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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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了。”李予掙把最後兩瓶強爽擺了上去。

喬穗這麽長時間一直沒問,但又實在想知道:“為什麽。”

少年偏頭瞧她:“不想上,需要理由嗎。”

喬穗不信:“李予掙,你不是的。”

從前的李予掙不會這樣的。

姑娘說這話給人一種認識他好多年的錯覺,李予掙明明剛認識她沒多久,不知道她這話從何而來。

他剛剛搬過紙箱,隨手拍了拍衣服上蹭到的灰,“你很了解我嗎。你怎麽知道我不是。”

喬穗看著他,不說話了。

李予掙淡笑了聲,理所當然:“我就是這樣的。”

就是這樣破罐破摔,得過且過的。

二人四目相對,氣氛有些僵。

“李予掙,走了沒李予掙?”許陌擡手掀門簾那一刻嘴就在喊人了,混雜著門口電子感應發聲的“歡迎光臨”,特別吵。

已經過了六點,許陌不確定李予掙走了沒,正巧路過,進來碰碰運氣。

結果一進來就看見倆人杵在那兒,是李予掙和喬穗。

李予掙往前一瞥,今天真是老友聚會:“你怎麽來了。”

“路過唄。”許陌說,“吃飯去嗎?”

李予掙早就下班了:“走。”

這天是他們三個一起吃的飯。

許陌選了一家火鍋店,店裏特別熱鬧,吃到一半還有人過生日唱歌舉牌的。

襯托下他們這一桌顯得格外安靜。

安靜到除了鍋上咕嘟咕嘟的冒泡聲,沒人吭氣。

喬穗不說話,李予掙也不說。

倆人像是莫名其妙的杠上了。

許陌坐在中間筷子都不敢伸,心想今天來的真不是時候。

他一個圍觀群眾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放過他吧求求了。

好不容易等這頓飯結束,許陌心裏默默松了口氣,真是謝天謝地吃完了。

火鍋店門口,許陌和李予掙站在一起,共同看著那輛粉色超跑逐漸走遠,隱入車流,再看不見。

許陌等人走了才敢說:“你信不信我。”

李予掙在旁邊拆了包煙,抽出一根咬在嘴裏,說話含糊不清:“不信。”

“嘖。”許陌覺得他沒勁透了,“我還沒說是什麽你就不信。”

李予掙的打火機發出“嚓”的一聲。

許陌等了最少三分鐘,都沒聽見後半句,自己急了:“你倒是問啊,問我想說什麽?”

“不想說閉嘴。”李予掙這會兒正煩著。

問題是他不知道自己在煩些什麽,無處發洩。

“她喜歡你。”許陌篤定,“喬穗,她絕對對你有意思。”

李予掙覺得他是沒話說了,“沒覺得。”

許陌雖然夾在中間,吃得“心驚膽戰”,但換個角度又特別有利於觀察,“你真的一點兒感覺都沒有嗎,剛剛那頓飯,她吃得三心二意,全程都在看你了。”

李予掙這頓飯也吃得三心二意,但他嘴硬:“沒有。”

“她絕對對你有意思。”許陌忽然想起件事兒,更能佐證這一點,“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她從高中開始,就喜歡你。”

李予掙徐徐吐出一口煙,聲音很淡,“扯遠了。”

“真的。”許陌說,“我剛剛才想起來,你記不記得高中有一次,我們班在澄江大橋那塊兒寫生,我和你在輪渡上偷懶,我應付作業,畫了一只大公雞。”

“那次喬穗畫的,是你。”

青白煙霧裏,李予掙偏過頭來。

“她那張速寫畫的還挺好的,我們老師回去貼範畫墻上了,鄙人那時候有點小才華,平常那面墻上都是我的畫,都懶得看。”許陌繼續說,“是最後學期末,老師讓去摘下來,我踩了個板凳上去撕,看見有張喬穗的畫,我一眼掃過去有點兒眼熟,又一看,那不就是你嗎。”

“我都沒來得及再看兩眼,喬穗很快就出來了,她搬了個凳子,二話不說上去把畫撕下來,也不吭聲,拿著就走了。”

許陌嘴裏一提,李予掙才從腦海中翻出這陳舊的一頁。

他好像記得有這麽回事。

那次在輪渡上,除了許陌,還有幾個他們班的學生,男生女生都有。

李予掙當時發現有個女生站在幾米外的地方,抱著畫板,好像在畫他,又好像在畫他身後更廣闊的風景。

他不確定,但想著萬一他入畫了,就讓人畫完吧,別回去難以交差。

他這麽想著,硬是保持了二十分鐘,沒動。

“一幅畫能說明什麽。”李予掙掐滅了煙,以此類推,“你那天畫了只大公雞,所以,你喜歡公雞。”

許陌無話可說,幾日不見,某人這嘴皮子功力見長:“我早晚得被你堵得心梗。”

