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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一池水 我這輩子就栽到你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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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一池水 我這輩子就栽到你這兒了……

啟程回容城的前一晚, 盛歸池來老城區找晏雁,晏雁奇怪,分明再過幾個小時就能見到, 他怎麽又來了。

盛歸池俯下身,冷笑一聲,盯著她,重覆道:“又?我跑那麽遠來找你, 你說‘又’?”

一次是驚喜,兩次變成嫌棄了是吧。

晏雁看透他這種紙老虎的招數, 剛開始還會好聲好氣地用證據說明並非如此, 後來發現不如直接“吧唧”親一口, 那層虛張聲勢的表皮特別容易就破了。

果然,聲調還冷著,臉色已經有所緩和, 不大自然地說他想著走之前來和徐錦之打聲招呼。

他今天是駝色大衣加白色襯衫, 板正英俊,十分適合帶去見家長的一身穿搭。

可惜,徐錦之不在家。

晏雁補充:“今天回不來。”

徐錦之去了灣南,晏子繁埋在那邊, 墓碑也在, 她決意不與他的家人聯系過密,但依然想用自己的方式紀念他, 從灣南離開, 她會坐上前往陌生城市的飛機,旅行半個月再回西城。

晏雁領盛歸池從後門進去,面館開門營業,這個點不忙, 沒有多少客人,人來的很散,屬於能坐著休息但走不開的階段。

坐了一會兒,房阿姨拿著手機轉悠過來,看到盛歸池,問他有沒有吃飯,得到肯定答案,她點點頭,沒說幾句話,有新的客人進來,房阿姨擡頭看了眼鐘表,喊他倆過去。

“房與非今天不知道幾點能回來,他爸爸不在家,我也抽不出空,我本來擔心小雁晚上一個人出去不安全,剛好你倆談著戀愛,順便幫我給他送過去。”

房阿姨笑笑,將剩下的兩道家常小菜打包起來,裝進保溫盒。

盛歸池接過手,晏雁到樓上加衣服,他站在樓下等她,出了門,兩個人牽著手,並肩向十三中走去。

老城區區如其名,包括路燈在內的各項設施老舊,白天尚且能誇一句時代氣息覆古厚重,晚上燈暗壓壓的,看不見建築細節,便只剩一堆缺點。

路程不長,慢悠悠走著,談及房阿姨方才那句話,盛歸池說“剛好你倆談著戀愛,順便送過去”這話挺有意思。

晏雁沈思片刻,說:“房阿姨是上一代的人,她那個年代的年輕人談戀愛,大概就是每天結伴到各種地方散步,她可能覺得我們也是這樣。”

盛歸池反問她:“我們不是這樣?”

她擡眼,也問:“是嗎?”

繞來繞去的,像要比誰會先暈倒,盛歸池捏捏她的手指,“那你覺得我們是什麽樣?”

盛歸池這學期大部分時間在容理上課,比起雅庭公館和城南,宿舍對他來說更方便,只有周末或是節假日才會來找晏雁。

晏雁回容大的次數變少,充其量為了元旦那節目回去排練過幾次,兩個人見面次數有限,好不容易湊到一起並不會下樓散步,反而整日窩在家裏。

窩在家裏能幹什麽呢?

晏雁大概講完,盛歸池嘖一聲,他是想搞點溫情的,但她總想這種事,這不好吧。

“你這話,是不是在暗示什麽啊。”

“暗示什麽?”晏雁眼神懵然,偏過頭,離他近了些,問:“你要徹底搬過來了嗎?”

……

“也不是不行。”

反正他不吃虧。

十三中離正式開學還有兩天,好幾棟樓都沒開燈,黑壓壓一片,發微信問房與非在那兒,他說的詳細,藝術樓四層東邊第二個教室。

他倆一路過去,上了電梯,敲過門,在畫室外面等他。

房與非推門出來,看到盛歸池也在,再看他手裏提著的保溫盒,笑一下,故意唉聲嘆氣道:“我差點以為我媽給我做了滿漢全席。”

三個人一起進了旁邊的房間,房與非拆了雙筷子,張嘴送進去幾個餃子,一口兩口嚼,擡起頭,嘴裏含糊不清,“坐啊。”

他瞟過一齊註視他的兩個人,對盛歸池不解道:“晏雁平時在你面前也這樣,一句話都不講?不會是礙著我在吧。”

晏雁眉毛一橫,這人說壞話都當面說的,重覆道:“我在你面前一句話都不講?”

