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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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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雨

身旁的林羽羨顯然是困極了,前一秒的她還在和符祐講著話,下一秒就進入了深度睡眠。

符祐聽著她淺淺的呼吸聲卻怎麽也沒有睡意,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又躺了半個小時還是睡不著,索性躡手躡腳地打開房門下了樓。

她在別墅門口的臺階上坐下,看著發出淡淡光暈的月亮發呆。

方聿懷被渴醒了下樓來找水喝,就看到了坐在門口臺階上穿著單薄睡衣的符祐。

一條毯子結結實實地裹住了符祐,她回過神看到了穿著白T和休閑家居褲的方聿懷。

她有些驚喜地開口道:“方聿懷?你怎麽還沒睡?”

“有點口渴,下來喝水。晚上那麽冷,穿這麽少坐在風口會感冒的。”

見她點頭方聿懷頓了頓問她:“你,睡不著嗎?是有什麽心事嗎?”

符祐罕見地沒打著哈哈說我能有什麽事啊,她低頭想了想,最終嘆了口氣道:“這事說來很覆雜,你不會懂的。”

方聿懷看著眼前這個難得露出這種悲傷神情的女孩,第一次想要逾矩地窺探她的內心,他挨著她在臺階上坐下來道:“你不說我是永遠不會懂的,但你可以試著與我說一說,我也可以嘗試去貼近和理解你的想法。”

符祐聞言擡頭看向他,他認真的表情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那麽莊重嚴肅,像是準備接收一件什麽特別重要的事情。

她突然就覺得把這事說出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但她還是緊張地握緊了雙手。

半晌她緩緩道來:“我,做了一個夢,夢裏我是個父母早亡的孤兒,父母死後親戚們也不想接手我這個燙手山芋,他們卷走了我父母的錢後就消失了,我不得已開始了流浪的生活。”

方聿懷靜靜地看著她吸了吸了鼻子繼續說:“我太餓了,去了戶人家裏偷吃狗狗的剩飯,被那家的老婦人抓個正著,但沒想到她沒有打罵我,反而給我了一口吃的和一身穿的,給了我一個並不富裕但是溫暖的家,從此我就和那老婦人相依為命了。”

符祐忍著想要流出眼眶的淚水道:“可是好景不長,那老婦人過了幾年病逝了,她的一雙只會討債的兒女霸占了房子也將我趕了出去,我又開始了流浪的生活。”

“隆冬時節,許久不下雪的城市居然落了場大雪,我差點被凍死,還好我找到了一個厚實的紙殼和幾件舊衣服,但我沒找到什麽食物。某天我餓的快昏死過去,迷迷糊糊地看到個和我一般大的女孩,她穿的像個年畫娃娃,被她媽媽牽著來給我送了一袋吐司,我快消逝的生命因為她們而得以延續。後來我就被送進了孤兒院.......”

符祐的眼淚終於流出了眼眶,她伸手抹了把眼角,控制住自己有些顫抖的嗓音道:“但我並不討人喜歡,多年的流浪讓我像條見人就咬的野狗,我的性格讓我遲遲沒有被人收養,不過某天我卻遇到了一戶人家願意收養我,我很高興,以為自己有家了,能過上好日子了,但沒過幾年他們生下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就對我沒那麽好了。”

方聿懷時不時地“嗯”兩聲,但此刻他如鯁在喉什麽話都說不出來,符祐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每一滴都狠狠砸在他心上,讓他知道面前這個人把自己的心剖開是有多麽痛,他突然就不想再讓她說下去,他有點後悔了。

但符祐咬了咬嘴唇繼續道:“我不小心弄傷了那個孩子,那孩子的哭聲引來的是他們的一頓毒打,他們把我關進了一個房間還不給我飯吃。但還好我很爭氣,那年暑假我收到了一所學校的錄取通知書,他們願意給我減免學費還給我提供全額獎學金,於是我離開了那個地方。”

“我在學校裏沒什麽朋友,因為我白天要上學,晚上還要溜出去賺生活費,那家人說想和他們斷絕關系就要把這些年砸在我身上的錢都還給他們。但還好有個同學他卻不嫌棄我,願意和我說說話,只是沒想到我高考後匆匆去了北城,連跟他好好道別的機會都沒有。”

方聿懷終於聽到了符祐真心話時說的主人公,她說那是她最後悔的事情,他突然很在意這個人,撐在臺階上的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誰知造化弄人,我沒過多久確診了癌癥,躺在醫院的每一天都在掰著手指頭過日子,但好在醫院裏有個小周護士很關心我,常常來看看我。那天我的精神已經不太好了,她拿了束茉莉進來對我說‘予我茉莉,望我莫離’,她希望我快好起來,只是已經太晚了,茉莉花還是沒能留住我,我在一個深夜死掉了,連和她道別的話都沒說出口。”

符祐已經平靜下來,她看向有些錯愕的方聿懷道:“再後來,我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我有了愛我的父母還有一群好友,每天都過的很開心,簡直跟做了另一場美夢一樣。”

“好了,故事講完了。”符祐用手拍拍大腿突然覺得有些尷尬,她居然哭了,還當著方聿懷的面哭的那麽傷心,真是太丟人了。

方聿懷沈默半晌,沈默到符祐都覺得他不會再說什麽的時候,突然聽到他問:“夢裏的你叫什麽名字?”

