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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有點想 你別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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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有點想 你別撒嬌

便利店燈光明亮, 房與非出去之前帶走盛湯的小盒子扔進垃圾桶,晏雁順手拿手機過來,立在窗前, 播出一通視頻。

盛歸池接的很快,“你媽媽怎麽樣?”

幾個小時前,盛歸池一路提著車速送晏雁到機場,等她辦完值機, 道別過後,她從他手裏接過箱子, 被一道力半擁, 低啞聲調傳過耳畔, “別慌,落地了和我說一聲,有事就打電話。”

晏雁舒口氣, 嗅到他身上的氣味, 抱緊了,踏實感頓生,“嗯,你等我回來。”

他笑, “等你, 去吧。”

盛歸池註視著她,等到她回頭, 揚高手臂隨便揮了兩下, 讓她趕快進去。

晏雁記得那個畫面。

兩條胳膊互相搭在一起,她回過神,說:“手腕傷了,問題不大, 只是要住幾天院。”

“看來你問題更大,不開心?”

“不是……”

不是不開心,只是一下子聽到太多,感悟和情感都積在心口難以消化,依稀需要一個發洩口,幾句簡單言語無法表達,更不好長篇大論與人言語,看似無惡意傳播八卦實則卻是揭露旁人傷疤。

思來想去打給盛歸池。

她和他共同經歷過一部分,雖然只有一部分,但足夠她無厘頭地講出——

“房與非好像要相親。”

她覺得他會懂的。

盛歸池略怔,過幾秒張口:“沒可能了?”

晏雁搖頭。

盛歸池問她:“很可惜?”

晏雁湊近手機,臉靠過去了些,“有一點吧。”

說不好是怎樣,房與非從沒和她說過這些,她所知甚少,一開始像在聽別人的故事,他舉重若輕地訴說著這段不如表面順遂的感情。

可她能感覺得到,每講一句,他吞咽過的痛苦都會再度反上來,泛出厚重的苦。

讓她想起晏子繁。

也想起徐錦之。

不欲讓自己長久地陷入頹然情緒中,晏雁輕吸一口氣,轉問道:“你在哪裏?”

“在家。”

去酒店不在盛歸池計劃裏,那天看晏雁哭,他想換個環境能讓她稍微高興點,她一走,他一個人沒多少待下去的必要,送完她直接打道回府,回了城南。

盛歸池問她打算在西城待幾天。

“至少要等我媽媽出院後兩三天。”

灣南著實難待,她離開的倉促,這次回來,晏雁想開一些,決定找機會和徐錦之聊聊。

看她眉間若有若無蹙著,盛歸池說好,聲音放輕,哄她:“待多久都行,別不開心了,嗯?”

晏雁偏過頭,手機撤後,好能看清屏幕裏的他,看的時間有點久,盛歸池想叫她笑一笑,打算逗她下,再講個不好笑但就是能戳到她的笑話。

她忽然說:“沒有不開心了,只是有點想見你。”

話語流暢,語速正常,直視著他,等他回答。

這幾個關鍵詞搭配在一起,簡直撩人撩得不知章法,直白到過分。

偏他不知有多吃這套,神思輕易被攪亂,喉嚨哽住,一個個字往外蹦,聲調微弱,艱難開口,“晏雁,你別撒嬌。”

有人進店,響起入門提示音,房與非過來喊晏雁。

晏雁站起身,她沒聽清,一邊往外走一邊問他剛剛在說什麽。

盛歸池咳一聲,“沒什麽。”

大少爺不屑於重覆第二遍,更不可能說他也想她這種肉麻話,即使是真的。

.

晏雁和房阿姨替換著到醫院照顧徐錦之,房與非偶爾來搭把手,他這兩個月不忙,九月份開學會去十三中實習,當初是盛歸池給的聯系方式,房與非一直記著,說自己能拿到這份實習工作有他一半功勞。

“等他回來請他吃個飯。”

晏雁手上提裝了骨頭湯的保溫盒,糾正道:“盛歸池不回西城。”

她這話是肯定語氣,似乎對人家的行程了如指掌,房與非豁了聲,好笑道:“他和你說的啊?”

