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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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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道

李予掙走了,多餘的話一個字也沒說。

喬穗低垂著腦袋,只能聽聲音辨別他走了沒,走了多遠。

他走出去幾步,又折回來,把魚也拿走了。

喬穗不知道他說的要走是去哪兒,現在這麽一折騰,他可能真的不管她了。

李予掙整個下午,晚上,都沒有再出現。

喬穗也沒有走出這個房門,一個人在屋裏這裏站站,那裏走走,中午那盒米飯她吃了一半,李予掙給的那二百塊錢也還放在桌上。

她無所事事站在落地窗前,玻璃擦的很幹凈,下面的街道一覽無餘。

李予掙開的那輛出租車停在原地,他沒有走。

仔細算起來,這是她認識李予掙的第六年。

十三歲那年,學校運動會,喬穗和林瑤瑤坐在觀眾席看比賽,林瑤瑤把在小賣部買的零食和飲料塞給她一些,“現在這是什麽比賽?”

“二百米接力。”喬穗一直坐在這兒,剛剛的廣播她聽到了。

林瑤瑤伸長胳膊,指了個方向:“那個9號,你看到了嗎,我剛剛在小賣部看見他了,他長得真好看。”

喬穗坐這麽遠,根本看不清臉,塑膠跑道上“9”號同學一身黑衣,身前別著白色的號碼布,他身材挺拔,清瘦,風吹起他的頭發,如墨的發絲在風裏張揚。

號令槍響,場上的少年似離弦的箭,喬穗的目光黏在“9 ”號身上,過了半圈就換下一棒了,她的重點不在比賽,目光依然在他身上停留,直到這場比賽結束,人員退場。

中午放學的時候,喬穗又見到他了。

喬穗在學校門口的文具店買本子,她伸手拿起一本,同時本子另一邊被一個男生握住。

男生的手骨節分明,喬穗順著這雙手往上看,是一張清俊的臉。

操場上“9”號同學模糊的輪廓在此刻有了清晰的表達。

他衣服上的號碼布還沒摘,碩大的一個“9”,少年身上因運動產生的燥熱尚未退去,混雜著衣服洗衣液的香味竄入她鼻息。

李予掙松了手,掃了眼這本子,沒和她爭,“你這頭發,和她還挺像的。”

喬穗前段時間去剪劉海,結果剪的太短,現在稍微長了一點,正處於一個不長不短的尷尬時期。

本子封皮上是動畫電影《千與千尋》的一個畫面,裏面的女孩也有一個不長不短的劉海兒。

他是在笑話她頭發剪得醜嗎。

姑娘的模樣有些懊惱。

李予掙說完這句,也覺得不妥,容易讓人產生歧義,隨後又補了句:“挺可愛的。”

喬穗低頭去看這個本子的封皮,再擡眼時他已經從旁邊隨便拿了一本走了。

那時喬穗還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只知道他的號碼是“9”,以及他說,她這狗啃劉海兒還挺可愛的。

