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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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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江

上午十點,李予掙坐在便利店休息室發呆。

他今天才知道他不是李廣興的親兒子,他人生的最後幾個月真是相當精彩。

早上李廣興以為他不在家,說漏了嘴,隨後,他就什麽都知道了。

他是出生不到一個月就被親生父母丟在福利院門口的孤兒,又過了不到半年,就被剛離婚的李廣興領養。

李廣興和他的前妻是父母介紹認識的,兩個人湊合著結了婚,婚後兩年雙方都沒有采取避孕措施,但女方一直沒有懷孕的消息。

起初李廣興覺得是老婆不孕,去醫院做了檢查才知道是他的問題。

女方想要孩子,湊合組成的夫妻本就情比紙薄,就這樣和平分手,離婚。

李廣興那時還是開半掛運煤的大車司機,運輸地點就是沈陽到樊城,常年兩地往返,對樊城當地熟悉,又聽老太太的勸,去福利院領養了一個孩子,就是李予掙。

似乎從那時候就註定了,李廣興總擔心這領養的孩子沒血緣,長大了不孝順,專程花錢去找人算的名字,結果又嫌“箏”字不好,改成“掙”。

這件事無形之中成了秘密,從沒有人告訴過李予掙。

夫妻離婚後不久李廣興就帶回個孩子,加上他常年兩頭跑不著家,老家那邊兒的人還以為他這是在外面搞的露水情緣,各自看破不說破。

李廣興自己不行生不了,覺得丟臉,兩者取其輕,他任由那些閑言碎語隨意發酵,從不解釋。

後來是老太太聽不得這些話,擔心李予掙再長大些,聽得懂傳言後會不高興,畢竟沒人想當那個別人嘴裏的野孩子。

那段時間,李廣興開半掛的車隊裏有人在高速出了車禍,李廣興當時的車就跟在後面,看得清清楚楚,他膽兒小,就此害怕不敢開了。

二老給他湊了點錢,讓買個車去樊城跑出租,帶上李予掙一起走。

李廣興別的不會,除了開車還是開車,在老家混吃等死了半年,半推半就的同意了。

那時李予掙已經六歲,快該上小學了。

再往後的,就是他和李廣興在樊城租下的房子裏生活,過年或者寒暑假才回老家住幾天。

李予掙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是領養的。

知道了之後好像又什麽都說得通。

之前李廣興打牌把錢輸光,他怨李廣興做事太絕,覺得自己被辜負,被背叛。

現在呢,他連去埋怨的理由都不成立了。

十九年前親生父母不要他,十九年後李廣興也不要他,他被拋棄又拋棄,他總是那個最先被放棄掉的。

他偏偏誰也怨不得。

-

十一點半,喬穗去店裏等李予掙下班,她今天出門前還特意化了妝,想漂漂亮亮的去和李予掙吃午飯。

吃什麽還沒定好,不過她不在乎,吃什麽都行。

她進店沒看到李予掙,轉頭去問周虎:“你好,李予掙去哪兒了。”

“哦。”周虎給她指了下,“他今天好像病了還是怎麽了,在休息室。”

員工休息室不讓外人進,不過這人是喬穗,周虎就放她進去了。

休息室裏,李予掙趴在桌上,手邊還放著半杯熱水,他聽見開門以為是周虎,就沒動。

隨後是喬穗的聲音,“李予掙,你睡了嗎。”

喬穗等了一小會兒,他才擡頭,朝這邊看過來。

他眼尾泛紅,不知道是剛剛趴在這裏被衣服壓出來的痕跡,還是別的什麽。

桌上水杯後還有一板藥片,白色的,是之前被她不小心碰掉,掉進小魚盒子裏的那個。

喬穗擔心他難受得厲害,“周虎說,你病了。”

“沒有。”李予掙隨口否認,放在這個時候又太沒可信度。

面對姑娘的目光,他輕描淡寫地補了句:“胃病,老毛病了。”

原先約定好的明天去祁王山,喬穗也不著急的,“這樣的話,明天也可以不去的,你休息幾天,要不下周再。”

李予掙搖了搖頭,“沒事兒,回去睡一覺就好了,明天我去接你。”

“開你的車還是我那出租。”他順口就說了,說完才想起,那出租也不是他的。

喬穗認真想了下說:“開我的吧,我對我的車比較熟悉,我可以開車帶你。”

她開車技術過關,忽然換車怕不習慣,後面如果有人摁喇叭催促,她就更緊張了。

“我真沒事兒。”李予掙沖她笑了下。

他還不至於明天開不了三個小時車。

喬穗半信半疑,看著他微紅的眼尾,“很疼嗎。”

如果不是衣服壓出來的,就是哭過。

李予掙說:“沒有,好多了。”

“不可以騙我。”喬穗總是在這種時候特別固執。

李予掙:“真的。”

