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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江玙,我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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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江玙,我去找你。

江玙摘下口罩的剎那,滾動的彈幕倏然停止。

整個直播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只用帥氣兩個字,似乎不足以形容他的容貌。

江玙長得實在太好看了。

口罩下的嘴唇色澤嫣紅,唇珠飽滿而不突兀,鼻梁挺拔優越,撐起了面容的立體感,單獨看時就已然非常出挑的眉眼,與下半張臉結合後,殺傷力更是幾何級數增長。

顏值逆天,又純又欲。

親身經歷過江玙數次美顏暴擊的葉宸,此刻倒是能理解直播間眾人的感受。

彈幕的反應也最直觀地印證了一點。

原本飛速滾動的彈幕,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控制,倏忽間卡住不動了。

整個直播間唯一變化的,就是右上角激增的在線人數。

短暫寂靜過後,是海嘯般轟轟烈烈地爆發。

【彈幕:啊啊啊啊啊!】

【這噴不了,這是真帥,我一男的都覺得帥。】

【女媧的炫技之作。】

【人怎麽能好看成這樣!!!難怪都叫他小孔雀!】

【這是AI生成的嗎?我他媽把美顏開到頂也沒見過這樣的臉。】

“不是AI生成的,”江玙擡手在臉前來回比了兩下,屏幕裏的臉沒有絲毫變化,“也沒有開美顏。”

粉絲一邊嚎叫一邊刷:阿玙你不用向這些人證明什麽,他們怎麽想根本不重要!

江玙面無表情,只說了一句話:“王總的審美才不奇怪。”

彈幕:“……”

合著黑粉罵了你那麽多條,你都沒看到,就一句說王總的讓你瞧見了是吧。

這是什麽感天動地的雙向維護!

榜一看到直播間有人挑事,直接十倍打賞火力壓制,主播看到有人嘲諷榜一,直接露臉打臉黑粉。

彈幕霎時磕得不知天地為何物。

屏幕外的葉宸輕笑一聲,給江玙發了條微信。

【葉宸: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審美好了,你也別生氣了。】

江玙看到葉宸的微信,臉色才略微好轉,但仍是冷冰冰的,顯然依舊心情欠佳。

崔迅早就料到江王二人早有奸情,看到江玙維護王總倒不意外。

但江玙長這麽好看這件事,他真是做夢也沒想到!

崔迅堅定了二十幾年的性向突然受到沖擊,突然理解了為什麽很多人都說只要長得好看,男的也不是不行。

難怪江玙從來不在乎直播間裏那些黑粉的攻擊。

長得這麽權威,在生活中就足夠有成就感了,根本不需要網上這些陌生人的肯定。

雖說各花入各眼,每個人對於美醜的定義不同,但人們的審美最終還是有共性的交集的。

江玙就長在這個交集上。

他好看得沒有爭議,是那種昧著良心都說不出他醜的那種頂級長相。

從江玙摘下口罩那一刻起,肖帥和他的粉絲就陡然銷聲匿跡,再也沒在公屏上發過一句話。

直播間其他觀眾架也不吵了,瓜也不吃了,不是在稱讚和驚嘆江玙的美貌,就是在默默刷禮物,悄悄詢問老粉刷多少禮物能加上主播微信。

整個直播間畫風突變,一場世紀大戰最終以這種堪稱離奇的方式就此終結。

【彈幕:OMG,我也不想當顏狗。】

【但這……真的跪了。】

【我就說他肯定長、得、很、帥!黑子說話!】

【黑子說話!!!】

到了這個時候,別說黑子,就連白子也說不出話來了。

粉絲就算猜到江玙可能漂亮,但怎麽也猜不到他竟然這麽漂亮!

江玙眉眼深黑,眸光冷酷,五官輪廓分明,氣質如霜勝雪,冷著臉的樣子又美又兇,大抵是心情不佳的緣故,此時身上散發著一種淡漠冰冷的殺氣,隔著屏幕也能感覺到陣陣寒意。

雖然面上沒什麽表情,但偏偏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他現在很不高興,簡直萌到沒邊了。

