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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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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貓

這屋裏供暖不好,晚上睡覺時李予掙把相對暖和的那一間讓給了喬穗。

下午喬穗默不吭聲地剝板栗,人總不自覺往那個小電爐跟前湊,她也冷,但嘴上不說。

喬穗沒手機幹什麽都特不方便,李予掙把老爸的手機給她留下了,“裏面有我電話,尾號4917.你用這個,有事叫我。”

“好。”喬穗收下手機,點頭應著。

等他走了,喬穗打開這部手機,大概翻了一下通訊錄,尾號4917的備註是……兒子。

-

李予掙拿了床被子去旁邊那屋睡覺,剛進屋,喬穗就給他發短信了:

你家的貓在我這兒,它晚上就在這裏嗎。

頭頂的名字是:爸。

李予掙點了點屏幕,發送一句:你不習慣的話可以給它趕出來,它自己會找別的屋。

喬穗是不太習慣,她蹲在地上,伸手戳了戳犯困的貓,“不好意思,你先出去吧。”

貓順勢一躺,翻著肚皮開始撒嬌。

喬穗掙紮了幾秒,欣然摸了摸貓肚子,算了,它在就在吧。

喬穗沒養過貓,也沒住過這種小院兒,初來乍到對周圍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這一片區域屬於自建房,仔細看每家都不太一樣,李予掙家是修得最漂亮,也是最新的,應該是近幾年才翻修過。

屋子裏陳設簡約,風格覆古,桌上的小擺件兒挑選得都很用心,看得出來這房子的主人在翻修的時候用了很多心思。

李予掙坐下沒多久,老太太找了個枕頭給他送過來,一進來就說:“你不是最怕冷了嗎,睡這兒?”

李予掙笑了下,懶洋洋靠著椅背,“人家一姑娘。”

“哎呀,行了,真談戀愛我也不管你。”老太太把枕頭放床邊,指了指他跟前的電爐,“你等會兒把那個小電爐挪過來,靠床頭,暖和點兒。”

李予掙應著:“行。”

老太太站在床邊看著他,嘆了口氣,“這不看著你好好的嗎,能吃能跑的,哪像是有病的人,我都懷疑那醫院誤診了,你也放寬心,別總想這事兒,我看你精神這麽好,肯定會沒事的。”

“你記住我這話,活著總要有點心氣兒,有點盼頭,心氣兒散了,人就沒了,別跟你爺爺一樣。”老太太語重心長地寬慰他。

李予掙不敢告訴她,他根本沒考慮過以後,此時看著老太太充滿希望的眼睛,他嗓子像是忽然被不知名的東西堵上了,過了半晌才艱難地說了聲:“嗯。”

這一聲幹澀,又沙啞。

老太太笑了,“我走了,你睡吧,明天中午給你做好吃的。”

奶奶走時把門關了,屋裏安靜到沒一點聲響。

李予掙的椅子挨著電爐,他枕著椅背,稍仰著頭,漫無目的地看著墻上的字,他早就見過,但沒仔細看。墻上裝裱掛起來的書法字是爺爺寫的,字跡模仿王羲之的《蘭亭集序》。

這套房子也是爺爺的,翻修之前這整條路隔老遠望過來,他們家是最舊,最破,最不起眼的。

從李予掙記事起,爺爺就有個心願,他想攢錢把房子翻修一遍,屋子要蓋紅頂,外墻刷成幹凈的白色。但很多年一直沒弄成,每次他手頭剛攢點兒錢,不是誰家有事借走了,就是家裏要出點什麽事應急用掉了。

爺爺攢錢期間還要時不時接濟他那輸錢的老爸,半點兒都指望不上。

李予掙從小就成績好,是家裏這一片兒小孩裏成績最好的。

爺爺就總是開玩笑說:“予掙,你長大了掙大錢,來給爺爺修房子好不好,爺爺喜歡紅頂,白墻。”

老頭子平時習慣抽煙,用那種木頭桿兒的長煙鬥,李予掙每次回想起這段話,都能記起爺爺身上那股厚重撲鼻的煙草味。

等李予掙長大了,爺爺依然在斷斷續續地攢錢,前些年又因為治肺病折騰進去不積蓄。

李予掙整個童年印象裏,爺爺始終在攢,卻一直不夠,一眨眼十年過去了這房子依然沒翻修,依然是破破爛爛的。

直到高中的某一天下午,奶奶給他打電話,說家裏翻修了,叫他過年的時候回去住幾天。

李予掙說好,過年一定回去。

那年冬天,老家下了厚厚的一場大雪,白雪落在紅色的屋頂上,像雪落紅梅,特別好看。

爺爺在住進新房的第二天,去世了。

走得不算很突然,是長期的慢性病導致。

老太太事後一個人琢磨,說這是爺爺惦記半生的心願達成了,才肯閉了眼睛放心走,早知道就讓這房子再修慢點,別那麽快蓋起來,說不定還能再活兩年。

她一邊又想,老頭子心願已了,走得無牽無掛也是好事,這房子是老頭子看著一點點蓋起來的,剛住進去的第一個晚上,還高興得喝了頓酒。

李予掙回想著老太太的話,心氣兒散了,人就沒了。

-

早晨,喬穗看著老太太在廚房忙活,她手裏收獲了一個小碗,碗裏放著兩大塊南瓜。

“奶奶,這個南瓜是水煮的嗎?”