符祐沒想到他會這麽問,她楞怔了幾秒結結巴巴地道:“蘇...蘇渺渺。”

方聿懷拉了拉從她身上滑落下來的毯子給她重新披上,非常鄭重其事地道:“蘇渺渺做的已經很好了,就算命運不曾眷顧,但你還是沒想過就此放棄活下去的任何機會,不是嗎?”

符祐感覺到一陣鼻酸,驚覺不好,今晚好像有點淚失禁了。

方聿懷溫柔的聲音縈繞在她耳邊,他說:“你也不用覺得因為沒和他們告別而自責,正式的道別總是悲傷的、含著熱淚的,與其在以後回憶起來是兩人痛哭的痛苦回憶,還不如一開始就在回憶裏留下他們笑著的模樣,他們肯定也是這麽想的。”

符祐突然覺得豁然開朗,她聽到有什麽東西突然就被打破的聲音,原來他們早就在每個眼神和每個揮手的瞬間就道過別了,只是她沒在意。

前一世她和謝驍陽在高考後見了一面,他將一個相框遞給她就跑走了,跑了幾米後笑著轉頭向她揮揮手。

她說要捐贈器官後,小周護士又拿了束茉莉來看她,笑著說道:“你要快點好起來,我陪你一起去看謝大攝影師的展哦。”

是了,他們在她的記憶裏沒有痛哭流涕,只是笑著,這就夠了。

符祐突然就覺得一身輕松,她過往放不下的東西突然不用再繼續背負了,她似乎可以有勇氣放下過去向前看了。

她轉過頭認真地看著面前的這個男孩,這個男孩也堅定地看著她,此刻淡淡的月光也消失不見了,她卻覺得眼前人的眉眼在此刻無比清晰。

她感覺自己心跳如鼓,符祐站起身來牽起了方聿懷的手。

方聿懷僵著身體呆楞了幾秒,感覺腦袋有些宕機了,他任由符祐拉著他的手將自己帶到花園中央,園中的茉莉花香在夜裏聞著更為馥郁,他嗅著醉人的花香眼看著符祐伸手摘下一支茉莉遞給他。

他聽到她在夜色中顯得有些迷人的聲音緩緩地道:“方聿懷,我再給講個故事吧。”

她望著他的眼睛笑著道:“傳說月亮女神愛上了一個人類少年,每晚用月光編織成茉莉花鋪滿那少年的窗臺,那少年聞到夜晚馥郁的茉莉花香就知道他的愛人在深深地思念著他。”

方聿懷看著她嘴角那有些醉人的笑,覺得嗓子有發緊,他啞著聲道:“後來呢?”

“後來......”符祐又伸手去折了兩朵茉莉花,她將花瓣擇下來往空中一拋道:“後來他就給愛人下了場茉莉雨。”

漫天茉莉花瓣紛飛,方聿懷看著眼前人在茉莉雨中笑起來的可愛模樣,不由地也勾了勾嘴角笑了起來。

符祐聽到他溫柔地說:“真美,故事真美。”眼前的人也很美。

一片茉莉花落在了方聿懷的頭頂,符祐伸出手想幫他撥一撥頭發,奈何眼前的人長得很高,她將手收了回來指了下自己的腦袋道:“你頭發上沾到茉莉花瓣了。”

接著她就看著方聿懷彎腰俯身低下了頭,他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好看的眉眼,這般虔誠又乖順模樣讓她心裏柔軟的不像話。

方聿懷等了半天也沒有感覺到眼前人的動作,他疑惑地擡起頭對上了近在咫尺的符祐的臉,突然就怔楞在原地不知作何反應了。

兩人的呼吸瞬間糾纏在了一起,那張近在眼前的柔軟嘴唇此刻顯得那麽有吸引力。

符祐先回過神來,她慌亂地伸手撥掉了那片潔白的花瓣,晃著手磕磕巴巴地道:“那個,馬上太陽就要上山了,不是,月亮就要落山了,唉也不是,反正現在時間也不早了,總之我們快回去睡覺吧。”

她胡說八道完,有些難為情地轉身就走。

方聿懷沒什麽特別奇怪的表情,他看著符祐消失的方向,不是很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符祐皺著一張小臉快步往別墅裏走,一只腳剛跨進門裏就停下腳步,有點不太明白自己在跑什麽。

暗自罵著自己真是沒出息,這麽多年就算沒看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吧,自己已經不是十幾歲的孩子,再說了攻略方聿懷不是她的任務嘛。

她拍拍自己腦袋心想這個死腦子總算是記起來有這回事了,最近過的太開心了,已經很久沒想起攻略的事情了。

但是,攻略完成後會發生什麽事情呢,她會離開這個世界嗎?說實話她還真有些舍不得呢,但是為了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她必須鼓起勇氣來。