“沒說。”

但如果他要回,不可能說他等她回來,應該會直接來找她。

不知緣由的房與非更想笑,覺得晏雁這話有一種“他沒說,但我就是知道”的胡亂任性,按下電梯鍵,他故意道:“那可說不準啊,萬一一會兒在大街上遇到了呢。”

強行被較勁,晏雁聲音淡淡,似有略微不悅,“那你是在亂說,很不準了。”

話音未落,緊跟而來一聲笑,晏雁向聲音來源房與非看過去,皺了下鼻子,她不懂他的笑點。

房與非笑完,低下頭,細細打量她,“怎麽說,好像活潑了點,也會笑了。”

晏雁:“……”

她哪裏有笑?難道不是他在笑嗎?

大概今天天氣好,曬了太陽回來,氣氛不錯,心情不錯,房與非剛想繼續說點什麽,看到模樣生動的晏雁停下腳步,眼睛斂起溫度,陡然覆上一層冷意。

順著看過去,原本還算寬敞的雙人病房變得擁擠,不知何時到來的兩男一女圍在病床前,聽到動靜回過頭來。

中年女人最先起身,彎下沒挺直的背,從拆封的奶箱裏拿出一瓶,笑著走近,招呼道:“晏雁回來了,來,喝酸奶。”

晏雁左手提著保溫盒,右手垂在長褲邊,等了幾秒,見她沒有伸手接的打算,女人面色些許尷尬,手要往回收。

晏雁幾不可察地呼口氣,先接受這波示好,拿過酸奶攥到手心裏,連著保溫盒一齊放到床頭桌上。

徐錦之對房與非笑了笑,“與非,來,這兩位是雁雁的叔叔嬸嬸。”指向床邊眼神飄忽的晏振福,“還有振福,是雁雁表弟。”

房與非沒見過這三位,簡單打了個招呼,感受到三嬸投來的目光,他回以微笑,再看向默不作聲的晏雁,她臉上沒表情,嘴唇繃直,是對此感到厭煩的狀態。

依舊是三嬸開的口:“我們這趟過來,主要是想著婷婷婚禮的日子定下來了,該來告訴你們一聲,結果沒想到二嫂你受傷了,就順便到醫院來看看。”

徐錦之點頭,缺乏聽聞喜事的大眾反應,只說:“幫我們帶到祝福,婚禮我和雁雁不去了。”

“不去啊。”三嬸訕訕笑兩聲,“不去也好,灣南家裏結婚有不少規矩習俗,那幾天肯定要忙到腳不沾地的。”

三叔眉頭一皺,“不是說全權由男方安排,我們這邊不用管嗎?”

“哪有那麽好的事喲,再說了,你嫁女兒哪能什麽都不管啊。”

“什麽我嫁女兒?”

三叔滿不在乎,從鼻孔裏出了口氣,似是覺出麻煩,“結婚領個證就行了,非把婚禮架勢搞那麽大亂花錢,本來就沒有那個命,那娘倆也是,事真夠多的。”

三叔時不時瞟向沒有言語或行為表示的徐錦之,像是專門說給她聽,等著她回應。

徐錦之自顧自地捋平病號服,反應不大。

眼見場面要冷下來,三嬸忙道:“袋子裏有串葡萄,我挑的時候看那成色好著呢,個頭又大,肯定甜,我現在給它拿出來洗了。”

“我來吧,我知道水龍頭在哪兒。”

房與非適時出口,他和晏雁離得最近,走過去,戳兩下她的手背,“一起?”

“我不去了。”

晏雁沒應,她明白房與非是出於好心,但她現在得控制住有意遠離的沖動,她要留下來,看他們揭掉身上那層皮,聽他們到底是來做什麽的。

房與非離開的時候將門帶上了。

好一會兒,徐錦之先行敞開天窗說亮話,“我知道你們開店不容易,但如果這次沒有多出來我用於資助的那筆錢,肯定是拿不出來的。”

晏雁聞言一頓,幾乎沒有多想,“多出來資助的錢?顧雙她不讀書了?”

“不是不讀,她九月份出國,前幾天來西城看我,說這幾年存了一些錢,可以補齊學費,到那邊會嘗試打工,以後應該不需要我的資助了。”徐錦之按了按太陽穴,話裏有些沒辦法:“前段時間你三叔這邊有點困難,剛好這筆錢能拿給他們應急。”

三叔立即跟進,笑著嘆氣,一擺手,無奈道:“農藥這行業不景氣,大家都玩笑說搬磚也比這賺錢,世道真是變了。”

果然,說來說去仍然如此。

不久前在灣南有過的軀體不適感再度湧來,晏雁指腹並在一起,掐住手心,“媽媽……”

與此同時,三嬸瞅準時機,拉晏振福起來,口中喊著:“振福,去,給你姐姐和伯母道歉,快去!”

