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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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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箏

自殺風險評估量表(NGASR)。

癥狀自評量表(SCL-90)。

抑郁自評量表(SDS)。

剩下的他沒耐心看完。

李予掙頂風站在窗戶口,擡手,指尖一松,任由這幾張量表隨風揚去。

跳下去吧,跳下去。

一了百了。

沒來由的,他忽然想起老爸的話,老爸說他這名字是在胡同裏花了88塊找高人算的,李予箏,老爸沒多少文化,但非說這“箏”字不好,斷線的風箏捉不住,長大了夠嗆能孝順,等上戶口的時候做主給改成了“掙”,李予掙。

沒曾想斷線的風箏,一語成讖。

夜晚,宏天大廈十一層,李予掙單手扒著窗臺,身子往前傾了一下。

夜間的冷風無情掃開他額前碎發,迎面吹了一腦門兒的冰涼。

人生劇本都到最後了,還要這麽慘嗎,他明明最怕冷了。

路燈形單影只,在地面灑出一片昏黃,這路段不通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兀地,他聽見有人說話。

“你喜歡誰,看上誰,從今以後和我沒有關系,你在外面找四個五個也和我沒有關系,但澄江的房子是我的,我絕不會讓!”

吵架了?還是離婚了。

澄江的房子,有錢人日子也過得這麽糟心嗎。

他探頭往下面張望了兩眼,燈下幹枯的樹枝亂七八糟地交錯在一起,他一時都沒找見說話這女人在哪兒。

女人情緒有些激動,話語間卻是半點不讓:“給你兩周的時間搬走,我在我的家裏不想再看見你。”

凈身出戶。

李予掙開始後悔剛剛在下面吃了個橘子,不然早幾分鐘上來,多少還能聽兩句前因後果。

他真是到死都改不了愛看熱鬧這個毛病。

李予掙來了興趣,手肘順勢撐著窗臺,安靜偷聽“手撕渣男”的閑話,大晚上的,他自由落體得給下面那女人嚇一大跳。

至少等她走了再說,他講武德。

底下的八卦進度條像是被摁了暫停鍵,停了最少有一分鐘,比等廣告時間還長,連帶著十一層的空氣也一起凝滯了。

又過了兩三分鐘,他都沒再聽見有人說話。

他這個角度碰巧是視野盲區,不知道人走了還是沒有。

再等等她,再等等。

唉。

李予掙眼睛有些泛酸,擡頭望了望天,沈默地呼了口氣,視線在幾秒鐘後再次對焦,往下一瞧,他什麽也看不清。

他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T恤,被風吹著很冷,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沒來由的,想起他奶奶了,一個頭發半白的老太太,總會在他不開心的時候,笑呵呵地變出各種各樣的好吃的。

他忽然想吃老太太做的鍋包肉,地三鮮,和溜肉段兒。

李予掙俯身盯著下面空曠無人的地面,短暫猶豫後最終決定,吃飽了再上路,等過奈何橋的時候好歹肚子是飽的。

他要去沈陽。

他要去找老太太。

-

早晨,五點四十。

天還沒完全亮,四周像被覆蓋了一層憂郁風的非主流濾鏡。

李予掙坐在車裏點了根煙,懶洋洋地用嘴銜住,人對著後視鏡隨手扒拉了兩下頭發。

路邊早起的清潔工大爺蹬著三輪路過,車上的大掃帚有一半兒都懸空露在外頭,像三輪車長了狼尾巴。大爺隔著玻璃,不偏不倚地和他對視一眼。

這個點兒出來的,不管開幾個輪子的車,腦袋頂都寫著一個碩大的“命苦”。

李予掙沈默地抽了口煙,隨後降下車窗,把手腕搭了出去,透點涼氣讓腦子清醒清醒。

他這個“不孝子”今天算是作了真正意義上大逆不道的事。

他半夜回家翻箱倒櫃偷了老爸一萬塊錢,並且在出門時順走了老爸的手機和車鑰匙。

錢是要花的,車是要開的,老爹的手機他拿著沒用,純報覆。

李予掙仰靠著座椅,把煙拿開,徐徐吐了口煙,不過話說回來,也不能算是偷吧。

是老爸欠他的。

他該拿的。

這句話帶進棺材告到陰曹地府都算數。

旁邊副駕上的紙袋裏是一疊現金,他在家數過,一萬出頭。

上沈陽夠了。

忽然,有人在後面敲了敲車窗,“師傅,開下門。”

喬穗站在車外,伸手攏了一下脖子上的圍巾。

李予掙腦子裏還在想半夜做賊的事情,聽見有人叫開門他就開了,開了車門鎖那一刻才猛然回過神來,這人誰啊?憑什麽她讓開就給她開?

喬穗拉開車門坐進車後排座位,動作熟練到理所當然。

李予掙回頭瞧她,語氣淡淡:“你誰啊?”

少年輪廓淩厲,眉眼漆黑。

喬穗的角度看不到他正臉,但那種深入骨血的熟悉感一下子沖上來,也讓她楞了一下:“我們是不是見過。”

天要亮不亮,這話問得人心裏發毛,李予掙借著車內燈光上下打量她一遍,這人沒見過,還莫名其妙套近乎。

“沒見過。”李予掙別開視線,沒什麽表情地撂下這仨字。

他說得肯定,這會兒黑燈瞎火的,喬穗“哦”了一聲:“是我認錯了,你開車吧,隨便去哪兒。”

李予掙沒說話地看她。

姑娘疑惑問:“這不是出租車嗎?”

