬間覺得有種割裂感。

她心亂如麻快步奔到校門口,吳女士遠遠見著女兒,忍不住沖上去落淚道:“柚柚,你外婆她...她不在了。”

符祐用力摟著母親,將她攙上車坐下,符文成為妻子擦完眼淚就開車驅往高速收費站。

再一次面對死亡,符祐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她沈默著看著窗外,看著視線中不斷變換的街景,緊緊握住了拳頭。

手中的事物被捏緊,存在感十足,她才察覺到自己慌忙中忘記看方聿懷塞到她手中的東西了,張開手掌出現了一條橘子味的軟糖和一張折好的紙條。

她打開了紙條,上面只有幾個字:難過了就吃一顆糖。

寫得太過著急,失去了平日的沈穩蒼勁,但在她看來卻是莫大的安慰。

她顫抖著手拆掉了軟糖的包裝,將一顆糖塞入口中,柑橘的清甜在口中蔓延開來,符祐嘗著口中的甜,咽下了喉頭的苦,覺得自己是時候鼓起勇氣來再次面對死亡了。

再一次回到酈江市的小鄉村,村子中間的小廣場已經擺上了大棚和桌椅,許多陌生的面孔都相聚在此嗑瓜子聊八卦和打麻將。

酈江人習慣在送別時請來許多同鄉之人,來吃送別宴的人來者不拒,統統招待周到,像是借著外婆的名義再宴請一次賓客,看著賓客們的相聚熱鬧的模樣,仿佛能讓外婆一個人離開時不至於太孤單。

符祐跟著爸媽向家中走去,裏屋燒紙守靈的多是與外婆血脈相連的親屬,還有一些是受過外婆恩惠照顧的人。

大家聚在一起,平靜地問候寒暄,誰都沒哭,仿佛誰都沒多悲傷。

門外傳來賓客贏牌的歡笑聲,符祐接過三根香點燃,視線落到眼前的黑白遺照上,外婆的笑容依舊和藹,這個可愛的、自己只見了一面的老太太,如今躺在冰冷的棺槨中,天人永隔,與她再無相見之日。

符祐舉起香跪在蒲團上虔誠擺了幾拜,再將香插入香盆中。

聽著門外的喧鬧聲,符祐卻覺得難過心酸,在賓客們看來這只是一場能吃飯逗樂的宴會,覺得世界上少了誰都能轉,日子怎樣都會過下去。而她卻頭一回近距離體察到人去世後的情形。

夜晚,符祐獨自坐在蒲團上扯著紙錢放入火盆中,焰火燃盡紙錢,就代表著老太太能在那邊會有錢花。

吳女士和幾個姐妹打起了麻將提神,他們今晚要守夜。小孩子們坐在一旁玩游戲,相聚的歡鬧聲有些刺耳,引得大人們一番呵斥。

符祐的臉被升騰的火焰熏得發熱,她走出大門吹風的間隙拿出手機回了幾條來著林羽羨和方聿懷消息,餘光卻瞥到了獨自坐在院子藤椅上搖著蒲扇的外公。

記憶中的外公有些嚴肅,總是不茍言笑的,此刻整個人縮在角落裏連月下的影子都顯得孤寂。

符祐提了只小凳子主動坐到了他旁邊喚他:“外公,你在這裏做什麽?”

外公楞神一秒緩慢轉頭看她,隨即伸出枯枝般的手顫顫巍巍地指著月亮道:“今晚的月亮好亮,跟你外婆嫁給我那天一樣。”

他說完笑了笑,眼底是無盡的溫柔,“你外婆嫁給我之前日子過得很苦,但她在嫁給我之後也吃了很多苦,如今兒女成家日子也好起來了,我想著她能比我多活幾年,多嘗些甜頭,沒想到她卻先走了......”

符祐說不出話來,她紅著眼眶靜靜得看著他。

外婆是家裏的老三,因為長得胖,大家都叫她三胖子。

三胖子因為是個女孩不受寵愛,她好像總是很忙,村裏的人總能看到她忙碌的身影,總是忍不住在她面前調侃道:“三胖子,今兒又去哪兒啊?”

三胖子笑起來,臉上的肉被擠得皺在一起,看起來肉嘟嘟的,她說她去割豬草餵豬,去挑糞桶澆地,回去給哥哥弟弟做飯......

三胖子每天都很忙,但好像都不是為了自己。

十六歲那年三胖子為了幾個彩禮錢被父親嫁給了外公,倆人搭夥過日子,三胖子依舊很忙,忙著侍奉公婆和照顧丈夫。

某天丈夫突然說要去北城發展,三胖子摸了摸兒子的頭又撫了撫圓滾滾的肚子,最終還是笑起來道:“你去吧,我跟孩子在家等你。”臉上的肉又被擠在一團。

但她沒想但丈夫這一走就是好幾年,孩子出生了,是一對雙胞胎女兒,其中一個孩子死了,三胖子奶孩子的時候實在太累了,翻身的時候不小心壓死了自己的女兒,但她來不及難過,她還要侍奉公婆。