房與非側目,筷子一指,“脾氣都變大了。”

盛歸池拉過兩把椅子,咳了聲。

去年年前回西城遇到房與非,說給他介紹實習工作,實則抱了私心,這下故地重游,回憶起當時的目的,不禁些許心虛。

他面不改色地找了個新話題:“實習老師很忙?放假還有安排在晚上的工作?”

“不算很忙。”房與非吃了兩口菜,“美術生集訓期是全天性,有幾個底子不太好的學生走得晚,我一般和他們一起,同組有個女老師家住的遠,回去不安全,我和她換了時間,所以都集中在這幾天,後天我就不來了。”

“房老師。”

紮高馬尾的女生打開一道門縫,探頭往裏瞅,先看到坐在最外圍的晏雁,再轉向房與非,如常表情一瞬間變成驚訝,“房老師,這是你……”

屋內三人齊刷刷回頭,盛歸池手臂橫著搭在晏雁椅背上,一用力,前面兩只椅子腳支起來,他身體後仰。

看到盛歸池的臉,女生的話就此戛然而止。

房與非讀懂她剩下那一半的意思,沒介意地直接說明:“人倆一對,都是我朋友。”

女生收回打量目光,喔了聲。

雖然房老師人很好,但的確是這兩個比較配一點。

房與非問她有什麽事。

“速寫大家都完成了,想讓你去看看。”

“等我兩分鐘,馬上過去。”

女生轉身離開,走兩步,回頭,小聲出口,試探道:“是不是那個……晏雁學姐啊?”

晏雁聞聲揚起唇角,和她招招手算作打招呼。

房與非忍不住問:“她都快畢業四年了,這你也認得出來?”

“當然,我中考那年十三中的招生視頻裏面有她,她好漂亮的。”

“你要是今年能考上容大美院,新的招生視頻說不定會喊你參與錄制。”

房與非已然染上老師口癖,口頭教育一句,將保溫盒扣上,心安理得道:“來吧,送佛送到西,幫忙帶回家,我幹活去了。”

十三中的招生視頻每三年一更新,今年沒有拍新的,上一版便延用到現在,晏雁記得是高考前攝影師到班裏取景,拍完之後班主任喊她出去,叫她配合著拍點鏡頭。

高考結束後房與非給她發來公眾號上的成片,她才知道當時是在拍招生宣傳片。

路燈下,盛歸池掰過晏雁肩膀,低下身,雙臂環胸,細細端詳一番,“你這辨識度,不去當明星真可惜了。”

晏雁嘗試考慮可能性,不能靈活調動臉部肌肉,第一條就會被pass,她否定道:“我演不了戲的。”

“是明星,不是演員,誰說明星就都會演戲了?”盛歸池像是真有這想法,給她找佐證:“最近那誰,王一谷迷上的那個女明星,演戲也一般,礙不住她粉絲多啊。”

晏雁從他手掌裏抽出自己的,往後退一步,“那我是不是得先和你分手?”

他倏然一笑,食指輕點她的太陽穴,“這裏轉一轉。”

她特意轉了,回憶著,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娛樂圈,上升期,談戀愛,沒前途,沒有人在背後……在背後捧我,我怎麽做明星?”

盛歸池不語,手放到晏雁腰後,用巧勁一勾,她撞到他懷裏,立即明白他這是打算“捧”她的意思,“扒出來會上頭條吧。”

先上頭條,緊接著在各大平臺廣泛傳播,最後從房阿姨口中聽到。

她似是代入角色,周圍有各個狗仔記者蹲守拍攝,為了脫離負面新聞維持形象,需得與他保持距離,身子扭動,有要掙開的趨勢。

挺有職業操守。

手掌向上滑,他不費力地攬過她的肩,仿佛很無奈,“那沒辦法了,你還是和我談戀愛,好好治病救人吧。”

晏雁眨眨眼。

這兩者,好像並沒有必然的聯系?

他們經過學校操場,最前方的球場空寂無人,沒來得及清理的樹葉盤旋至四處,晏雁看到,想起什麽,晃了晃他的手臂,“你是不是說過高中會打籃球?”

盛歸池沒多想,“嗯,會。”

她說:“我沒看過。”

他扭臉看她。

大半夜的,這個時候和他說我沒看過是哪門子意思?