美貌帶來的震蕩總是那麽直接,又那麽霸道。

江玙就這樣坐在鏡頭前,明明什麽都沒說,又好像把什麽都說了。

【彈幕:這才是盛世美顏啊。】

【靚仔過明星。】

【降維打擊,那個姓肖的和江玙根本不是一個level。】

【肖帥的粉絲呢,咋都不說話了。】

【是啞口無言了嗎?[捂嘴偷笑][鼓掌]】

【剛才想要打臉那位還在嗎,恭喜你求仁得仁了。】

確實是求仁得仁。

彈幕無法刪除,會一直存在於直播回放中,這些人就算是銷號退網,用戶ID也將和這次事件永久綁定,註定是反轉打臉情節中的背景板了。

手快的網友已經往上翻彈幕截圖。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總是很多,有人拿著截圖投稿營銷號,有人將截圖給那些賬號一一發過去,全方位提醒對方你要的打臉來了。

一直以來,有關江玙真實樣貌的惡意猜測從未停息,對於那些明嘲暗諷,江玙向來是視而不見。

粉絲們也曾經有過疑惑。

但現在,所有疑問都迎刃而解了。

人如果漂亮到這個地步,看到別人猜自己醜根本不會生氣,反而會覺得對方好笑。

【彈幕:就好像只有窮人才會因為沒錢破防……】

【餵!樓上罵得太臟了吧。】

【你再說信不信我點外賣不用膨脹券!】

【就是這樣啊,富豪要是聽見有人說‘你是不是沒錢’,根本不會辯解,對於有錢人而言,多看你那一秒都是在浪費生命。】

這句罵得更臟。

直播間圍觀的大多數人,都因為這句話受到了深深地傷害,紛紛在彈幕中@剛才暗諷江玙的那些人。

【彈幕:這下好了,大家都不高興了。】

【夏蟲不可語冰。】

【世界就是一面鏡子,你是什麽看到的就是什麽。】

【自己窮就不相信人家有錢,自己醜就不相信別人好看,到處懷疑來嘲諷去,最後只暴露了自己的狹隘與陰暗。】

【淺薄與無知!陰溝裏的老鼠!】

江玙曲指在桌子上敲了敲,打斷彈幕中同仇敵愾的討伐:“今天就這樣吧,我先下播了。”

彈幕飄過一串感嘆號,驚呼不要啊!!

江玙沒理會任何人的挽留,幹脆利落地退出了直播。

還未來得及關電腦,手機先嗡嗡地震了起來。

是視頻通話,崔迅打來的。

江玙往後微仰,靠在電競椅上接起了視頻。

視頻接通那一秒,崔迅瞬間瞪圓眼睛,擡手捂住嘴,震驚地爆出了一句‘臥槽’。

江玙眉梢輕皺:“幹嘛罵我?”

崔迅不可置信地盯著屏幕:“不是,江玙你真長這樣啊?”

江玙說:“假的。”

崔迅:“……”

江玙表情淡淡的,措辭倒是十分客氣:“請問還有事嗎?沒事我掛了。”

居然還用上了敬語。

崔迅微微詫異,但很快反應過來——

估計又是在什麽主播高情商話術手冊裏學的。

誰也不知道那本主播培訓手冊到底多厚,反正江玙從裏面學了不少東西,學了半年也沒學完,而且有種全白學了的感覺,應用得可以說是非常死板了。

難怪江玙粉絲多,直播火。

這麽一想小玩意是挺有意思的。

熟悉江玙的粉絲都知道,不管什麽事,只要以‘別的主播都這樣/主播手冊裏就這麽寫的’為托詞,那麽哄著江玙去做的概率就會大幅提升。

崔迅也搬出這套說辭:“我雖然不是你榜一,但也是榜二吧,給你砸了那麽多錢,你就不能陪我聊聊天嗎?別的主播可不這樣。”

江玙想了想,果然說:“好吧,你想聊什麽?”

崔迅反問了一句:“你和王總平常都聊什麽,我知道你倆私下聯系不少,你和他早就視頻過了吧,他肯定是知道你長得好看,才瘋了似的跟我打。”

江玙想說‘是你瘋了似的跟他打’,但又覺得這樣講話太不禮貌,畢竟崔迅是他的榜二,不僅打賞了很多錢,今天也一直幫他說話。

崔迅看到江玙發呆,叫了他一聲:“誒,問你話呢,你是不是早就和王總視頻過了?”

江玙點點頭:“是。”

崔迅:“他長什麽樣,多大歲數了?”

江玙說:“他長得好看。”

崔迅楞了一下,頭上恍惚冒出三個問號:“他能好看哪兒去,做建材風吹雨打的。”

江玙沒反駁,也沒說話。

崔迅上下打量了一圈江玙,突然問:“哎,江玙,那你覺得我長怎麽樣?”

