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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正好,山河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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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正好,山河無恙。

山道是青石鋪就的,被連日晴好的陽光曬得暖融融,又被前夜一場貴如油的細雨,浸潤得顏色深潤。道旁的山石縫隙裏,早已鉆出了茸茸的、不知名的嫩草,在微涼的春風裏,瑟瑟地抖動著細弱的葉片。更遠處,向陽的山坡上,一片片鵝黃的、粉白的、淺紫的野花,如同潑灑開的顏料,星星點點,將剛剛褪去冬衣的山野,妝點得熱鬧而鮮活。

沈玉書穿著一身半舊的靛青色細棉直裰,外罩一件顏色稍深的灰鼠皮鬥篷,在韓昭的攙扶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在山道上。他的腳步依舊有些虛浮,踏在略有些不平的石階上,身形會微微晃動,需要不時停下,扶著道旁嶙峋的山石,略作喘息。額角已有細密的冷汗滲出,在春日的陽光下閃著微光,臉色也因這難得的跋涉而顯得愈發蒼白,唯有那雙眼睛,在明亮的天光與滿山新綠映襯下,亮得驚人,沈靜地、帶著一種近乎新奇的探尋,望著周圍的景色。

他已經許久,未曾這樣“走”過這麽遠的路了。從山腳下馬車停駐處,到臥佛寺的山門,不過短短一裏多的山路,於尋常人或許只是飯後閑步,於他,卻已是一場需要調動全部殘存體力與意志的、小小的“遠征”。肺腑間的滯澀感,因這持續的、輕微用力的呼吸,而變得明顯起來,每一次吸氣,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熟悉的、帶著細微雜音的阻力。左肩的舊傷,也在這攀爬的動作中,傳來陣陣酸脹的鈍痛。

但他沒有停下,也沒有要求折返。只是咬著牙,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向上走著。目光掠過道旁那些充滿生機的野花與新葉,掠過遠處山谷間蒸騰的、淡青色的嵐霭,掠過更高處、那片掩映在蒼松翠柏間的、臥佛寺黃墻灰瓦的一角……這一切,都如此真實,如此鮮活,充滿了與他病榻旁那方狹小天地截然不同的、廣闊而蓬勃的生命力。

蘇棠走在他身側稍後一步的地方,穿著一身便於行走的、水綠色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繡著折枝玉蘭的比甲,烏發簡單地綰在腦後,只用一根玉簪固定。她走得很慢,步伐與他保持著一致的節奏,目光卻大部分時間,都落在他的身上。看著他微微踉蹌的腳步,看著他額角的冷汗,看著他因用力而微微抿緊的、失去血色的唇,心便不由自主地揪緊,懸在半空。她的手幾次下意識地擡起,想要去攙扶,卻又在觸及他衣袖前,悄然放下。她知道,他想自己走完這段路。這不僅僅是一次出游,更是他對自己這具殘破身體的一次試探,一次挑戰,一次……宣告。

韓昭與兩名精幹的護衛,不近不遠地跟在後面,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確保著這次難得出游的絕對安全。空氣中,只有山風拂過松濤的嗚咽,鳥兒清脆的鳴叫,和他們幾人輕重不一的腳步聲與呼吸聲。

終於,轉過一個山坳,臥佛寺那並不算宏偉、卻古樸莊重的山門,赫然出現在眼前。門前的空地上,已有零星的香客游人,多是些文人墨客或攜家帶口的尋常百姓,三三兩兩,或低聲交談,或虔誠上香,給這幽靜的山寺,添了幾分人間的煙火氣。

沈玉書在山門前停下,扶著門旁斑駁的石獅,微微喘息了片刻,才緩緩直起身。他擡眼,望向寺內。古木參天,掩映著重重殿宇,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檀香氣息,混合著春日草木的清新。鐘磬之聲,悠遠地傳來,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超脫塵世的寧靜。

“進去吧。”他低聲道,聲音因方才的跋涉而有些低啞。

蘇棠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側,一同邁過了那高高的、象征著紅塵與方外之隔的門檻。

他們沒有去正殿隨眾上香,也沒有在那些題滿詩詞的碑廊前過多停留。沈玉書似乎對那傳說中的綠萼梅林,有著明確的目標。在向一位掃地僧詢問了方向後,他便朝著寺廟後山,那片相對僻靜的山坡走去。

