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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有詩意 雨傘為他們隔絕出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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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有詩意 雨傘為他們隔絕出一方天地

晏雁放在宿舍的東西不多, 每次寒暑假收拾物品時她都會快速做出斷舍離,因而將行李從容大主校區運出,再一路到雅庭公館, 電梯運到對應樓層,幾乎沒費多少功夫便將她在學校留下的痕跡清空掉。

楊韻幫著搬行李,說運動出汗釋放多巴胺,自己正好緩解下心情。

她頭次來, 放下背包後進屋,打量來打量去, 最後停在巨大落地窗前, 一臉欣賞道:“這房子的確挺大的, 景色也好,雁雁你這房子租的太值了。”

晏雁手上沾了灰,向洗手間走去, 說是挺值的。

莊臣將最後一個行李箱推進來, 關上門,“怪不得,前幾天還在托人幫你問房子的事,沒想到你會定的這麽快, 看來房東人不錯, 居然可以只收一間房間的租金,也沒要求找合租室友, 確實得及時把握, 搶占先機。”

楊韻點頭認同,禁不住笑了又笑,“是呀,的確是個好人, 對某個人特別好呢。”

莊臣有些不懂她似乎有深意的後半句話,想著或許是兩個女生之間的悄悄話,也沒多問,將行李都往裏移了移,給進門的地方空出來。

晏雁擦幹手出來,去島臺拿手機的功夫,朝窗外看了一眼,外面天氣不好,一整片天空都陰沈著,像是隨時會下雨。

楊韻說:“我看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幸好趕在被淋濕之前搬完了。”

晏雁低頭瀏覽系統自帶的天氣軟件,上面表示十分鐘後小雨逐漸轉大,給上方的聯系人發了條消息,幾秒鐘後收到回覆,她翻出裝在箱子裏的雨傘。

“我出去一下。”

莊臣提醒她:“等會兒再出去吧,外面看起來馬上要下雨了。”見她沒打算停下,迅速起身,說:“我和你一起。”

“不用了,我去接個人,很快回來。”

一聲幹脆的關門聲。

莊臣站在原地,怔然又不解,“接人?還有誰?”

兩人距離近,楊韻自然聽到了他那句自語,見怪不怪,“盛歸池吧,這房子就是他租給雁雁的。”看到莊臣臉色變了,懶腰伸到一半,啊一聲,“原來你不知道嗎?”

.

天氣預報有所保守,坐電梯下來,到達露天地帶,不過兩分鐘,傘剛一撐開,小雨便已帶著濕氣淅淅瀝瀝落下來。

晏雁一手拿傘,一手滑動手機。

盛歸池坐學校門口地鐵來的,從地鐵口的扶梯出來到小區還要再步行一段,剛剛發消息問過了,他沒拿傘,她得來接他。

第一次來這邊,晏雁不熟悉路,順著導航向前,機械女聲說需要花費三分鐘的路線,她只走了三十秒。

她撐著傘,腳步停下來,隔著一層迷蒙雨幕,感覺自己好像看到了盛歸池。

公交站牌下,有一道微茫身影,身形大差不差,然而雨勢變大,水滴急促下落,描摹出朦朧的脈絡,他上身的牛仔藍似被染成更深的黑,她不太確認,走近幾步,出聲:“盛歸池?”

盛歸池側過臉,看清穿著半身格子裙的她,眸中映出幾不可察的一點光,很快斂睫掩去。

沒應聲,她又試著問了一遍:“盛歸池?”

盛歸池第一次發現,她還挺喜歡喊他名字的。

正準備讓她別喊了,他就如假包換地站在這兒,想了想,省去前半句,朝她揮了個手,“在這兒。”

他其實也挺喜歡聽她這麽喊的。

晏雁避開積水,小跑幾步到他身邊,“不是說坐地鐵來的麽,怎麽站在這裏?”