-

喬穗回去之後,想給李予掙發條消息,猶豫再三,消息沒發出去,而是兜兜轉轉點進他朋友圈。

她從沈陽回來剛加上李予掙微信的那天就看過,當時是三天可見,現在全開放了。

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改的。

李予掙朋友圈動態不勤,上條朋友圈還在半年前,再往前翻一下就是去年冬天了。

是一條六秒鐘的視頻。

視頻畫面是在滑雪場,李予掙在玩八字刻滑,他開肩開胯,膝蓋和後髖下壓,帶轉出彎,動作幹凈利落,一氣呵成。

那一套滑雪裝備全副武裝,全身上下只漏出小半張臉,如果換成別人還真認不出這是誰。

但喬穗可以。

她忘了誰也不會忘記李予掙。

六秒鐘的視頻很短,她前後看了三遍,現實中的李予掙近在眼前,她卻覺得陌生,這畫面裏的少年臉都沒露全,她又覺得生動。

手機裏的這個,才是她記憶中,真正的李予掙。

一個鮮活,開朗,意氣風發的李予掙。

喬穗今天吃飯的時候全程不說話,不是在和他賭氣,而是後怕。

她不知道李予掙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但他這種狀態細想起來,和喬女士自盡前居然有很多說不出來的相似點。

她怕李予掙也和喬女士一樣。

她害怕她身邊所有重要的人都要以那樣極端的方式離開她。

她甚至可以接受李予掙這輩子永遠都不會愛上她,但不想讓他難過,不想他步入喬女士的後塵。

這條滑雪視頻在她手裏又播放了兩遍,喬穗才默默點了退出,給他發消息說:【李予掙,你到家了嗎。】

李予掙到家時,李廣興正坐在飯桌前吃炒面,手機支在辣椒醬罐子上,自動播放著網絡視頻。

李廣興見他進門,問了句:“你吃不吃,買了兩份。”

“不吃。”李予掙從桌上拿了瓶水回房間了。

李廣興有一點他特別佩服,就是無論發生什麽,李廣興在第二天睡醒後都能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

不論是他把錢輸光,還是說漏嘴捅出李予掙是領養的這件事。

第二天一睜眼,就像人生自動刪除內存重啟了一樣,全當沒那回事。

李廣興依然會偶爾問兩句:“今天幹嘛去呢?”

“吃不吃炒面。”等等。

硬說的話,唯一的改變就是李廣興對他稍微客氣了一點,這種客氣大約可以等同於“知道你活不久了死者為大”的一種尊重。

李廣興死不悔改,老太太被他氣走,沒回沈陽,去大兒子家住了。

走之前老太太握著李予掙的手,一邊哭一邊說,“奶奶對不起你,是奶奶對不起你,我不該信他能改好,我以為他真的不去打牌了。”

“我當時就不該讓李廣興去福利院把你帶走,你這麽聰明又懂事,就算沒有他,也會有更好的人家領養你,隨便跟了誰,現在都不至於吃這個苦。”

“你說誰家在這種事情上,能把看病的錢拿去打牌。要是咱家真的沒錢也就算了,但十幾萬咬咬牙借一借也湊得出來。當時醫生說能治,我就想花多少都值,就怕不能治,就怕有錢也不行。”

“我生怕給錢給的晚了,把你耽誤了,我一晚上湊夠錢隔天早上就全給了你爸。”

“我不該給他。”

“……”

李予掙坐在椅子上,拎著礦泉水瓶發呆,腦海中回想著那天發生的一切。

他自從生病後對待突發狀況的抗壓能力也變高了,比如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他從聽見到接受,總共用了沒五分鐘。

在他身上發生任何事情他都不會覺得稀奇。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一下,李予掙拿出來看。

是喬穗,問他到家了嗎。

他點進去剛要回覆,耳朵邊就回蕩著許陌的話。

她喜歡你,她絕對對你有意思。

李予掙擰了下眉,煩得不行,他把手機關了撂在床上,一時間心裏更郁悶了,像憋著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

堵得難受。

李予掙沒回喬穗消息,第二天上午十點多,他在便利店門口撕那張元旦促銷海報,一轉頭,又看到喬穗了。

她還是那樣開開心心的,捧著一盒子東西過來,說:“李予掙,這是我新做的。”

李予掙胸口憋著的那團火燒得更旺了,他不知道這情緒因何而起,但不是因為喬穗,他是在煩他自己。

門上的海報他當時貼得太牢,現在撕起來也費勁,李予掙拿了把小刀,給海報掀起一角,“我不喜歡,不用給我了。”

他帶著情緒,說話也冷冰冰的。

喬穗原本雙手捧著裝點心的盒子,此時肉眼可見的有些失落,擡在胸前的手也一點點放了下去,“我昨天問你上不上學,就是覺得,你應該可以更好的,如果這是你的選擇,我尊重。”

喬穗騰出一只手,幫他撕掉門上的膠帶。

李予掙站在旁邊,沈沈呼了口氣,許陌的話又在他耳邊打轉。

最近很冷,天氣預報說要下雪了,他看著姑娘沒一會兒就被凍紅的手,忍不住問:“你有喜歡的人嗎。”

喬穗撕膠帶的動作一頓,心跳隨著他這句話而加速,“有啊。”

“我認識嗎。”李予掙說。

姑娘點頭:“認識。”

是我嗎。

這句他不敢問了。

他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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