老太太說,“放鍋裏蒸的,甜吧,你用這個勺子挖著吃,皮就剩碗裏。”

白貓在她腿邊打轉,翹起尾巴撩她的褲腿,喬穗被它纏了一早上,也沒東西可以餵給它,“奶奶,它吃什麽。”

“我一會兒給它弄,這南瓜也給它留了一塊。”老太太說起自己的貓,特別自豪,“我這貓從小養的,沒餵過貓糧,你看這體格,這毛量,誰敢說我養的不好。”

“李予掙還不如這貓呢,餵不胖。”老太太笑了笑,忽然聊起了李予掙,“你和李予掙,是不是談戀愛了?”

“沒有。”喬穗急忙否認,又說了遍,“沒有。”

老太太沒有再說,不知道信了還是沒信,“李予掙應該起來了,你吃完去叫他吧,我給貓弄飯,省得它煩人。”

喬穗領下任務,保證完成。

她碗裏的兩塊南瓜很軟糯,用勺子挖一勺吃進嘴裏,口感很好,鍋裏還有粥,小米南瓜粥,老太太說再等等,粥不到時候。

喬穗吃完,把碗放在桌子上,上樓去找李予掙。

他的門沒關,半開著的,喬穗在門口叫了一聲,沒人應,她推門進去看,屋裏空著,床上的被子還堆著沒疊,明顯是人已經睡醒,出去了。

才剛住了一晚上,李予掙就想走了,他後悔來了。

他本就是一時沖動,想著再來看看老太太,但他忘了,老太太一個人蒙在鼓裏不知情,還總想著以後。

老人家頭發半白,每每夾雜著關懷和心疼的眼神看過來,他心裏就很不是滋味。

讓他實話實說的坦白,老太太估計難以接受。

李予掙背靠著墻,從褲子口袋裏摸出打火機點了根煙,還是老爸那半包紅雙喜,這會兒只剩下兩根。

他把煙咬在嘴裏,剛抽了一口,旁邊冒出個人:“你怎麽在這兒。”

喬穗在家裏沒看見人,給他發的消息也不回,她一個人閑著也是閑著,出來轉轉,結果在拐角的胡同口看見了李予掙。

這條胡同很窄,位置只能前後,左右站不下兩個人。

他站在這地方抽煙,總感覺有些偷偷摸摸。

李予掙的理由也正是這樣,他拿下嘴裏的煙,指尖漫不經心彈了彈煙灰,“老太太不讓,看見了要罵我。”

以喬穗這兩天和他的相處看,他不是那種煙不離手的老煙民:“你好像,煙癮也不大,就算偶爾也不可以嗎。”

“不行,就這我還得多站一會兒,等身上這煙味散了再回去。”

“哦。”

李予掙看著她身上這件羊絨大衣,肉眼厚度上薄薄一件,“你穿這個冷不冷,這兒比樊城冷多了。”

“就,一點點冷。”喬穗昨天就覺得冷,但她沒說。

“你住那個屋是我的,櫃子裏有幾件厚外套,你不嫌棄的話隨便穿吧,都洗過。”李予掙說。

那個屋暖和,貓也愛往裏鉆。

“那我不客氣了。”

喬穗昨天在他的房間裏,看到了一張照片,八寸大小,放在木質相框裏擺在桌上。

照片裏是李予掙和一個男人,從年齡看應該是他爸爸,背景是北京天安門,兩個人站直對著鏡頭,沒有任何動作,很標準的游客照。

喬穗看不出這是什麽時候的照片,但照片裏的李予掙還是她熟悉的那個,意氣風發的李予掙。

有風吹過來,李予掙這兒的煙都往她面前飄,喬穗站了會兒,往外挪了一小步。

李予掙瞧了眼她,下巴朝左邊點了下,“你來這邊兒,背風。”

喬穗搖了搖頭,她不是在躲這點煙,“給你放哨,以免你被你奶奶抓到。”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逗。”李予掙嘴角一揚,輕笑了聲,“冷幽默”

他總是能被她出其不意地戳中笑點。

喬穗還是第一次聽人這麽說,“沒有,他們都說我很沒趣。”

“誰啊。”

“很多人。”

準確說是除了李予掙之外的,所有人。

喬穗也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很無聊,很沒趣的人。

李予掙不認同,他彎了下腰,把手裏的煙頭往油漆桶蓋上一戳,滅了煙,“那是他們沒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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