江玙看向鏡頭裏的崔迅:“你長得也……還行。”

崔迅非常不滿意:“憑什麽他好看,我就只是還行,你不能因為他給你爆金幣爆得多就罔顧事實,要實事求是,重新說一遍,我和他到底誰更帥。”

江玙說:“他。”

崔迅英朗的臉有瞬息扭曲,也是被氣得沒招了:“你就這麽維護你榜二大哥的?”

江玙情緒異常穩定:“是你讓我講的。”

講完你又不愛聽。

後半句雖然沒直接說出來,但言外之意已然呼之欲出,無需贅述。

崔迅還沒來得說別的,手機裏畫面忽然卡住不動,江玙那邊完全靜止,明顯是切出聊天界面幹別的去了。

崔迅有種手伸不進屏幕裏的無奈。

他想起小時候那種大背投電視,每次電視畫面卡住或者跳幀出雪花,就得過去使勁兒拍拍,才能改善接觸不良的故障。

怎麽江玙看起來也跟接觸不良似的。

果然是人機嗎?

崔迅敲不到江玙,只能嘗試語音喚醒:“江玙,又幹嘛去了?能不能專心一點。”

江玙畫面依舊不動,人聲分離道:“打游戲。”

人類被人機馴服的速度真是快到可怕,聽到這個回答,崔迅竟然還有些欣慰。

至少沒去找那個王總。

崔迅又和江玙隨便聊了幾句,聽江玙總是心不在焉,突然靈光一閃,問:“你在和誰一起打游戲。”

江玙沈默了。

沒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在江玙的交友圈裏,崔迅唯一認識且不想聽到的名字還有別人嗎?

又!是!王!總!

崔迅憤怒地掛斷了電話。

江玙甩了甩有些發燙的手機,重開了一局游戲,打開語音交流麥:“葉宸你能開麥嗎?”

葉宸說:“可以。”

能夠隨時保持語音暢通的人不是沒有,但很少有誰能像葉宸這樣情緒穩定,克制有禮。

他沒有問江玙剛才在和誰通話,也沒問江玙現在為什麽又能開麥了。

甚至沒有問江玙為什麽會忽然決定直播露臉。

這讓江玙有點不高興。

他覺得葉宸不問就是對他的事情不夠感興趣,又或者因為葉宸本身就進退得當,極具分寸感,所以才禮貌而矜持,只站在恰當的社交距離外,不會輕易往前半步。

好似一個旁觀者,平和沈靜,默默註視著一切發生。

然後無條件地接受。

仿佛無論江玙是在和崔迅打電話,還是在和李迅打電話,對葉宸而言都沒有太大分別。

江玙本來就不是話多的人,生悶氣的時候話會變得更少。

葉宸很快便察覺了:“你心情不好?是擔心直播露臉後被家裏發現嗎?”

江玙聽到葉宸關心自己,情緒上揚了0.5個百分點:“發現就發現吧,我不想聽他們在直播間亂講,好煩。”

葉宸應道:“確實一勞永逸,畢竟你長這麽好看,再挑剔的人也無話可說。”

江玙低落的情緒值瞬間躍升,得意揚揚地抿了抿唇角,游戲也不打了,直接給葉宸彈了個視頻。

葉宸忍俊不禁,低低笑了兩聲。

聲音順著相隔千裏的通訊信號,裹了層更加磁性的質感,毫無預兆地灌進江玙耳機裏。

江玙一時忘了想說什麽,粵/普雙語系統都卡頓半秒,自動切換成更為擅長的母語,剎那間嘴邊冒出來的都是粵語。

葉宸問他:“怎麽不說話?”

江玙回過神,視線奇異的飄忽了一瞬:“剛才崔迅給我打視頻,他問我你和他誰更帥,我說是你。”

葉宸對崔迅的反應掌控精準:“那他肯定要生氣了。”

江玙小聲嘀咕:“你什麽都知道。”

葉宸又笑:“這有什麽難猜的,你下次說他帥就好了,畢竟是你的榜二,今天又幫你打架。”

江玙在某些時刻會展現出令人心驚的冷情與薄涼:“他就是愛打架,和我有什麽關系。”

許多人都會有種奇怪的心理——

假如某個人剛出現時,給他的初始印象很差,那麽後期對方只要表達出一點善意,他就會不自覺反思自己,是不是自己把對方想的太壞,人家可能本來也挺好的。

但江玙不會這樣。

他敏銳地相信直覺與第一印象,並且不會輕易改變初始標記。

就像阿wen、葉宸、林子晞,江玙給出的初始標記都是‘好’,而崔迅的初始標記就是‘壞’。

要轉換標記在江玙這裏是非常困難的。

這種不夠靈活的標記法,或許註定會辜負一些善意,也很容易會被人辜負。

可江玙從來都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掉淚。

江玙曲起腿坐在電競椅上,下巴抵著膝蓋,有點苦惱地嘆了口氣。

葉宸問:“怎麽了。”

江玙想到哪句說哪句:“今年過年好早。”

葉宸卻讀懂了江玙的未盡之意:“不喜歡過年嗎?”