-

晚上,李予掙簡單收拾幾樣行李,依然是上回那個包,隨便裝兩樣充電寶數據線,加上來回一共去三天,別的也沒必要帶。

許陌給他打電話,李予掙開著外放扔在床上,自己收拾著。

許陌回去後這幾天還是不死心:“要不去北京吧,我爸認識一個北京的醫生,就是治這個的專家。”

“這事兒以後不用再提了。”李予掙拉開包拉鏈,書包裏是亂七八糟疊在一起的錢,上次沒花完剩下的,“我已經想好了,我不後悔。”

“可是……”許陌明知道這病還能治,但他不去,許陌怎麽也想不通。

用藥疼是一方面,難道這世上就沒有任何一點減輕疼痛的辦法了嗎。

只要李予掙想,許陌就能想盡一切辦法給他找來,付出多少代價他都在所不惜。

許陌想要李予掙活著。

但李予掙做的決定,從沒有反悔過,“沒有可是,我認真想過的,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醫院裏。”

許陌堅持要說,“你先聽我說完,你上次說止痛針不管用,我問過了,這個分人,止痛針也有好幾種,你就不能聽我的再試試嗎,換別的藥試試,總有合適的,或者能忍一下過去,不那麽疼的,要是真的所有藥都試過了,實在沒辦法,你再放棄也不遲。”

“你為什麽就不願意再試一次呢。”

李予掙手裏撈著一團數據線,動作有一瞬間的僵硬,是啊,他為什麽不願意再試一次了呢。

短暫沈默後,他把數據線丟進了書包,“可能,沒那心氣兒了,許陌,我累了。”

老太太說,心氣兒散了,人就沒了。

這句許陌聽不懂,還想再說,被李予掙開口打斷:“不早了,我明天要去祁王山,回頭再聊。”

李予掙掛了電話,望著空蕩蕩的房間,什麽也沒有想。又過了會兒,他才低頭,繼續往書包裏放東西,他瞧著書包裏還剩下的這些錢,感覺數量不對。

他拿出來隨手翻了翻,錢變多了。

之前就一萬塊錢,他還花掉一些,現在這裏面,最少三萬。

不知道是李廣興放進去的,還是老太太放的,錢總不會自己長出來。

不過這些他現在已經不想管了,誰給的都行,給他他就拿著。

至少瀟灑了剩下的日子。

-

第二天一早,李予掙剛出小區,喬穗的車就停在旁邊。

他本來打算去接喬穗的,但被拒絕了,喬穗還是拿他當個脆弱不堪的病號看。

車身主體是粉色,點綴著部分黑色線條,黑粉配,這個是不是叫甜酷風。

李予掙上車坐在了副駕的位置,迎面撲過來一陣香味。

不知道是用了車載香薰還是什麽,味道不濃,很清新。

李予掙不確定她有沒有開車上過高速,問了句:“平時經常開車嗎。”

喬穗看著路況,跟著導航右轉,“還好,有駕照之後我出門就開車了,我一個人的話,平常喜歡開那輛瑪莎拉蒂,小一點,停車也好停,一次就進去了,載人的話還是大一點的車坐著寬敞,而且,你好高,腿也長,上次你坐我那輛車,我總覺得你胳膊腿都伸不開。”

她誇人總是特別真心又自然。

不像李予掙嘴裏一年也蹦不出一句好話。

喬穗自認為這句話還是有客觀依據的,李予掙腿長這一點,她是很久之前,在輪渡上畫畫時註意到的。

喬穗車裏放的歌是自己的手機歌單,她平常更喜歡聽英文歌。

現在隨機播放的是電影《泰坦尼克號》的主題曲:

you havee to show you go on.

你來到了我的身邊,告訴我你依然與我永存。

……

車從澄江大橋上經過,往高速走。

車裏曲調舒緩,喬穗專心開車心無旁騖,旁邊坐著的人昏昏欲睡。

李予掙怕自己睡著,起了個話茬:“喬穗。”

“嗯?”

“那天坐輪渡,船開到一半的時候我在想,如果這船沈了,我們被江水淹沒,你會想說什麽。”

喬穗想都沒想就說,“我會說李予掙,你冷不冷。”

李予掙最怕冷了。

李予掙沒想過會是這個答案,但仔細一聽,倒真像喬穗會問的話。

柔軟,又有力量。

像奶奶家的白貓,一下子撲在他胸口,沒輕沒重的,讓他半天緩不過神。

姑娘反問:“你呢?”

李予掙偏過臉去,看著遠處的江水:“不知道,當時想了想,沒想好。”

他沒說實話。

如果船沈了,他被江水淹沒,他大概不會吭聲,就這樣悄無聲息的,任由江水灌滿口鼻,窒息感充斥著胸腔和大腦。

然後,他的身體沈到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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