剛從地鐵站上來那會兒,雨沒下起來,畢竟不是什麽好天氣,不想讓她多跑,他盡可能多地往這邊走了幾百米。

事實如此,但是讓他把這話一五一十說出來可太難了。

“怕你不來接我,自力更生慣了。”

相熟之後,盛歸池常循著性子和晏雁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她心思有點鈍,大多數時候不介意不細究,戳中她的點就笑一笑,戳不中只當個不好笑的笑話聽,有時候還會好認真地作出回應,比如——

“我這不是來了。”

“嗯,來了。”盛歸池勾了下嘴角。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每次被她回應,心底都沖開一股不為人知的喜悅,像是得到一份小小的,專屬於她的重視。

“走吧。”

晏雁瞧著頭上的棚頂,準備撐開傘,沒註意沿路上有輛摩托車加速沖過來,鞋底剛踩到地上,車子立即減慢速度,卻依舊無可避免地激起一排水柱。

盛歸池眼疾手快,攬過她的腰,一把將人拽回來,帶著她往後退,她手裏那把傘脫了力,開著傘面飄到一旁,差一點就要落到雨裏被澆成不能用的樣子。

他眉毛皺成一團,厲聲又不耐,“沒看到有人?”

他一米八五以上的個子,語氣冷冷地斜睨過去,那模樣很讓人怵,車主只得慢下來,和他道了句歉,說雨太大了沒看清楚,趕著回家。

晏雁松開方才下意識抱住盛歸池的雙臂,低下頭,晃了晃存著異樣感的腳腕。

車主見沒人理他,趁著這功夫,一擰車把,揚長而去。

盛歸池顧不上他,低聲問:“扭到了?”

雖說她崴腳是三個月前的事了,但遇上陰雨天氣,慌亂間指不定傷到哪根筋,連著神經一起痛。

晏雁試著感受了下,“沒事。”

和上次不同,應該沒受傷,估計只是別了下。

“真沒事?”

“沒事。”

話音剛落,嘩啦嘩啦的雨聲變大,一刻也不停的雨水重重砸下來,轉瞬間便有瓢潑之勢。

這下有事了。

“完了,看來要被困在這兒了。”

晏雁循聲看過去。

花花綠綠的廣告牌前,盛歸池擡頭望天,眼角有微弱的笑意,看上去好像就她一個人被困,而他是幸災樂禍的旁觀者。

他是覺得很有意思?

晏雁這麽想的,也問出來了。

他不置可否,“雨多有詩意啊,不是古詩裏常用的意象麽,還有人特意在雨中散步,我倆能有機會近距離享受多難得。”

這句話有胡編亂造的嫌疑,並且很大。

晏雁凝著他,像在看因為暴雨天磁場混亂而意外闖到地球的外星人。

盛歸池笑出來,“用這種眼神看我幹什麽?不信我會背古詩詞啊,我高考語文可是有120,古詩詞默寫滿分。”

他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晏雁有點想笑,唇角彎了又收,仍舊覺得這句話莫名其妙,不該笑,她沒收那種看怪人的目光,問道:“要誇你嗎?”

“那倒不用,這算常識。”

“哦,那還有什麽?”

“不但不誇,還要考我,晏雁老師過分了吧。”這麽說著,盛歸池慢慢收起嘴角,過了幾秒,像是隨口一提:“你的名字,算嗎?”

只要遇見,就難以忘懷,就時常想起。

沒料到他會忽然提到她的名字,晏雁一頓,說:“可能吧,名字是我爸爸給我起的,他是語文老師,之所以會取雁這個字,是因為他說這是他所認識那麽多漢字裏最喜歡的一個。”

“他六七年前去世了。”

這兩句話從晏雁口中講出是隔著時間的,她語氣無波無瀾,只是語速稍慢,少頃,看向盛歸池,問:“你是高二轉走的,是嗎?”

盛歸池當即心空了一度。

不止他,她同樣無比清楚當年謠言的具體內容,學校論壇那篇發酵許久的帖子,其中提到她的家庭,講她父親遇上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並將其歸結為她有著不近人情的心理問題的原因之一。

晏雁捕捉到盛歸池微弱且不願擴大的不同尋常,知道他大概是有所耳聞。

但她同樣不知道,想不出,猜不到他會如何看待,因為作為主角,她自己沒有很在乎這件事,後來想起的次數也少。

每個人都有一定的自我認知,尤其是性格裏討人厭的缺點,無論是否願意承認這些缺點,不可否認的是自身知悉得比任何人都清楚,晏雁是人,她也不例外。

交際能力很是一般,處事不夠靈活,凡事講究邏輯直來直往,乃至得到“情感淡漠”的評價。

評價主觀,各人不同,如何如何,晏雁極少在乎,親身經歷告訴她,旁人的認同和喜歡不會對她的生活產生分毫影響,她是這樣度過童年長大的,心智越發成熟之後更不會需要。

不需要,所以不在乎。

可是當盛歸池問她和爸爸關系如何的時候,晏雁居然一時間開不了口。

晏子繁是什麽樣的人呢?