江玙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過年代表著熱鬧、團圓、喜慶、和睦、溫馨。

但對於有些家庭而言,過年就是一場災難。

江玙很討厭過年,過年要回江家主宅,見那些看到就晦氣的人,還要跪祠堂祭祖宗,起早貪黑地磕頭敬香。

說實話,他和那些牌位都不太熟,至今也沒仔細瞧過碑文上寫了什麽,其中唯一稱得上熟悉的,只有他大哥江彥。

可江彥的牌位,偏偏是江玙最不想拜的一個。

死去的猶如燈滅,活著的各懷鬼胎。

平常見不到面叔伯兄弟、姑嫂舅姨,都在這天湊在一起,攢了整年的怨氣堪比即將噴發的火山,壓在虛偽的笑臉背後,只等一個合適的契機爆發。

那種壓抑與沈悶,只是回想就讓人喘不過氣。

江玙離開港城大半年,過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心都跟著野了,膽子也越來越大。

元旦鐘聲響起的這一秒,他做出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我今年過年不回港城了。”

江玙決定賭一把大的:“過年那麽忙,我不信我爸有時間管我。”

理論上確實如此。

但事實上總有意外。

直播露臉後,他豆芽賬號的熱度居高不下,不僅粉絲數量狂漲,還被各種營銷號大肆宣傳,那晚打臉反轉錄屏,也被剪進了‘年度爽文’和‘你說你惹他幹嘛’的視頻集錦。

後來拍的一條跳舞視頻,雖然依舊戴著口罩,卻爆了1200萬點讚,熱度終於從大陸燒向了港城。

*

除夕這天,江玙正在剪視頻。

敲門聲突然響起。

沈悶、急迫,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催促。

江玙摘下耳麥,略帶疑惑地走向客廳,毫無防備地按下開門鍵。

房門打開,微涼的夜風順著門縫吹進來,鎖芯機擴轉動的聲響在這一秒拉得很長。

江玙楞在原地,臉上的血色頃刻消失。

竟然是他父親!

江乘斌緊抿雙唇,面容凝重,渾身裹滿了陰沈壓抑的憤怒。

只一眼,江玙就知道他爸為什麽會來了。

他當主播的事情被江乘斌知道了。

江玙神情沒有半分變化,沈默地站在門邊,不發一言。

江乘斌也沒有開口,只徑自走進門,在客廳環視一圈後,目光落到角落的供臺上。

香爐裏,青煙裊裊升起,江玙方才點的香還沒有燃盡,淺淡的煙霧柔和了媽祖神像的眉眼。

神像慈眉善目,無悲無喜。

江乘斌雙手合十抵在眉心,躬身朝媽祖拜了三拜,而後拿起旁邊的紅布,雙手將神像蓋了起來。

穗州地處華南,瀕臨南海,與港城只隔著一條江海交匯的入海口,即便冬日也溫暖如春。

可江玙卻無端端地打了個寒戰。

江乘斌說了二人見面後的第一句話:“把門關上。”

江玙肩膀僵硬,機械地關上房門,轉身面向江乘斌的同時,不自覺將後背貼在了門上。

他幾乎是本能地想逃,卻不知道能逃到哪裏去。

江乘斌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從西裝口袋裏掏出手機,點開一段視頻,播給江玙看。

音樂突兀地炸響,猶如一道鼓聲擂響在耳邊,撕碎了虛偽的、短暫的平靜。

視頻中的少年正在跳舞。

他穿了件寬松柔軟的羊絨毛衣,看起來溫暖又慵懶,舞蹈動作卻簡潔強勁,張力十足,形成了強烈反差,音樂結束前,他擡手撩起毛衣下擺,露出一截窄瘦的腰——

腰上還系著一條金屬流蘇鏈。

江玙閉了閉眼睛,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視頻很短,不到十秒就播完了。

畫面緩慢定格,手機屏幕一點點暗了下去。

江乘斌眼神覆雜,低沈而冰冷地吐出兩個字:“解釋。”

江玙也只說了兩個字:“是我。”

看到江玙這副不知悔改的樣子,江乘斌怒火更盛。

他強壓著翻湧的怒意,用審視的目光看向江玙,似乎想借此看穿對方的想法。

半晌,江乘斌緩緩開口,用粵語講:“不是說來大陸談生意、談航線嗎?你就是這麽談的?”