越往後走,游人越少。古木愈發幽深,遮天蔽日,只在地面上投下斑駁陸離的、跳躍的光斑。空氣也更加清涼濕潤,帶著泥土和腐殖質特有的、微腥的氣息。山路變得有些崎嶇,碎石增多。

沈玉書的腳步,明顯更加緩慢、沈重了。呼吸聲也變得更加急促、清晰,帶著那種令人心頭發緊的雜音。蘇棠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影,看著他因用力而繃緊的肩背線條,心口那處早已麻木的鈍痛,又開始細細密密地發作起來。她幾乎想要開口,勸他停下,或是返回。

可就在她即將開口的瞬間,走在前面的沈玉書,腳步卻忽然頓住了。

他站在一處稍稍開闊的、生著厚厚青苔的巖石旁,擡起頭,目光越過前方幾株高大的、尚未完全長出新葉的落葉喬木,望向了山坡更高處。

蘇棠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只見前方不遠處,一片向陽的、相對平緩的山坡上,數十株老梅樹,姿態遒勁地伸展著烏黑的、盤曲的枝幹。與山下那些早已開過、只剩零星殘萼的普通紅梅、白梅不同,這些梅樹的枝頭,正疏疏落落地,綻放著一簇簇、一朵朵……清雅到近乎透明的、玉綠色的梅花。

綠萼梅。

那顏色,並非尋常花朵的嬌艷,而是一種極淡、極清的綠,如同初春最嫩的柳芽尖上,那一點將透未透的、瑩潤的碧色。花瓣輕薄如綃,在透過疏朗枝葉灑落的、柔和的春日陽光裏,幾乎半透明,能清晰地看到裏面絲絲縷縷、比花瓣顏色更深的脈絡。花心處,幾點鵝黃的花蕊,怯生生地探出來,更添幾分嬌弱與風致。

沒有撲鼻的濃香,只有一絲極幽微、極清冷的暗香,似有還無地,在清涼濕潤的山風裏飄蕩,需得靜心凝神,方能捕捉到那一縷若有若無的、仿佛來自冰雪深處的、孤高的芬芳。

它們開得並不熱鬧,甚至有些寥落。許多枝頭,還只是打著青澀的、毛茸茸的花苞。但那零星綻放的幾朵,在周圍尚未完全覆蘇的、略顯蕭索的山色映襯下,卻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動人。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倔強地、安靜地,宣告著春日的尾聲,也展示著一種不與群芳爭艷、獨自在深山幽谷中,靜靜綻放、靜靜雕零的、孤傲而堅韌的生命力。

沈玉書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仰著頭,望著那片清雅的、寥落的綠意,許久,許久,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山風拂過,帶來松濤的嗚咽,也拂動了他鬢邊微濕的碎發,和他身上灰鼠皮鬥篷的衣角。幾片極輕極薄的、玉綠色的花瓣,被風從枝頭搖落,打著旋兒,悄無聲息地,飄落在他的肩頭,又滑落,墜入他腳下濕潤的、鋪著厚厚松針與苔蘚的泥土裏。

他就那樣看著,目光深靜,仿佛穿透了眼前這片具體的梅林,望向了某個更加悠遠、也更加蒼涼的時空。是江南孤山那場未曾赴約的雪中尋梅?是北地苦寒中,那株在破廟殘垣旁、淩霜傲雪的紅梅?還是……這漫長生命中,無數次與“梅”相關的、或溫暖或冰冷的記憶碎片?

蘇棠站在他身後幾步之遙的地方,也靜靜地看著那片梅林,看著風中零星飄落的、玉綠色的花瓣,更看著……他站在梅樹下,那清瘦孤峭、仿佛與這片清冷梅林氣息渾然一體的、沈默的背影。

她的心,忽然變得異常柔軟,也異常疼痛。

她仿佛明白了,他為什麽要執意來這裏,看這即將雕零的綠萼梅。不僅僅是為了兌現一個冬日的約定,不僅僅是為了“出去走走”。更是因為,這片梅,這清冷孤高的姿態,這寂寥卻堅韌的綻放,這於無人處靜靜訴說、又於無人處靜靜零落的命運……與他骨子裏的某些東西,是如此的相似,如此的……共鳴。