他有一腔文人雅氣,待人從來溫和,到哪裏都能收獲好評,對妻子尤甚,兩人從不吵架,唯有一次冷戰讓晏雁印象深刻。

是為晏心婷插班到西城初中那件事,晏子繁考慮晏心婷,徐錦之考慮晏子繁,他們意見不合,整整一個星期沒有講話。

期間,晏雁感受到氣氛怪異不對,強迫她自己來扮演不擅長的橋梁角色,有次晏子繁輔導作業,她低頭描摹字帖,問他到底什麽時候和媽媽道歉,晏子繁怔了怔,沒覺得被冒犯,只是笑,讓她好好練字不要擔心這些,他們關系很好。

後來,結束這場冷戰的契機是田清英打電話來說不參加考試了,家中陰霾盡散,父母和好如初,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可晏雁一直記得,輔導中途,晏子繁去陽臺接電話,不知道電話那頭是誰,也不知道和他說了什麽,再回來,他少見地走了神,坐在那裏,她看他,喊爸爸,他沒聽到,眉間布滿愁緒,很是為難。

最後晃過神,恢覆成平常模樣,笑笑,問她怎麽了。

她的爸爸,好像總是在做一個溫吞的好人。

她和他明明不同,然而,在某些特定時刻,遇上幾道重要的難題,像被強大無解的基因力量影響,她總是無法給出清晰準確的答案。

她和爸爸,既沒做成無話不談的朋友,也並非只靠血緣親情勉強維系感情。

……

雨聲漸漸小了,靜默的回想間,盛歸池窺見晏雁身上的覆雜,看她那張總無波動的面龐上閃過許多轉瞬逝去的情緒。

不是純粹的思念,不是不能接受的痛苦,說不清道不明地摻了別的,宛如水氣掀起的霧,摸不著擦不掉。

但他仍然想盡力散去一些。

“凡夫俗子肉體凡胎,或早或晚都要經歷,沒人能保證這個世界會越來越好,有句老話說出來不太禮貌,但我覺得挺對的。”

片刻後,輕輕一聲嗯,“不知道他會不會這麽想。”

說完,晏雁肩膀一瑟抖,背過去打了個噴嚏,涼氣太重,她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晏雁。”

她回過頭,盛歸池身上只剩下一件灰色短袖,他將外面那件牛仔服脫下來,跟什麽似的,一手抓著拎到她跟前。

她還是沒能無所顧忌地接受他的好意,問:“那你穿什麽?”

這問的什麽話,他也沒裸著啊。

“你都特意過來接我了,能叫你凍著麽,拿著。”

牛仔服袖口寬大,她的手腕塞進去,束繩拉到底仍是空落落的,盛歸池讓她把袖子向上折幾下,沒自己上手,他俯身,撿回那把無人理睬的傘。

“接我不用那麽急,再有下回,記得多加件衣服。”

“噗”地往外一撐,殘留的雨珠融入地表的水流,轉了下傘面,他先一步踏入雨中。

“過來。”

穿上他的外套,手臂和背部傳來熨帖的溫度,晏雁鼻翼微動,自出神的狀態抽離出來,向他給她留出的避雨地走去。

“沒有下回了。”

半天,前言不搭後語的一句話,反駁他的話,像是要不落他後。

好硬氣,但她知不知道她正穿著他脫下來的衣服,鎖在肩線上的那顆黃銅紐扣還會時不時硌一下他的上臂?

盛歸池好笑道:“行啊,拿了好處就翻臉不認人,誰教你的?”

晏雁沒舍得講話。

那天在容理看完表演回去,晏雁站在窗下,趴在桌邊,躺在床上,耳機裏一直是按照順序依次播放著《心動》的各個版本,原唱旋律好聽,但女聲細膩,感情濃度高,不免傷感,她更偏好樂隊那一版。

此時此刻,雨傘為他們倆阻隔出一方天地,好似佩戴真空耳塞,傘下的雨聲漸弱,脫離噪音宿命,降落速度輕而緩,讓晏雁想到將要進入間奏的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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