江玙沒有回答。

“你什麽時候學會撒謊了?”江乘斌向前走了半步,沈聲問道:“我搞不懂你怎麽想的,在港城你要什麽沒有,非要跑到大陸來,住在這麽個小小的出租房裏,在網絡上賣弄色相,這就是你的生意?”

江玙這次竟然應了:“對。”

江乘斌怒極反笑:“你大哥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已經在新加坡談碼頭、談項目了,你是他一手帶大的,怎麽偏偏這麽不爭氣。”

提到大哥,江玙又不說話了。

江乘斌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沈重窒息的壓迫感:“你母親當年做艷星是為了還錢,你如今在港城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又是缺了什麽才來做這個。”

這話乍聽言辭得體,可背後的隱意卻極其誅心。

旁人或許聽不懂,但江玙聽懂了江乘斌在諷刺什麽。

江玙冷笑一聲:“我缺男人行了吧。”

江乘斌理智的線轟然崩斷,壓抑的怒火徹底爆發。

他猛地揚起手,重重甩了江玙一耳光。

江玙眼前霎時一黑,被扇得偏過頭,唇角瞬間破裂,嘴裏滲出絲絲縷縷的血腥味。

江乘斌恨鐵不成鋼道:“你大哥那麽愛重你,若是看到你現在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不知道要多麽失望。”

江玙緩緩轉過頭,抹去嘴角的血跡:“我問過大哥,他同意了的。”

江乘斌寒聲道:“你大哥都死了十年了,你上哪兒能問到他。”

江玙撿起桌子上的杯筊:“擲杯筊。”

江乘斌:“……”

江玙做事從來都是我行我素,有一套自己的邏輯。

你和他講玄學他跟你講道理,你跟他講道理,他又給你講上玄學了!

江乘斌簡直氣到發暈,一把抓過杯筊,狠狠朝江玙砸了過去。

杯筊擦著江玙的耳朵摔落在地。

*

與此同時,京市,葉宅。

‘啪嘰’一聲脆響,飛出的花瓶四分五裂。

葉宸神情平靜而淡漠,看著葉璽一腳把碎掉的花瓶踢開,憤怒地朝父親大叫。

他不知別人家的除夕都是如何度過,反正在葉家,每年吵架一定是保留節目。

就像春節晚會的《難忘今宵》。

總之每次吵架也確實都很難忘就對了。

吵架的原因各式各樣,任何一點小小的矛盾與分歧,都能演變為一場上升到人格人品世界觀的宏大主題。

這次比以往還要更嚴重一些。

葉璽畢業在即,父親想讓他走直招進軍隊,葉璽不願意去,說他有自己的理想和規劃。

才堪堪講了個開頭,就被父親全盤否定。

二人嗆了幾句,葉璽氣得飯也不吃了,甩下筷子就走,葉父叫他留下,葉璽也只當沒聽到,氣得葉父摔了花瓶砸過去罵他不孝。

‘不孝’兩個字,無論放在何時都是極重的評判,尤其今夜還是除夕,是傳統意義上闔家團圓、共享天倫的時刻。

葉父這句話實在言重,不僅是對葉璽行為的斥責,更是對他品性的否定。

葉璽的情緒比點燃的炮仗還快,霎時就炸了。

“不孝?我還不孝?從小到大,我哪一步不是按著你們的安排在走!”

葉璽猛地踹在碎裂的花瓶上,回身看向父親葉柏寒:“大哥考上國防生那年,我說我也想考,是你說家裏有一個人從軍就夠了!要我去讀文科、學金融,現在大哥因傷退役了,你又來重新安排我!”

葉柏寒端坐在桌後,單手撐在大理石桌面上:“葉宸受傷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只怪他自己不夠小心,如果能早聽我的,就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葉璽難以置信道:“受傷是大哥想的嗎?戰場上槍彈無眼,難道憑小心就能避開,你簡直不講道理。”

“我早就告訴他留在國內,是他非要去參加那個國際維和任務,”葉柏寒冷冷道:“受傷後為了協調他回國動用了多少人力物力,奉獻與犧牲是軍人的天職,他要是真有這份覺悟,就該繼續完成任務,而不是因為一點小傷就輕易放棄。”

葉璽氣得渾身發抖:“大哥當時整個右手都該廢了,你說那是一點小傷?!”