丈夫終於回來了,他呆了段時間,但大兒子的腿在豌豆地裏崴了一下成了殘廢,手術需要很多錢,丈夫又一次走了。

丈夫寄來了錢,但用不上了,兒子白日睡覺,晚上就坐在門口嘆氣,在某一天他迎著月光沈入河底,三胖子哭了,但她不能太悲傷,她還要侍奉公婆,還要給孩子做飯呢。

他們都說三胖子瘦了,人也不愛笑了,她的丈夫終於回來了,整日陪在她身邊,每日挑挑水種種地。

三胖子又生孩子了,她終於又牽起嘴角笑了起來,她繼續忙碌著,大著肚子去插秧、去挑水,她好像就是閑不下來。

後來孩子長大了,孩子讀書了,孩子成家了,孩子又有了自己的孩子。

前幾年三胖子抱柴堆的時候閃了腰,疼得夜裏睡不著覺,等被家人送去醫院才發現是腰椎骨折了,現在看棺槨裏躺著的人還會發現她腰上的刀口吶。

外公說到這裏早已淚流滿面,“你外婆她過得太苦了,操勞一生,好像都是為了別人。”

豁達的三胖子其實也有活不下去的時候,但她想著家裏還有等著吃飯的孩子,還有等她回去的丈夫,她就抹完眼淚回家去了。

外公不搖蒲扇了,他伸手擦了擦眼淚道:“日子在過不下去的時候,為著別人好像就能過下去了。”

眼淚順著他臉上溝壑般的紋理流淌下來,外公枯枝般的手想去攔截水流,卻無濟於事,“這輩子,你外婆沒聽過我幾句好話,我嘴笨不會說話,所以常常就不開口,等著她來猜我的心思,猜不準了我還要生氣呢,我就躲在屋子裏不吃飯,把你外婆急得在門外團團轉。”

外公說完笑了起來,轉頭問符祐,又像是借著月色問其他的人,“我很小氣吧?”

夜深了,晚風拂過,屋內傳來搓麻將的聲音,外公的聲音裹在晚風裏,顯得更加蒼老,“就是我這麽小氣的人,你外婆哄了一輩子,直到她走了都沒聽到我一句好話。”

他被夜風吹幹的淚又淌了出來,“其實啊,我就是後悔,後悔在她咽氣之前沒說兩句酸話,就說三胖子,其實我見到你第一面就挺稀罕你的。”

他頓了頓,“還要說什麽呢?就說這輩子幸苦你了,下輩子我就不拖累你了。”

外公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符祐不知何時也落了淚,她拍著外公佝僂的脊背,聽到了他哽咽的聲音,“你怎麽狠心讓我送你的,我該怎麽活啊。”

突然掛了一陣大風,伴著外公的嗚咽聲,屋內的大人終於察覺到了外公的不對勁,忙攙扶著他回房間去。

外公經過棺槨,空氣中飄起一團燃燒完的紙灰,輕輕落在他的肩頭。

符祐就這樣聽完了一個人的一生,平凡、重覆,甚至充滿了苦難和病痛,她又在蒲團上坐下,扯紙錢燒給那個苦了一生的三胖子。

她看著火盆升騰的火焰,突然就覺得釋懷了,死亡不是一個人真正的消亡,只要外公記得、子女記得、小輩們記得,三胖子就永遠存在著。她終於也明白,一個人活一生就是要在世上留些什麽痕跡,豐功偉績也好,平凡的回憶也罷,總之有人記得,那就不負來著世間一趟。

符祐慢慢地往火盆裏添著紙錢,祭奠那個平凡而堅強的三胖子,同時祭奠那個死過一回的自己。

火盆裏的火焰舔舐著紙錢,符祐感受這份光熱,突然想起了小周護士的臉,想起了謝曉陽的笑,也想起了老婦人溫暖的手掌......

自己的生命雖然短暫,卻也在他們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和回憶,那這就夠了。

符祐一夜未眠,她看著大人們打牌,又去廚房看舅舅做早飯。

做饅頭少了些面粉,大家不敢吵醒沈睡的外公,姨媽說她去找,挨個打開了裝米糧的老木箱,她尋了半天未果,又叫了姐姐,吳女士也找不到,舅舅也來搜尋了一番。

水開了,舅舅有些急,他習慣性開口問道:“媽,咱們家面粉放哪裏的?”說完整個人都楞住了,頓時淚流面滿。

三姐弟抱在一起哭成一團,符祐看得動容也流下了眼淚,她聽到他們哭著道:“我們沒媽了啊。”

“媽,我們想你啊。”他們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像三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仿佛這樣,媽媽就還能回來,把他們都抱在懷裏叫著幺幺乖,莫哭。

三個失去母親的孩子最後還是偽裝起來,招待和送走了一波又一波前來祭拜的賓客,細致又周到,絲毫看不出心底的脆弱。

周天上午,外婆就下葬了,就埋在後山,從後門望一眼就能看到,外公說路不遠,方便她找到回家的路。

外公好像變了,他開口說著他對外婆的想念,給兒女說起他們的愛情故事,他翻來覆去地講這個乏善可陳的故事,直到兒女都聽膩了,覺得他是有些孤獨了,合計著把他接到家裏輪流照顧。

只有符祐直到他是在後悔,後悔自己沒在外婆活著的時候將自己的愛意表達清楚,所以只能在人死後不斷絮叨。

符祐看著外公孤獨的背影,揣著他的那份想念走出大門,她拿出手機給方聿懷打去了電話。

“餵?柚柚,外婆已經下葬了嗎?你還好嗎?”思念的聲音自聽筒傳來,符祐輕輕“嗯”了一聲。

“方聿懷。”她叫他,“我喜歡你,很喜歡你。”

方聿懷那邊沒說話,幾秒後他輕笑一聲道:“怎麽突然說這個?”

“就是想讓你知道,你很好,整個世界我最最最喜歡你了。”符祐將心頭的話脫口而出。

半晌,方聿懷吸了下鼻子啞聲道:“符祐,我很想你,我也最最最喜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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