晏振福從凳子上起來,一連被推搡好幾下,他猛地甩開,低聲喊:“我知道!”然後沈默地朝晏雁走來。

徐錦之有些疑惑,不明了這突如其來的道歉緣故,晏雁卻不同,漠然道:“我說過了,不用和我道歉。”

晏振福將要出口的話堵在嘴邊,臉紅一陣黑一陣。

見此情形,三嬸面朝徐錦之,說:“嫂子,我也是前幾天才知道我家振福……他為了解決他爸爸的燃眉之急,想不開啊,小小年紀讀著書,跑到街上搶人家的包。”

她說著,捂臉抽泣,“幸好,不,這種事情無論大小都不能說幸好,遇上他表姐,晏雁肯定是念在親戚的情面上沒有追究他!他倒好,當時還不小心出手打了人,應該是和晏雁一起過來,剛剛出去那個男孩吧。”

“要我說,把你抓到警察面前教育教育也是好的!振福,你說說你,你伯母多心善啊,給你交學費讓你到大城市讀書,你在學校怎麽能夠學壞!”

“行了行了,他是有錯,那不也是年紀小麽,一家人說什麽進警局的胡話,以後還是得回學校上學,認識到錯誤了就趕緊再和你表姐誠心道個歉。”

三叔往那兒一坐,到現在為止沒有要起來的意思,發揮完不屬於他的大度氣量,話頭一轉,“但是我聽振福那話,說是看著不像是去洗葡萄那男孩,晏雁在容城交男朋友了啊。”他眼都沒擡,抖著腿,事不關己的語氣,像只是隨便一提。

晏雁人在病房,身體裏悄然抽離出一縷靈魂。

黃昏已至,陽光微弱,保溫盒裏沒拆開的骨頭湯或許涼下去,小小一間病房像是禁錮住人的四方臺,悲切哭聲,厲聲質問,不滿低語……

一切種種,仿佛在聽一家有固定人員的戲班子,極其擅長一來一回的戲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轉移視線為戲劇結尾。

頭幾年和灣南拉扯,愈發明白對面那群人都是什麽性格,有時會想反問:我爸爸有多少存款和你們有什麽關系?他生大病生小病需要住院的時候除了我媽媽跑東跑西照顧,灣南怎麽沒來一個人呢?老頭子年紀大了拎不清楚你們也不懂離婚之後就該保持各種意義上的距離嗎?

從始至終一句都沒有問出口的原因是,她知道一切都是白費口舌。

人不在之後只需要靠嘴皮子的假慈悲誰做不出來?

很多時候,晏雁僅僅是替視親人為親人的晏子繁,在丈夫離世後又向他的親人施以援手的徐錦之感到心寒。

就像房與非曾經所說,灣南沒有一個正常人。

不提田清英這個外人,晏子繁的家裏人,那些有血緣關系的家裏人,完全沒有晏雁在政治課本上學到和睦家族應該具備的良好品質。

一個二個,算計譏諷倒是落得實處。

人會有偏好再正常不過,對晏爺爺來說,晏心婷從小長在他身邊,對比起來,他同晏雁相處時間短,因而偏心到過分,徐錦之帶回去的水果切開裝到盤子裏,她們一起坐在他對面。

就這樣,他都要當著晏雁的面往另一邊推,生怕她倆之中她有多出來一丁點的東西。

除他之外,還有關鍵節點總聯系不上的大伯大伯母,表裏不一的三叔三嬸。

平時虛與委蛇地維系表面情分已然是件難事,不願多費心思的時刻也總存在,她以為他們之間早達成互不在意的共識。

可是擋不住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蹬鼻子上臉,無底洞扔進去石子還能聽個響,這一家子呢,妄圖巴結徐錦之,詆毀田清英母女倆的話張嘴就來,背後又有多少次對著田清英故技重施?

耳邊蒼蠅似的亂叫,她必須說點什麽,好解救這股時時在翻湧的反胃感。

“灣南的農藥店是關門了嗎?”