他就像這深山中的綠萼梅。歷經風霜嚴寒(江南的血火,北地的逃亡,朝堂的傾軋,自身的沈屙),在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他會雕零、會腐朽的時候,卻依舊憑借著那點微弱卻頑強的生機,掙紮著,活了下來。哪怕傷痕累累,哪怕氣息奄奄,卻依舊在無人知曉的角落,獨自綻放著屬於他自己的、清冷而孤絕的生命光華。不求聞達,不爭春色,只是安靜地,完成著屬於自己的、生命的歷程。

這美,是疼痛的,是蒼涼的,卻也是……無比真實,無比動人的。

蘇棠的眼中,悄然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溫熱的水霧。她沒有上前,沒有打擾,只是那樣靜靜地站著,陪著他,一起看著這片梅,也看著……梅下那個,讓她心疼到骨子裏,卻也愛到靈魂深處的男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山間的清風與梅香凝固了。只有光影在枝葉間悄然移動,只有花瓣在無聲飄落。

不知過了多久,沈玉書才極輕、極緩地,籲出一口氣。那氣息悠長,帶著山風的清冽,和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卸下了某種重負般的釋然與……蒼涼。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一直安靜站在身後的蘇棠。

四目在寂靜的梅林間,隔著飄落的花瓣與流動的光影,遙遙相對。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異常清澈,平靜,裏面翻湧著的、那些覆雜難言的情緒,仿佛都隨著方才那長久的凝視,沈澱了下去,化為一片更加深沈、卻也更加通透的安寧。

“你看,”他開口,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溫柔的平靜,目光掠過她,又落回那片梅林,“它們開得……很好。”

很好。不是燦爛,不是繁盛,只是“很好”。以一種屬於它們自己的、安靜而倔強的方式,綻放著,存在著。

蘇棠的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入衣襟。

“嗯,”她哽咽著,聲音破碎,卻異常清晰,“很好。”

沈玉書看著她臉上的淚水,看著她眼中那片毫不掩飾的心疼、懂得,與那深如海的情意,一直沈寂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最溫暖的陽光,瞬間漾開層層溫柔的、明亮的漣漪。那一直緊繃的、屬於“沈玉書”的、冰冷的軀殼,似乎也在這一刻,被這淚水與懂得,悄然融化了一絲縫隙,露出了底下最柔軟、也最真實的、屬於“人”的溫度與……悸動。

他緩緩地,擡起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朝著她的方向,極其緩慢地,伸了過去。

動作有些僵硬,有些遲疑,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勇氣。

蘇棠看著那只伸向自己的、蒼白而修長、帶著舊傷疤痕、微微顫抖的手,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鼓噪起來。她沒有絲毫猶豫,幾乎是撲上前,將自己的手,緊緊地、顫抖地,放入了他冰涼的掌心。

指尖相觸的瞬間,一股強大而滾燙的電流,瞬間擊穿了兩人!那不僅僅是體溫的傳遞,更是靈魂的碰撞,是歷經生死磨難、穿越無盡黑暗後,終於尋到彼此、確認彼此、交付彼此的那一剎那,最真實、也最震撼的悸動與……歸屬。

沈玉書的手,很涼。可蘇棠卻覺得,那掌心傳來的,是足以灼傷靈魂的、滾燙的溫度與力量。她緊緊回握著他,用自己所有的力氣與溫度,去暖和他,也去……抓住這失而覆得、來之不易的、真實的聯結與依靠。

沈玉書也緊緊握住了她的手。那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虛弱,卻異常堅定,不容置疑。仿佛要通過這交握的手,將他生命中最後一點殘存的熱量、勇氣,與那無法用言語承載的、深沈的歉疚、愛戀、與對未來的、微弱的期盼,都傳遞給她。

兩人就那樣,在這片清寂的、即將雕零的綠萼梅林下,緊緊握著手,淚眼相望。沒有言語,沒有靠近,只是這樣握著,看著,感受著彼此掌心傳來的、真實的溫度與顫抖,感受著那穿越了血海深仇、生死考驗、漫長病痛與無聲陪伴後,終於在此刻,塵埃落定、水到渠成的、最深沈的懂得、交付,與……愛。

山風依舊,梅香幽幽。

幾片玉綠色的花瓣,悄然飄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又輕輕滑落。

遠處,臥佛寺的鐘聲,再次悠遠地傳來,渾厚,沈靜,仿佛在為他們這場靜默的、卻重於千鈞的“儀式”,做著最後的見證與祝福。

春光正好,山河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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