葉柏寒難得沒有反駁,只是長出了一口氣。

葉璽卻越說越怒:“送他回國是組織的決定,根本不是大哥能左右的,談什麽覺悟什麽犧牲?你是想讓大哥留在那兒還是死在那兒你自己心裏清楚!”

話音未落,葉璽陡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頓時噤聲不語。

眾人轉眸看向葉宸。

只見葉宸神色淡淡,心中也沒有太多波瀾,仿佛習以為常,又仿佛他們在說別人的事情。

葉柏寒臉色鐵青,語重心長地說:“小璽,正是因為你大哥從軍的路斷了,所以才要你去,我也是為你考慮,這是最好的安排。”

葉璽完全不吃葉柏寒畫的大餅,冷笑道:“你從來只考慮自己的面子,什麽時候考慮過我。”

葉柏寒猛地一拍桌子:“你怎麽說話呢?什麽叫我只考慮自己的面子!”

葉璽看著父親:“你跟大伯爭了一輩子,就因為他有個兒子死在了戰場上,你就覺得你這輩子都比不上他,恨不能也能死一個兒子,好圓了你世代忠烈、為國捐軀的英雄夢!”

父子倆是最知道如何刺痛彼此的。

葉璽的這句話,比起葉柏寒的那句‘不孝’也不遑多讓。

葉柏寒勃然大怒,胸口劇烈起伏,抄起另一只花瓶也砸了過去。

又是‘嘩啦’一聲。

傲雪迎霜的白梅摔了滿地,和琺瑯彩琉璃瓶碎在一處,零落成泥碾作塵。

葉宸倏然覺得很累。

他漠然地望向滿地狼藉,耳邊的吵鬧聲好似越來越遠。

葉宸沒有再理會父親與弟弟的爭執,起身推開大門,走了出去。

京市的冬天寒風如刀,帶著刺骨的涼意。

今晚無星無月,夜幕陰沈,正在醞釀著一場大雪。

葉宸迎著風往前走,漫無目的地繞出了很遠。

直到口袋裏的手機微微一震,才緩過神,本以為是家人打電話找他,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是幾條消息彈窗,提醒他有人正在江玙直播間大額打賞。

江玙怎麽又在直播?

不是說今天不播了嗎。

葉宸有些奇怪,習慣性地點進江玙直播間看了一眼。

打開直播,最先看到的是滿屏絢爛的禮物特效,占據了屏幕中央,把江玙的臉都給擋住了。

禮物都是粉絲散票,沒有哪個神豪突然出現,也沒人提出過分的要求為難江玙。

可彈幕區卻刷了滿屏‘心疼’,也不知道在心疼什麽。

【彈幕:心疼,抱抱阿玙。】

【怎麽了,怎麽了?】

【哎,別問了,你自己看吧。】

葉宸皺了皺眉,發了跳彈幕過去。

【AAA建材王總:看什麽?】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在葉宸發下這句話的同時,直播間的禮物特效剛好停了下來。

江玙那張漂亮的、冷淡的、受傷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他左臉有幾道清晰的紅痕,是柔光濾鏡都遮不住的巴掌印,透著瘀血的紫,唇角也破了一塊,結出觸目驚心的暗紅血痂。