外觀上看,確實是,車頂上的燈牌好像還顯示著“空載”。

李予掙老爸是跑出租的,本地近二十年的老師傅了。

今天這事兒說起來覆雜,李予掙也懶得解釋,就當做回好事,在閻王那兒和他半夜“偷竊”行為抵消了,“我去沈陽,你去哪兒,送你一段。”

“都行,你看著開。”喬穗沒想好去哪兒,只想離開,去哪兒都行,最少半個月後再回來,她不想在家看見那個男人。

李予掙手腕搭在方向盤上,短暫嘆了聲氣,人透著點兒無語:“我一會兒就上高速了,大姐,我往沈陽開的,不回來。”

這好人好事不做也罷,細數他做的一系列缺德事兒,獨獨這一件好事也抵消不了。

李予掙等她識趣下車,沒曾想姑娘點頭,說:“行。”

話音剛落,李予掙沒磨嘰地打了方向盤。

行,這可是你說的。

李予掙不認識她,完全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大小姐,一路上沒人說話,李予掙想著放首歌提提神。

昨天晚上光忙著偷東西,沒顧上睡。

他趕著紅燈的功夫,隨手點了下放歌。

“怎麽也飛不出,花花的世界,原來我是一只,醉酒的蝴蝶…”

下一首。

“過上了好日子,紅紅火火…”

下一首。

“哥哥門前一條彎彎的河…”

李予掙放棄了。

這都什麽歌。

比他還老。

李予掙透過車內的後視鏡,無意瞥見後面那姑娘頭靠著車窗,不動了。

他都說得這麽沒譜了,她就敢這麽明目張膽地睡著。

看樣子是真不怕給她賣了。

喬穗整晚沒睡,這會兒已經精疲力盡,她閉著眼睛靠著車窗休息,腦子裏不斷回想著近兩天的事情,像放電影似的。

她接了一通電話,回國,以及碰巧和她爸段忠平在外面養的女人打了個照面。

喬穗這是第一次和段忠平撕破臉說這麽難聽的話。

財產,股份,這些她都可以不要,唯獨澄江的別墅是母親生前留下的,從裏到外都是母親一點點設計並親自打理的,這套房子,她絕不會讓。

紅燈閃爍,隨後變綠,李予掙跟著前車一起,再次沒入清晨六點鐘的車流。

車裏的歌太老,李予掙聽不慣,就這麽幹瞪著眼睛又開了一個多小時,把車停在了服務區。

這期間後面那姑娘根本沒動過。

李予掙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她可別是暈過去了。

-

喬穗感覺耳邊的玻璃被人敲得震天響。

她蹙了蹙眉,緩緩睜眼,就這麽隔窗和車外的人對視著,幾秒後,她才摸索著摁下車窗,含糊道:“到哪兒了?”

“緬北。”李予掙輕垂著眼瞧她。

“嗯?”喬穗覺得是自己聽錯了。

“你沒事兒吧。”李予掙盯著這姑娘看了兩眼,看著跟自己差不多大。

路上她一直沒醒,李予掙都懷疑她別本身就有什麽毛病,來碰瓷的,新騙術。

喬穗搖了搖頭:“睡著了。”

她原本沒想睡的,只想著在車裏靠一下,閉著眼睛休息,不睡覺。

顯然,是她高估自己的自控力了。

李予掙手撐在車窗上,目光在她臉上掃過,似是在探究她這句話的真假。

喬穗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外面天已經完全亮了,她看著眼前人,沈默了半晌,才木訥地叫出了一個名字:“李予掙?”

她早上剛上車的時候就看他眼熟,一個側臉,她也記得清楚,絕不會忘。

當時光線很暗,他說不認識,喬穗也沒多想。

現在外面大亮,她稍仰著頭,仔仔細細地看著他。

他應該是李予掙,但又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這個人和她記憶裏的李予掙不太一樣。

李予掙是熱情開朗,陽光肆意的,眼前這個人雖然和李予掙長得一模一樣,但她總覺得陰沈沈的,像被厚厚的雲遮住了。

厚厚的雲裏具體是什麽,她不知道。

李予掙眉心微不可尋地擰了下,他當真沒見過她:“你是……”

“樊城中學,宏德校區的,我叫喬穗。”姑娘欲言又止,把沒說完的後半句話咽了下去。

他們之前分明見過面,也說過話的,還不止一次,是李予掙忘了。

“李予掙。”李予掙囫圇應了聲。

他是樊中本部的,沒怎麽去過宏德校區,只聽說宏德都是些當地富二代或者幹部子弟。

那校區建得跟西方城堡似的,他進去都迷路。

李予掙沒有細問,不在一個校區她怎麽知道他的。

高中那會兒他還像個人樣,成績蟬聯年級第一三好學生,人長的吧,也湊合。

在各種學生代表發言的場合上都露過臉,同校生知道他叫李予掙,不算太稀罕。

“現在在什麽地方。”喬穗問他。

“剛出城,我真要去東北的,沒騙你,你要是現在下車還來得及。”

喬穗還是那句話:“不想回去。”

李予掙頭一次遇到比他還犟的,拿她沒轍,總不能給她拽下來。

“這是服務區,我去那邊兒抽根煙,你隨意。”

他輕飄飄說完這句話,重新繞回到駕駛座。人沒完全坐下,一條腿屈膝跪在車座上,貓著腰在裏頭夠出半包煙來。

是他老爹抽的紅雙喜,他昨天半夜也一並順走了。

李予掙之前戒煙戒過一段時間,不過放棄了。

吸吧,怎麽高興怎麽來。

一句話,能活活,不能活拉到。

他早就連自己也一並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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