有猜到一點兒,不太願意相信,但她還就這麽說出來了:“我想看。”

積在喉間的疑問化成鼻尖哼出的一股白氣,離譜過頭,他只想笑。

“你要我給你表演空氣投籃?”

晏雁不了解這個名詞的具體含義,不過單憑字眼來講,有空氣,有投籃,這名字挺貼切。

“可以嗎?”

“不可以。”

怎麽會有人一臉無辜地提出如此邪惡的想法。

盛歸池模仿完她的語氣,一秒變臉,生無可戀道:“像傻子。”

晏雁哪有這種過分想法,“不像,你很帥的。”又講了一遍,中間加上重音,“我想看。”

盛歸池喉結滾了下,瞟她一眼,吸口氣,嗓音裏有蠱人倦調,捏她的臉,“寶寶,別對我撒嬌,你想坑我就直說。”

他一副誓死不從,軟硬不吃的模樣,她拿他沒辦法,只好證明自己:“我沒有。”

沒有什麽?

當然是既沒有撒嬌,也沒有要坑他。

最後沒能說出口,他擡起她的下巴,深深淺淺地吻下來,親著親著,指背蹭過淌過她臉頰的昏黃燈光,展開掌心,閉著眼也能感覺到世界變暗。

他捧住她半邊臉,時而熱烈時而溫柔地和她接吻,寂靜中唯餘二人,好似地老天荒。

一路送到家門口,盛歸池和她告別,晏雁接過他手裏的保溫盒,讓他等一下,她有東西要拿。

盛歸池站在原地,擡頭去看,小樓三樓右側的房間亮起燈,不過十幾秒,再度恢覆黑暗,視線隨之下移,晏雁下樓梯,加緊步子打開家門,下臺階,向他走過去。

她雙手托到一個高度,抱的是要緊東西,不然不會要求他:“伸手。”

盛歸池輕笑,從兜內伸出一只手。

“要兩只。”

他十分配合地舒展另一只,兩條手臂線條平直,隔的遠,像是索求擁抱。

可惜她沒有臨時改變主意撲到他身上。

重量落到掌中,往下壓了壓,沈甸甸的,很有分量,盛歸池眸中噙笑,正要說這麽重該不會送的是她平時用的課本吧,視線不經意落下,不著調的頑劣勁陡然間逝掉。

一整本相冊,封面是他和她的合照,稍微翻了翻,內容同樣有關他們。

晏雁說:“除了那些重覆拍攝的,我把相機裏的照片都打印出來了。”

是她前幾天看手機相冊冒出來的想法,有想法,然後付諸實踐,隔天和沈珍枝逛街時兩個人進了好幾家精品店,各式各樣的相冊本子簡直眼花繚亂。

沈珍枝還和她推薦了幾家網店,晏雁選到頭痛,想到相冊代表的意義,又耐下性子,努力辨別相似中的不同。

“相冊本和封面照片我都挑了最好看的,算是送你的禮物。”

盛歸池一頁頁翻過,照片表面薄膜反射,在他眼底映出星星點點的光,他低聲問她:“明天就能給我,為什麽非要今天?”

晏雁默了默,發現她找不出一個動機強烈的理由,和他在一起後,在好些問題上她都不太卡邏輯了。

很多個時候,只是想做,所以做了,沒有理由。

“我已經看過了,你可以今天回去自己慢慢看。”

他脖頸前折,額頭碰了碰她的,“怎麽這麽會送禮物?嗯?”

她收下他的誇獎,認作是他很滿意,笑容淺淺,“我說了,我會對你好的。”

他一歪頭,作回憶狀,“我好像聽過這話。”

她點頭,“我說過。”

他笑了下,挑眉,語調放輕,“人家都是不說默默做,你倒好,整天掛在嘴邊生怕別人不知道。”

“我怕你不知道。”

晏雁盯住他的眼睛,走近一步,仰起臉,和他面貼面,聲音輕輕,“盛歸池,我沒有喜歡過其他人,一直以來,就你一個。”

她已經說過很多次喜歡他,起初是他故意哄著她講,她能識破但不直接戳穿,通常不害羞也不矜持地配合他,後來被她當作一招制敵的小妙招,他總嫌她,嘴上說自己都膩了,這招不頂用,實際上將臉別過去偷偷翹起唇角。

盛歸池和晏雁不一樣,他有點雙標的,自己想聽她說,卻很少用言語表達對她的心意。

假若留心去數,將“我喜歡你”這四個字連在一起講出口,再加上前綴名字,他張口的次數一只手能算過來。

盛歸池彎下腰,把玩她散落到他手裏的發絲,問她:“你就不擔心我沒那麽喜歡你?”