晏雁轉過頭,面色淡淡,平靜道:“既然這樣,三叔不如直接關了找個正兒八經的工作,畢竟是你說的,去工地搬磚也比賣農藥能賺到錢,多少存點,總好過次次遇到事情朝別人借。”

三叔大開大合的動作頃刻間定住,似乎震驚於素來冷淡的她居然能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啞口無言的十幾秒裏,晏雁將方才那盒酸奶扔進奶箱,手指一勾,幹脆提至他們身前,推過去,“你們已經轉達過灣南的消息,我感謝特意前來的探望,但最好不要再來,以後都別來了。”不帶半點溫情的眼神掃過去,繼續道:“大家都手腳健全,真要比起來,你們家庭幸福,我爸爸走了八年,還是我和我媽媽日子更難過一點,沒有誰的錢是大風刮來的,這裏不是慈善銀行,缺錢只靠兩句慘話就能取走。”

徐錦之默許大半,眼見過火,開口制止她:“雁雁,少說兩句。”

打頭陣的三嬸沒見過晏雁這樣子,一瞬噤聲,畏縮著退居後線,扯了扯三叔的胳膊,想要把人拉走,三叔氣極,一下甩開她,擡起右臂直指晏雁,“你……你還有臉提你爸爸!要是他在,怎麽會允許你這麽對長輩說話!”

仿佛審判她這不可饒恕的罪,他瞪大雙眼,有字字泣血的架勢,“這麽說吧,我哥他死了就是因為不聽人勸,非要離婚辭掉灣南的工作跑到西城來!那場車禍,包括遇到你媽媽和你,這都是他的劫,如果他不離開灣南就不會有!更和我們無關!”

晏雁漠視著他,面上不顯言語激怒,“既然和你無關,你就不配提他,你,你們,只要是灣南的人,都不配。”她一比一奉還地揚起小臂,線條平直地示意門外方向,“出去。”

三叔被三嬸連拉帶拽,出門前仍不可置信道:“瘋了!真是瘋了!”

……

病房裏恢覆成風平浪靜的模樣,晏雁倒出一小碗湯,碗底留有幾分溫,“那筆錢不要給了,反正是用來給爸爸積福的,我們大可以再找一個上不起學的女孩子,或者修繕寺廟,都比給他們好。”

徐錦之嘆氣,對著碗邊吹了口氣,分不清是在提醒她還是在提醒自己,“雁雁,那是你爸爸的家人。”

晏雁只覺荒唐,嘴角莫名一絲弧度,“媽媽,除開生物學上的基因,三叔和田清英有區別嗎?”

哦,她忘了,有區別的,起碼她們偏向於打腫臉充胖子,不會厚臉皮緊追著吸血。

徐錦之沈默,良久,她說:“我再想想。”

晏雁卻不願意再次就這事輕掀而過,眼睛一閉一睜,索性道:“爸爸車禍去世是因為貨車司機疲勞駕駛,與你無關,你們只是出事的時候在一輛車上,這不是你的錯,你活下來了他沒能,這也不是你的錯。”

輾轉的失眠,開脫的積福,不斷的仁慈……以上所有,不止於此所構成的一切,在這晚被晏雁撕開一道口子,越扯越大,暴露出裏頭的簡單根源。

“如果爸爸還在,他不會希望你為他做到這種地步。”

她波瀾不驚,懇求與嘆息都微不可察,卻沒有歇斯底裏地發洩,僅僅是想要說:“所以,媽媽,不要再為此內疚被他們道德綁架了,好嗎?”

所以,媽媽,我求你,對自己多在意一點,好嗎?

“夠了,已經可以了……可以了……別說了!”

碗裏的湯底輕晃著,桌面濺上幾滴湯汁,像心臟鼓起的圓點,沒幾秒就涼透。

徐錦之嘴唇嚅動,扶住胸口,盡力平覆呼吸。

這是她長達八年的心病,非一朝一夕所能掙開。

晏雁理解,她咬住一邊腮肉,不作聲。

這時,房門再次打開。

房與非端著水果碗,怔然,他方才聽到的喊聲來自一貫輕聲細語的徐錦之,不過十分鐘,這裏已經天翻地覆。

因暗暗用力而握到一處的手指一根根展開,晏雁面不改色,對徐錦之道:“你好好休息。”

而後加快腳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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