平常總是解開兩顆扣子的衣領扣到了最上面,但還是能看到頸側有一條隱約的鞭痕,順著領口蜿蜒而下。

葉宸腦子裏‘嗡’的一聲。

血氣快速地翻湧上頭,裹挾著怒火從直沖天靈蓋。

有那麽一刻之間,葉宸已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

如果毆打江玙的人就在他面前,他會沒有任何思考地揮拳打回去。

這完全違背了他秉持的冷靜,是極其不符合本性的沖動。

然而只是呼吸之間,憤怒就被一種更覆雜的情緒取代。

他說不上同情更多,還是無力更多,又或許因為彈幕上刷了太多的【心疼】,致使他也鬼使神差地融入其中,感受到了一種細密的痛。

京市與穗州相隔千裏,縱然他有心安慰江玙,也只能隔著屏幕刷上幾個無關痛癢的禮物。

葉宸知道江玙現在需要的不是禮物。

自從認識江玙之後,這樣的無力感葉宸有過兩次,一次是知道江玙做夜場;還有一次就是現在。

世界變化莫測,讓人無力的瞬間有很多,葉宸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抓住哪個。

彈幕中不斷有人在問江玙怎麽受傷。

江玙沒有回答。

他臉上沒太多表情,即便是頂著巴掌印直播,也沒有絲毫委屈與難堪,眼神依舊是冷的,好似雪山冰潭中不願沈淪的寒星,帶著種永不屈服的易碎與倔強。

堅韌又脆弱,風塵又懵懂。

這是江玙給葉宸的第一感覺,強烈的矛盾感是江玙身上最特別的氣質。

葉宸拇指按在屏幕上,斟酌了很多措辭,最後還是給江玙私發了一條微信,直白地問他怎麽受傷了。

直播信號跨越兩千公裏,將手機內外兩個人連接在一起。

鏡頭裏的江玙拿起手機,低頭按了幾下。

【江玙:爸爸打的。】

【葉宸:他為什麽打你?】

【江玙:因為我不乖。】

葉宸沈默片刻,竟不知該如何回覆。

他轉眸看向手機裏的江玙,江玙也正在看鏡頭。

忽然,一粒雪悄然落在屏幕上,發出微不可察的輕響,在葉宸反應過來之前,就迅速融成一道水痕。

緊接著又是一片雪花。

葉宸仰頭看天,發現下雪了。

簌簌的雪粒星星點點,自遙遠遼闊的天穹落下,紛紛揚揚地灑向大地。

葉宸心底陡然泛起一陣奇異的震顫。

他說不清是預感還是直覺,只感覺這一秒的一切,都彌漫著某種宿命般的莊嚴。

人生總是有那麽幾個瞬間,是你拼盡全力也要抓住的。

一旦錯過,就會像那粒消失在屏幕前的落雪,頃刻化為烏有,縱有擎天之力亦再也無法挽回。

葉宸不知道自己可能會錯過什麽。

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不能錯過。

葉宸轉身走向停車場,拉開車門的同時,將對話框裏的消息發了出去。

訊號瞬息穿越千裏。

江玙收到了消息,看清那行字的剎那,臉上神情總算有了些許變化。

那條令江玙錯愕的消息只有四個字——

【葉宸:我去找你。】

春運期間,機票和高鐵票早已銷售一空。

已經開始下雪了,葉宸沒時間猶豫,徑自將車開上了高速。

起初只是零星雪粒,不輕不重地打在車窗上,發出沙沙作響,後來越下越大,竟變成一場彌天蔽日的大雪。

今天高速免費,路上的車卻很少。

除夕之夜,漫天飛雪。

車外世界漸漸被白雪覆蓋,兩束車燈刺破長夜,雪片在光下蹁躚,路面也被映照得透亮。

周遭一片闃然,只有細微的胎噪聲和落雪聲交織不斷。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葉宸一人,在漫無邊際的雪夜中,朝著兩千公裏外的極南之地狂奔而去。

*

江玙今天沒開直播,只是坐在電腦前發呆。

從看到葉宸說要來找他開始,江玙就一直是這種略微恍惚的狀態了。

敲門聲突然響起。

和緩、溫文,帶著一絲不疾不徐的從容。

聽到聲響的那一瞬,江玙似是回過了神,又似是沒有,意識混混沌沌,仍有些難以抽離的惝恍。

他站起身,像是一道游魂,以自己也不記得的方式出現在門口。

江玙開門從來不問是誰,即使前天剛因為誤放了暴怒的老爹進門而挨了頓揍,也依舊不長教訓。

鎖芯轉動,房門打開。

有風迎面吹來,那是完全不同於港城濕暖海風的凜冽,帶著北方特有的幹冷與鋒利,卷著一路風塵,吹進了江玙的眼睛裏。

江玙微微瞇起眼,擡臉望向葉宸。

葉宸站在門框正中央,身姿挺拔如青松。

他個子本來就很高,門框襯得他身形更加修長,構圖左右對稱完美如畫,宛如是電影裏突然定格的特寫鏡頭,每一幀都帶著難以言說的克制與張力。

似從夜風中走來,又似本就站在這滾滾紅塵中。

從收到葉宸消息的那一刻起,江玙就知道葉宸會來,可當葉宸真的出現,江玙又有種極不真實的感覺。

像是做了一場春秋大夢,又像是直到此刻才霍然驚醒。

他應該是有話要說的,可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葉宸也沒有說話,只是微垂眼瞼,靜靜和江玙對視。

從京市到穗州這兩千多公裏,那漫天與共的大雪,星月未休的兼程,也都在這一眼之中。

走廊裏的風又吹了過來,似是一滴冰水滴在眉心,江玙覺得有些冷。

江玙深吸了一口氣,喃喃道:“葉宸,你身上有雪的味道。”