感受到他將自身高度壓低,她便得以腳跟著地,說:“不擔心。”

任何問題都需要辯證性思考,整天將喜歡和愛掛在嘴邊的那些人不一定有幾分真心,不熱衷於表達的也不見得因此遜色,況且如果喜歡只靠一張嘴來講,那未免太簡單,可信度都會變低。

他含笑的嗓音近在眼前,“把自己都罵上了,你還是這麽愛講實話。”

“盛歸池。”

晏雁喊他,用氣音講話,似是穿越時光而來的低語,“你喜歡我,我知道的。”

盛歸池指尖一頓,微擡起下巴,眼前倏爾升起一抹光亮。

她身後,他面朝的那條街道沈寂許久,此刻有乍然一室燈光,仿佛流星劃破夜幕,降臨世間。

那道清亮嗓音繼續道:“你和我說過,你喜歡我的一切。”

他一瞬回神。

記性倒不必這麽好,面上稍微有點掛不住,好像情緒上頭時發布的深夜小作文被人逐字研讀重念。

是真心實意,也略微肉麻。

他開口提醒她:“那家樂器行開門了。”

她便止住話,背對著看不到,問:“是紀叔叔回來了嗎?”

不知是否因為紀放給自己放了個長假,晏雁回家那天路過必經之地的樂器行,往裏望了望,黑漆漆一片,前屋和後院都房門緊閉,此後一整個新春,直到一個小時前都沒有開店營業。

不存在非要等到什麽的執念,只是偶然撞見,想著營業時間不符合常理,於是好奇,提議走過去看幾眼。

推門傳來的風鈴聲依舊,暖黃燈光照耀木地板,身體不夠溫暖,心裏卻生出一種安然,屋內各處,門邊、中央空地、連同角落的布置都紛亂異常,往常整齊掛於墻上的樂器空了一大半,不像是來不及打掃,更似……

“不好意思,這裏……”

紀放從後院趕來,趕客的話匆匆說了一半,看清來人,忽然停住。

晏雁接上:“這裏,紀叔叔是不打算開了嗎?”

紀放說是,“準備閉店了。”腳步不得挪動,他眼神緊緊抓住十指相扣的兩只手,“你們……”

晏雁依著他的眼神,低頭去看,仍然不改臉色地解答他的疑問:“我們,是在談戀愛。”

盛歸池則是靜靜看向她。

一個比一個淡然,襯得紀放像是在大驚小怪,其實不能這樣潦草評價他的意外,畢竟上次來兩個人剛認識,一年過去,再見就牽上手了。

相比來說,那只黑白相間的毛團子顯得鎮定許多,尾巴豎起來,邁出小步子,挨到晏雁腳邊,伸了個懶腰,隨即不見外地趴下來,像是和她很熟。

晏雁擼毛的手藝大有長進,手上沒閑著,環視四周,忍不住問:“那兩只柴犬呢?”

不止柴犬,應該還有只體型最大的金毛。

紀放說:“都送走了。”

“關店之後,我不能時時刻刻帶著這一家子,前幾個月陸陸續續搬了些東西,順帶給它們找好人家,都送出去了。”

晏雁應聲,再垂下眼,手掌撫動的速度變得緩慢。

紀放要到後面收拾點東西,讓他們在前面玩,萬一有不知情的客人進來大概解釋一下。

盛歸池給晏雁撿了個蒲團,擺好位置放下來,讓她坐,晏雁脫了手,底下喵一聲,調轉方向,湊到另一個對它毫無興趣的人邊上,伸出爪子扒拉。

盛歸池抱臂,以俯視角度來看,他斜下來的目光不夠親近自然,擺明了瞧不上它這種示好行為,話也不客氣,“這貓,還是這麽把持不住,一點兒沒變。”

一人一貓相顧無言,數秒後,他嗤地一笑,挨著她坐下來,給它打差評,“態度不行,以前至少還會打滾賣萌。”

“你以前經常來。”

晏雁是由他這句話得出的猜想,該是不確定的疑問,句式卻以敘述語氣問出。

他嗯一聲,“是來過,次數不少。”

“我家和樂器行離的近,你應該見過我很多次吧?”