樓下路邊的出租車忽然亮了一下燈,隨後車門打開,李予掙從車上下來。

喬穗耳邊回蕩著李予掙撇下那句冷冰冰的話,再作就滾。

-

李予掙中午去酒店前臺,用他那“前半夜睡一間後半夜睡一間”的說辭又開了間房。

隨後一整個下午都在睡覺。

他睡醒已經是下午六點多,今天還沒正經吃過東西,他出去在旁邊的沙縣小吃吃了點兒,又從車裏拿了手機充電器回來。

走之前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叫上他的乘客一起,想了想又算了。

中午給她留了二百,她餓了會自己吃,應該沒人傻到把自己餓死。

李予掙出門前看著就不怎麽活潑的金魚,在他吃完回來之後,徹底翻了白肚。

金魚飄在水上,連魚飼料都還剩著。

李予掙中午另開了間房後立即給魚換了水,不知道魚是因為喝了幾口藥片泡過的水就死了,還是賣魚老板的這批魚本身就病怏怏的,回家就死。

李予掙坐在沙發上,盯著這金魚看了會兒,琢磨著應該是死透了,沒有活過來的可能,他無奈端起盒子去把魚清理掉。

他早知道這種魚活不長,只是沒想到在他手上一天都沒活夠。

水龍頭沖出嘩嘩的流水聲,他認真洗著手,腦子裏是他折返拿走魚缸時,姑娘的眼眶一下就紅了,是委屈,還是別的什麽,他不清楚。

但話已經說了,收不回來。

第二天早上,李予掙去敲了敲他那位乘客的房門。

她沒有手機,也沒法聯系。

李予掙不知道她醒了沒,甚至不知道她還在不在屋裏,因為昨天說那一句難聽的話,她提前走了也不一定。

很快,門開了。

喬穗昨天也想過,要不,她走吧。

她不想讓李予掙覺得她累贅。

可她什麽都沒有,手機,錢,身份證,什麽都沒有。

如果她走了,李予掙留下的二百塊錢她不會拿,可不拿這二百,她出去又能幹什麽呢。

喬穗也沒料到,錦衣玉食這麽多年,她這是第一次為錢難堪。

就這樣在走與不走之間搖擺,在很晚的時候睡了過去。

喬穗睡得不沈,早上聽見下面汽車鳴笛的聲音就醒了,她意識到天亮,匆忙跑下床透過窗戶看,看下面那輛出租車還在不在,看李予掙走了沒。

再然後,就是李予掙來她這兒敲門。

喬穗站在門內看著他。

李予掙應該是休息夠了,精神狀態看著比昨天好多了。

昨天被她不小心碰掉的白色藥片,她也沒問是什麽。

“走吧,吃飯。”李予掙主動開口,把昨天那一頁揭過去,“吃完出發。”

“嗯。”

喬穗和他去了樓下的沙縣小吃。

李予掙隨便點了幾樣,店裏沒什麽生意,很快就上了桌。

李予掙手邊是一碗餛飩,很燙,他拿勺子貼著碗邊慢悠悠攪了兩圈,“到了沈陽你有什麽打算?”

“沒有。”喬穗搖了搖頭,問他,“你有什麽打算。”

“我去找我奶奶。”

“我能去嗎。”

李予掙手裏捏著勺子,攪拌的動作忽然停下。

碗上的熱氣在二人之間騰起,模糊了彼此的視線。

喬穗的手機不在,這個就很麻煩,“不能的話……”

“行。”李予掙答應了。

家裏就老太太一個人,多喬穗一個不多。

他沈默了一瞬後開口,“昨天,對不起,我說話沒個把門兒的。”

喬穗搖頭,應了聲:“沒事。”

這一路上她多少,還是給李予掙添麻煩了。

二人吃完早餐從沙縣出來,就直接去了車裏。

他的書包和水都扔在後排,還有一個皺皺巴巴的牛皮紙袋。

喬穗往前看了一眼,似乎少了樣東西:“李予掙,你的魚呢。”

李予掙沒聽清,一邊系著安全帶,回頭看她。

“那條小魚。”喬穗說。

李予掙扣好安全帶,語氣平平,“托你的福,死了。”

想到魚喝了被藥泡過的水,喬穗下意識想說,等回去她一定賠他一只,但想了下,他聽完可能會火上加火,於是閉緊了嘴巴。

下午三點鐘,李予掙把車停在了奶奶家的小院兒門口。

紅色的院門上貼著關公神像,他剛一開門,老太太就在院兒裏站著。

老太太正要出去,看見他進來本能往他後面看,“你怎麽來了,你爸呢?”

“我爸有事兒。”李予掙隨便找了個說辭。

“他有個屁的正事,現在什麽事能有你重要。”老太太心疼他,走近了上上下下的看,“你一個人這麽老遠就開車過來了,累不累。”

“不累,這不是休息嗎,來找奶奶,吃點兒好吃的,補補。”

“行,是得補補,好好補補,你比剛上大學那會兒都瘦了。”

有些事兒,老太太惦記著緊:“不是快要做手術了嗎,我當時記得就安排在下個月。”

“早著呢。”李予掙嘴上笑著,卻垂下眼去,不去看她的眼睛。

耳邊是老太太嘮叨他,“就馬上的事兒還跟我說早著呢,自己一點兒不操心。”

喬穗站在門口,不知道進來還是不進來。

老太太看她在那兒站著,問李予掙,“後面那個是……”

“我同學,帶她來玩兒兩天。”李予掙又開始編瞎話了。

老太太沒被他蒙了,“同學,就一個?”

李予掙知道她又想歪了,“奶奶。”

“知道了知道了。”老太太笑了。

喬穗往裏走了兩步,跟著他也叫奶奶,“奶奶好。”

“哎。”老太太鑰匙都帶上了,要出門,“那你們進去吧,我得去買東西。”

李予掙點頭笑著:“好。”

老太太出了門,喬穗才跟著他往裏屋走,剛剛他和奶奶說的話她都聽到了。

他生病了嗎。

昨天在吃藥,今天又聽到什麽手術。

就這麽看著,喬穗也看不出他有什麽問題,猶豫再三,她還是問了,“李予掙,你生病了嗎。”

李予掙仍在往前走,沒回應,喬穗知道他聽見了,又問了一次,“我剛才聽你奶奶說的,什麽手術。”

“就一個小手術,老人家也聽不懂,只會在手機上查,越查越害怕,光聽是打麻藥的開刀手術就覺得嚇死人,瞎操心。”李予掙掀開簾子,先進了屋,地上有只純白色的胖貓,慢悠悠晃著尾巴走過。

貓今年11歲了,是只老貓,見人也不害怕,軟綿綿地趴在一個小太陽的電熱爐邊。

喬穗不知道他是怎麽定義這個“小手術”的,能用的上麻藥的開刀手術,就不算小手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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