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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該我們一起來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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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該我們一起來扛!

沈玉書已能自己走到院中,在晚香玉旁的竹椅上坐一坐了。他依舊穿著素色的夏布直裰,身形在初秋微明的天光裏,顯得愈發清臒,背脊卻挺得很直。臉色依舊是久病的蒼白,只是那蒼白裏,似乎也因著這院中草木的氣息和日漸涼爽的天氣,而透出了一絲極淡的、屬於“生”的潤澤。他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那一叢叢盛放的、潔白如玉的小花上,或是越過矮墻,望向巷口那棵已有些年頭的、同樣開始泛黃的老榆樹,眼神悠遠平靜,仿佛在觀察,又仿佛只是單純地放空。

他不再像之前那樣,時時需要人近身伺候。自己能慢慢用飯,能扶著墻在室內短距離走動,甚至能在韓昭的陪同下,坐上馬車,去城外西山腳下,那片他們春日曾去過的、能看到河水的開闊地,待上小半個時辰。只是體力依舊不濟,稍走遠些便會氣息急促,額角見汗,需得立刻坐下歇息。左肩的舊傷和肺腑的沈屙,如同兩道無法祛除的烙印,時刻提醒著他這具身體的殘破與局限,也讓他行事變得異常審慎,甚至……有些過於安靜了。

韓昭帶來的消息,越來越傾向於“報喜不報憂”。“玄鳥”餘孽的清洗已近尾聲,江南局面徹底穩定,林如海在戶部的位置坐得越來越穩,朝中對沈玉書的非議,在皇帝接連的賞賜和明顯倚重的態度下,也漸漸偃旗息鼓。連承平伯蘇稷,似乎也“想通了”,前幾日托人送來幾樣滋補的藥材,雖未親自登門,姿態卻已軟和了許多。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那道賜婚的聖旨,欽天監擇定的吉日(定在九月初九,重陽)也由曹化淳親自送了過來。皇帝甚至額外開恩,賞下了內造的、一批價值不菲的婚禮用物,從綢緞到首飾,一應俱全,規格遠超尋常臣子。

可越是如此,蘇棠心中那份隱隱的不安,卻並未減少,反而隨著婚期的臨近,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滋長。

沈玉書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一個即將成婚的新郎,甚至不像一個剛剛從死亡邊緣掙紮回來、又即將迎來“皇恩浩蕩”與“人生大事”的人。他對婚事的籌備,幾乎不聞不問。韓昭將欽天監送來的日子、內務府擬定的流程、乃至皇帝賞賜的禮單一一呈報給他時,他只是靜靜地聽著,聽完,淡淡說一句“知道了,你看著辦”,或是“按規矩來即可”,便再無二話。仿佛那被無數人艷羨的“天子主婚”,那即將改變他身份與生活軌跡的儀式,於他而言,不過是一件需要按部就班去完成的、與己無關的公事。

他甚至從未主動與蘇棠提起過婚事。偶爾蘇棠試著說起,比如內務府送來的嫁衣樣式需要過目,或是宮中教習嬤嬤要來教授大婚禮儀,他也只是點點頭,說一句“你喜歡便好”,或是“按嬤嬤說的做”,目光卻常常飄向窗外,或是手中那卷永遠也看不完的書,疏淡得令人心頭發緊。

蘇棠知道,他不是不在意她。他依舊會在她靠近時,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一分;會在她因忙碌而略顯疲憊時,默不作聲地將手邊溫著的茶盞推近些;會在夜深人靜、她因守夜而微微打盹時,極其輕微地,替她拉一拉滑落的薄毯……

可那份在意,似乎被一層更厚的、名為“疲憊”與“沈寂”的冰殼包裹著,隔開了外界所有的喧囂與期待,也隔開了……那本該屬於“婚事”的、最尋常的悸動與溫度。

他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才從鬼門關爬回來,如今只是憑著一點殘存的本能,機械地呼吸,生存,履行那些不得不履行的責任與承諾。至於“喜悅”、“期盼”這些過於鮮活、過於耗費心神的情感,於他而言,或許已是太過奢侈的東西。