“應該見過。”

她問的半信半疑,他就答的模棱兩可,也不肯再往下展開。

晏雁無意識將食指和拇指捏緊,來回摩挲,生平第一次在談話裏緊張,“那,你是不是之前就認識我?”

循序遞進的提問好似抽絲剝繭,想到那可能是她所在意的人不為人知的,與她有關的,被歲月掩蓋的一段心事。

升起的慌亂仿佛一股氣流,在心臟裏面到處亂竄。

盛歸池說“認識”,剎那間,晏雁的心提起來,又很快,被他吊兒郎當的語調打回去。

“我不是早和你說過,晏雁學姐在學校很有名,這麽快就忘了?”

她偏過頭,凝視他。

她在意的男孩子,有時候很愛口是心非,但總會留點信號給她,往常讀懂很容易。

可是現下,她不清楚,不清楚他如今的不在意,是因為曾經那份在意遭遇漠視太久所以自然而然地遺忘,還是真的因為時過境遷早已不被他放在心上。

“只是認識嗎?”

占據他大半視野的她面色認真,必然是知道了什麽,有些事情,盛歸池從來沒抱過同她掰開揉碎來講的想法,然而眼下不適合繼續講玩笑話,他問她:“想聽什麽?”

他這樣說,對晏雁心中的懷疑近乎於肯定。

“你見過我很多次,你之前就認識我,你高中喜歡過一個女生,但直到你轉走她也不知道你是誰,更不認識盛歸池……那個女生是我,對嗎?”

盛歸池沒說對與不對,“這麽有自信,沒名沒姓的,你就自動認領了,萬一是別人呢?”

晏雁搖搖頭,堅持道:“不是別人,我有你的腕表。”

他仍然不想氣氛太嚴肅,說:“原來沒扔,好幾年了,沒有壞掉?”

他用這種方式變相承認,她笑不出來,嘴角往下耷拉,“沒壞,它一直在走,我有留著,只是放在角落裏沒有看到。”

到這裏,已然問出過往答案,卻似乎有什麽講不清的東西仍流淌在他們之間。

良久,貓咪出聲,下一刻,盛歸池將不離手的相冊放到一邊,虛虛展開雙臂,對她說:“給我抱一下。”

“抱一下就好了嗎?”

感受到她的重量,他摸過她柔軟的發絲,輕聲問:“現在有看到嗎?”

她伏在他肩上,“看到了。”

他應聲,隨心所欲的調子裏透著幾分矢志不渝,“那就好了。”

我現在有你,就好了。

晏雁生來順遂,安穩無憂地長到十幾歲,無論親情或是友情,身邊都不缺掏出心窩子對她好的人,進入情竇初開的青春期,說喜歡她的人很多,見過家裏兩對步入婚姻的大人,是兩種形式的感情良好。

她不排斥戀愛,卻一直沒有動過念頭,房與非說她是要求太高,其實不無道理。

譬如逛超市,她的備忘錄裏先寫上的用來填飽肚子的各類物品,其次是生活用品,最後才想起可買可不買的非必需物。

晏雁的人生守則同樣如此。

她精力並不旺盛,最討喜的那種人熱烈如向日葵,她不是,她像一幅著筆淡淡的水墨畫,不出彩。

也像一株睡蓮,朝開暮合,作息單一規律,白天照常綻開,用功學習,考試升學,偶爾出行社交,晚上合起來睡覺,很少想把額外的筆畫留給誰。

她沒有買過非必需物。

直到那天結賬,她的購物車多出一盒牙膏,蘋果味的,擁有清新不刺鼻的氣息,好似一池水,足以令她紮根生長,容納盤根錯節的根莖。

那是不留神間的第一次。

後來是第二次,第三次……延續至如今。

都是因為同一個人。

是眼前這個人。

“你說我那時候已經有了喜歡的人,是莊臣嗎?”

晏雁有提前思考過,能讓盛歸池誤會的,不外乎房與非和莊臣,他轉學之前那陣子,房與非因為賀向楠開始缺席,因此時常剩下她和莊臣。

那時,她沒有其他想法,自然也沒有思考過他們二人單獨出行代表著什麽,包括落在外人眼裏,他們又會是什麽看法。

他說是,她才如此緩慢地後知後覺。

“既然這樣,為什麽會一直喜歡我?”