方聿懷跟著女孩的腳步回到別墅,卻看到符祐站在門口,似乎是在等著他,頓時覺得有些詫異。

“你......還不回房間嗎?”方聿懷緩緩地開口,他看出了她剛才的尷尬,暗罵自己擡頭的不是時候,讓她有些難為情了。

沒想到符祐拉住了他的手腕道:“方聿懷,我剛才沒有逃跑哦,我只是被嚇了一跳,你也知道自己長得挺危險的,我怕我自己控制不住又輕薄了你。”

方聿懷覺得自己心頭一跳,有些苦澀地笑了出來。

符祐看著嗤笑一聲的男孩,有些疑惑,尋思著自己說錯話了,她下意識地放開握著的手腕,沒想到下一秒卻被方聿懷反手拉住了手腕。

她撞進了眼前人閃著點微光的眼睛,男孩認認真真地道:“你知道嗎,你尷尬的時候會下意識地胡說八道。”

“是...是嗎?”

“是,所以如果你以後你覺得尷尬了,你可以轉身就走,不用在意別人的想法的,也不用找什麽借口。”他實在是不想讓其他人看到她這幅模樣,也害怕她再說出什麽讓自己誤會的話。

他盯著眼前人的眼睛,那片遼闊的棕色海域藏得了星,藏得了月,藏得茉莉花星芒似的細碎花瓣,仿佛能藏得住世間一切的美好,但偏偏不能只藏住他。

他是怕自己自作多情,但是他更怕那人的從此連眼眸都不再偏向他。

他意識到自己的逾矩,在意識陷入更加覆雜的漩渦前放開了符祐的手。

符祐感覺散發著溫熱溫度的手掌漸漸離她遠去,不知怎地覺得有點心慌,她著急忙慌地扯了扯方聿懷的衣角道:“你先別走,陪我喝一杯吧,我睡不著。”

符祐把人扯到沙發上,又拿出那瓶度數很高的甜酒,先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方聿懷倒了一點。

她端起酒杯向方聿懷碰碰酒杯道:“幹杯。”她剛將酒杯送到嘴邊,沒想到方聿懷就將她手上的酒杯搶走,給她換了一杯自己的。

符祐還沒來的及說什麽話,就看著他就杯裏的酒一飲而盡。

“唉,你少喝點吧。”方聿懷看著眼前人關切的眼神,突然就想到符祐剛講的那個夢。

又一杯甜酒下肚,有些甜膩辛辣的液體滑過他的喉嚨,此刻他的意識有些朦朧,卻感覺自己的腦袋現在無比清醒。

這段時間發生過的所有事情現在就如串珠般被一件件穿了起來,為什麽符祐的性格會突然間變得不同了,為什麽他會覺得之前有些恐懼害怕,甚至有些厭棄的存在突然間變得無比奪目耀眼。

他自詡聰明,但此刻卻不願承認眼前他喜歡的那個人是對他沒有半分想法的另一個人。

符祐本想拉著人陪她多呆一會,但是現在看著眼前人已經有些迷醉的眼神,突然就不知道怎麽辦了。

她將快見底的酒瓶拿地遠了些,伸手箍住方聿懷的胳膊道:“你不許再喝了。”

方聿懷的眼睛已經被酒氣氤氳地蒙上了一層水霧,酒勁似是有些上頭了,他呼出氣息的溫度在此刻都有些灼熱了。

符祐看著眼前人沒什麽反應,尋思著這人喝了酒怎麽變得呆呆的了。

她的手指突然被方聿懷捏住,被嚇一了跳。

方聿懷低著頭似乎是在認真把玩一個新奇的玩具,她看著他左捏捏右捏捏,表情像是有些不滿足了,又把雙手覆了上去。

符祐的雙手被他牽著左右晃了晃,不免覺得有些好笑,她道:“方聿懷小朋友,你在幹什麽呢?”

方聿懷牽著她的手晃了半天才道:“小時候園子裏的小孩交朋友就是這麽做的。”

符祐微笑著“嗯”了一聲道:“我們現在是好朋友了,然後呢?”

“然後我就會幫你趕走所有壞人,我會給你很多好吃的東西和好看的衣裳,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在外面流浪,我會把你帶回家,保護你一輩子的。”

符祐的笑僵在嘴角,她沒想到他會這麽說,眼中的淚海翻起驚濤駭浪,洶湧著突破了堤壩的最後防線。

方聿懷放開了緊握著她的雙手,擡起手輕輕地為她擦拭眼角溢出的淚水。

符祐覺得視線越來越模糊不清,下一秒她就進入了一個十分溫暖的懷抱,方聿懷的聲音悶悶地在她左耳響起,他說:“如果上輩子我先遇到你就好了。”

我會做你最好的朋友,最貼近的親人,最寵你的愛人,給你種一大片茉莉花,在夜晚給你下好幾場茉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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