這認知,讓蘇棠心中那片荒原,漫上了一層更深的、帶著濕冷霧氣的茫然與心疼。她不怕婚禮簡樸,不怕未來艱難,甚至不怕他永遠這般病弱。她只怕……他心中那簇屬於“沈玉書”的、活生生的火焰,早已在那場慘烈的搏殺與漫長的昏迷中,徹底熄滅了,只留下一具依舊會呼吸、會行走、卻失去了所有熱望與生趣的、冰冷的空殼。

婚期越近,這份擔憂便如影隨形,沈甸甸地壓在她心頭。她看著內務府送來的、華麗卻冰冷的鳳冠霞帔,看著宮中嬤嬤一板一眼教導的、繁瑣而刻板的禮儀,看著韓昭裏外忙碌、試圖將這場婚事辦得“風光體面”的努力……卻只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盛大而空洞的戲劇,而她和他,不過是兩個被命運和皇權推上戲臺的、身不由己的伶人,穿著不屬於自己的華服,念著不屬於自己的臺詞,演著一場給所有人看、卻唯獨與己無關的悲歡。

直到這日,八月的最後一天,黃昏。

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艷的、金紅與絳紫交織的綢緞。晚風已帶了明顯的涼意,吹得院中晚香玉的香氣,一陣濃,一陣淡。

沈玉書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院中。他獨自一人,待在書房裏。書房的門半掩著,裏面沒有點燈,只有窗外最後的天光,透過窗紙,將室內映照得一片朦朧的、青灰色的昏暗。

蘇棠端著一碗剛煎好的、調理脾胃的湯藥,輕輕推門進去。她今日心中莫名有些煩亂,在廚房看著藥爐時,竟失手打翻了一個瓷碗,清脆的碎裂聲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此刻端著藥碗的手,也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

書房裏靜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沈玉書背對著門,站在那面巨大的、繪著萬裏江山的屏風前。他沒有穿外袍,只著一身單薄的白色中衣,身影在昏暗中,清瘦得如同一桿修竹,又像一抹隨時會消散在暮色裏的、蒼白的霧氣。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仰著頭,目光似乎落在屏風上那綿延起伏的、用金線勾勒的山巒與江河之上。又或許,他什麽也沒看,只是那樣空洞地、望著眼前的虛空。

夕陽最後一縷金紅色的光芒,恰好從西窗斜射進來,不偏不倚,落在他身前書案的桌面上,也照亮了桌面上,那卷隨意攤開的、明黃色的絹帛——正是那卷賜婚的聖旨。聖旨上,朱紅的璽印,禦筆的字跡,在夕陽的映照下,紅得刺眼,也……沈重得令人窒息。

蘇棠的腳步,在門口頓住了。她看著那道背對著她的、孤峭而沈默的身影,看著他面前那卷在暮色中顯得異常突兀而刺眼的聖旨,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無序地撞動起來,帶來一陣窒息般的悶痛和冰冷的恐懼。

他……在看聖旨?

在這無人打擾的黃昏,獨自一人,對著這道改變他們命運、卻也仿佛抽幹了他所有生氣的聖旨?

他想到了什麽?是乾清宮那夜的血雨腥風?是昏迷中漫長的黑暗與掙紮?是這道聖旨背後,那不容抗拒的皇權與算計?還是……這場即將到來的、被無數目光註視、卻或許並非他真心所願的婚事?

無數紛亂的猜測,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蘇棠。她端著藥碗的手,抖得更加厲害,碗中的藥汁蕩出細小的漣漪,幾乎要潑灑出來。

她想退出去,想當作什麽都沒看見,想給他留一片獨處的、舔舐傷口(如果那算傷口的話)的寧靜。

可她的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目光也無法從他那道沈默得近乎悲涼的背影上移開。

就在這時,沈玉書似乎終於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他極輕、極緩地,轉過身來。

暮色沈沈,將他大半張臉都籠在陰影裏,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依舊亮得驚人,深不見底,正平靜無波地,望向僵在門口的蘇棠。

四目在昏暗中相接。

沒有預想中的驚惶、掩飾,或是被打擾的不悅。只有一片深沈的、近乎虛無的平靜,和那平靜之下,一絲蘇棠看不懂、卻莫名讓她心頭發酸的、極淡的……疲憊。

“藥好了?”他先開了口,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仿佛剛才那個對著聖旨出神的人,並不是他。