明知結果渺茫,這樣守望著,應當不是件值得開心的事情。

盛歸池頓了頓,“說實話,我沒有想過。”

心理學建議患者脫離環境以便轉換心情的方法是有用的,最初轉去容城那兩年,想她的頻率並不高,他們之間的交集太少了,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非常有限,時間久了,聲音都會模糊。

他一直沒有強求過,西城那一年是,後來也是,放棄出國,正常高考,分數出來後在家裏填報志願。婁葉勤接完姑姑的電話,說沈珍枝成績不理想準備在十三中覆讀一年。

晏雁呢,她高考考的好麽,現在在哪兒上大學,是不是有男朋友,那個人是莊臣嗎……

一個個念頭浮現。

又轉瞬抹去。

那會兒的想法很簡單。

既然當初走的瀟灑,現在便沒必要做出非誰不可的一往情深模樣,何況,盛歸池心裏對自己嗤笑,她根本不認識你,你做了給誰看?

容大和容理的選項擺在面前,腦中思緒再度亂飄,她說打算報容城的大學是真的嗎?她會去哪所?

盛歸池沒有允許自己陷在回憶裏太久,依照理性分析,對於他所填報的那個專業,容理要比容大更合適。

新生報到那天,每到一個新地方,他總會四處張望,留心去聽,有沒有一個姓和名發音相同的高年級漂亮學姐。

她太耀眼,不可能湮沒在人群中。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所有關鍵詞都石沈大海,盛歸池漸漸意識到,他賭錯了,她不在容理。

第二年,沈珍枝考上容大,某天甩給他一個校友會的群聊鏈接,群裏有容城各所高校的十三中學生。

他看到,心口猛然一跳,指節懸空,舒展又瑟縮。

沈珍枝:發錯人了!

沈珍枝:撤回不了了,你當沒看見算了,反正你不會加的。

盛歸池整整盯著看了兩分鐘。

然後一氣呵成地加入群聊,搜索群內成員,飛速輸入一個“y”,屏幕上彈出一連串含有“y”的用戶名和群內備註,沒有人叫晏雁。

倒是在許多容大前綴裏看到了莊臣。

群主艾特新進群的成員改成學校+姓名的備註。

沈珍枝:?

沈珍枝:你突然轉性了?

盛歸池回了她三個字:點錯了。

隨即不帶猶豫地點擊退出群聊。

沒有她,他的大學生活仍舊日覆一日地運行,而後過了半年,NEW EPOCH名氣積累夠多,接了第一個商單,是一場小型livehouse。

試音排練時,徐格州說今天晚上發小帶她室友來做觀眾捧個場,八萬順勢調侃起他和他發小。

盛歸池身上掛著的那把吉他排在正試音測試的王一谷後面,他沒有聽到那個一閃而過的代名詞,兩個小時後,迎著歡呼和鼓掌,出場,問好,清嗓,開唱,然後——

看到她。

該如何形容那種世界停止轉動的感覺?

他不是不願意繼續唱下去,只是周遭靜音,耳邊嗡鳴,大腦空白,心臟停跳,可見範圍急劇縮小,像得了某種突發疾病。

等到恢覆健康,旁人的世界都運轉如常,只有他的,他的不一樣。

他的世界,只能裝下一個她。

又是什麽時候奔向她的?

並非是在西城醫院,而是他再見她的第一秒,第一晚,第一天。

你問我為什麽一直喜歡你,說實話,我沒有想過一直喜歡你,我甚至在避免想你。

……

樂器行裏,晏雁臉上掛了一層薄薄的柔光,她看著他,她在他身邊,她還在等他的答案。

“要怪就怪你把標準提的太高。”

盛歸池回看晏雁,不自覺擡手,起初是一根手指輕輕貼上去,而後整個手掌包住她的臉,感受著她的溫度和氣息,“所以後來看到你,我覺得——”

他笑一聲,“我估計這輩子就栽到你這兒了。”

如果非要回答,對你的喜歡,就像那只低調不起眼的黑色腕表,悄無聲息地在暗處轉動,晝夜不息,從不停歇。

我把它丟給你,你也毫無察覺。

後來你出現,我才發覺,原來它一直存在,一直不知疲倦地走了那麽遠。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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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完結~修著修著就成精修了,其實內容也沒咋變但是感覺花了好幾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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