葉宸聲音低沈:“過了秦嶺淮河就沒再下雪了。”

江玙說:“我沒見過雪。”

話音未落,江玙眼前的世界忽然開始奇異地旋轉,仿佛有無盡雪花飄然而落,一層層將他淹沒。

江玙下意識想扶住些什麽,還未來得及伸手,身體便倏地一軟,直直倒向葉宸。

葉宸猝然一驚,擡手接住江玙。

江玙只短暫地失去了一小會兒意識,葉宸把他扶起來時,他就醒了。

葉宸低聲問他:“你哪裏不舒服?我帶你去醫院。”

“沒有哪裏不舒服,”江玙側身讓了讓:“不用去醫院,你先進來。”

葉宸邁進玄關,最先看到的就是蓋了紅布的神像。

江玙家裏如暴風過境,像是被劫匪砸過一遍,到處都是亂糟糟的,只有供臺上的媽祖神像安然無恙。

可諷刺的是,本該被神像庇佑的江玙卻傷痕累累,頸側的鞭痕從鮮紅變成青紫,更多看不見的痕跡藏在衣服下面,不知是何種情狀。

葉宸想問江玙疼不疼,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只覺多看一眼都是唐突。

江玙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俯身撿起茶幾旁的鞭子,隨手丟到一邊,就像是只是在扔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沒有半分窘迫與難堪。

大概是起身時又有些眩暈,江玙又撐著額角搖了搖頭。

葉宸沈默地觀察著江玙,決定對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疑問視而不見。

他越過滿地狼藉,跟在江玙身後走進客廳,只選擇了最要緊的問題:“你怎麽總是頭暈?”

“低血糖而已,”江玙從供臺的托盤裏拿了顆椰子糖,撥開糖紙放進嘴裏,很努力地嚼了一會兒,皺著眉咽下去,轉頭又拿了一顆給葉宸:“你吃嗎?”

葉宸:“……”

供品也是可以吃的嗎?

江玙看出葉宸在想什麽:“是可以吃的。”

葉宸接過椰子糖,剛放進嘴裏,就聽見江玙又說了一句。

“神像被紅布蒙著,媽祖娘娘看不見。”

江玙站在神像前,仰面對葉宸道:“你說你會來,我一直在等你。”

認識了這麽久,葉宸對江玙的執拗也算了解,能夠聽懂這句‘一直在等你’後面的行為模式——

江玙說在等,那就只在等。

在等待葉宸的過程中,江玙似乎自發將自己調節成了某種低能量模式,他沒有打游戲,沒有開直播,甚至可能沒有吃飯,也沒有睡覺。

就像一臺進入待機狀態的機器,直到葉宸出現,才緩慢開機,開始進食補充能量,重新‘活’了過來。

葉宸後悔不該提前和江玙說自己會來。

“你家裏有什麽吃的?”葉宸問。

江玙以為葉宸餓了,轉身往廚房走:“有雲吞,你要吃嗎?”

葉宸哭笑不得,將江玙按回沙發上坐好:“我不急,你得先吃點東西了。”

江玙還覺得自己在做夢,有種飄忽不定的虛幻感,根本坐不住,不到半分鐘就跟進了廚房。

葉宸正靠在竈臺邊,垂眼看包裝背後的烹飪說明。

廚房裏只開了盞暖黃的壁燈,光斜斜地打下來,將影子拉得很長。

鍋已經放在了燃氣竈上,水半開不開地冒著熱氣,白色水霧向上升騰,氤氳著模糊了葉宸眉眼,看起來格外溫柔。

葉宸聽見腳步聲,擡頭朝江玙笑了笑:“這麽一會兒都等不及,是怕我在湯裏下毒,還是怕我燒了你家廚房?”

江玙隔著彌蒙水汽看向葉宸,用粵語說了一句:“我怕你根本沒來過。”

葉宸沈默幾秒:“怎麽會不來呢……江玙,我很擔心你,總要來親眼看看才心安。”

江玙朝葉宸走過去:“你想看什麽打視頻都可以。”

葉宸也不知該怎麽和江玙解釋,普通話語境裏的這個‘看看’,並不是單指用眼睛看的意思,而是一種暗藏著關切的問候。

江玙卻以為葉宸是想看他身上的傷。

兩個人的溝通再一次出現意料之外的微妙誤差。

於是,在葉宸轉身從鍋裏撈雲吞的時候,江玙擡手解開了睡衣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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