蘇棠喉頭一哽,用力點了點頭,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幹澀地“嗯”了一聲。她端著藥碗,一步步走過去,腳步有些虛浮。將藥碗輕輕放在書案上,恰好,就在那卷攤開的聖旨旁邊。

明黃的絹帛,漆黑的藥汁。皇權的恩典,病體的苦澀。如此格格不入,卻又如此真實地,並置在她眼前,也橫亙在他們之間。

沈玉書的目光,隨著她的動作,也落在了那碗濃黑的藥汁,和旁邊的聖旨上。他的眼神,似乎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看了許久。

然後,他伸出手。不是去端藥碗,而是——極其緩慢地,用那蒼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拂過聖旨上那方朱紅的、象征著無上權威的璽印。動作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麽,又仿佛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的重量。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璽印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沿著那力透紙背的、禦筆書寫的字跡,緩緩向下移動。劃過“天作之合”,劃過“佳偶天成”,最後,停留在落款處,那個代表著他與她名字被正式聯結在一起的、具體的日期——“九月初九”。

他就那樣,用指尖,一遍遍,描摹著那個日期。動作緩慢,專註,仿佛在確認什麽,又仿佛在通過這冰冷的觸感,去感知那即將到來的、被這個日期所標記的、真實的未來。

夕陽徹底沈入了西山之後。最後一線天光消失,書房內瞬間被濃重的暮色吞沒。只有窗外廊下,早早點燃的氣死風燈,透過窗紙,投進一片模糊的、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書案前這一小方天地,也照亮了他低垂的、沈浸在陰影中的側臉,和那在昏黃光線下、微微顫抖的、描摹著日期的指尖。

蘇棠就站在他身側一步之遙的地方,靜靜地看著。看著他那在暮色與燈光中,顯得異常脆弱而孤獨的身影,看著他指尖那近乎虔誠(或是絕望?)的描摹,看著他身上那件單薄中衣下,清晰凸起的、瘦削的肩胛骨……

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這無聲的一幕,瞬間擊穿,露出底下最柔軟、也最疼痛的真相。所有因他近日沈默疏離而生出的不安、委屈、茫然,都在這一刻,被一種更深沈的、近乎滅頂的心疼與懂得所取代。

他不是不在意。不是失去了所有感覺。他只是……太累了。累到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表現出常人該有的喜悅或期待。累到只能用這種最沈默、最笨拙的方式,去獨自消化、承受這命運強加給他的一切——血仇、陰謀、傷病、皇恩、婚姻……以及,那隨之而來的、沈重到幾乎無法呼吸的責任與未來。

那卷聖旨,於他而言,或許從來就不是通往幸福的階梯,而是一道混合了血腥、算計、承諾與不可推卸責任的、冰冷的枷鎖。他接受了,戴上了,甚至用自己的血讓它變得更加“牢固”。可這並不代表,戴著枷鎖的人,就不會感到沈重,不會在無人的時刻,對著這枷鎖,流露出最深沈的疲憊與……那一絲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對“自由”與“尋常”的、遙不可及的渴望。

蘇棠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她沒有出聲,沒有擡手去擦,只是任由那滾燙的液體,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滴落在自己胸前冰涼的衣襟上,也滴落在腳下冰冷的地面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江南行轅,他重傷昏迷時,她也是這樣守著他,日夜垂淚。那時是怕失去他。而現在……淚水依舊為同一個人而流,心境卻已截然不同。那時是恐懼與絕望,現在,卻是深刻到骨髓的心疼,與一種豁然開朗後、更加堅定的、要與他共同背負這沈重枷鎖的決心。

沈玉書描摹日期的指尖,終於停了下來。他似乎察覺到了身旁細微的、壓抑的啜泣聲,緩緩轉過頭,看向她。

昏黃的光線下,她淚流滿面,卻倔強地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那雙總是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盛滿了破碎的淚光,卻異常明亮、堅定地,回望著他。那目光裏,沒有埋怨,沒有質問,只有深不見底的心疼,與一種無聲的、卻仿佛能穿透一切黑暗與沈重的……懂得與撫慰。

沈玉書怔住了。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洶湧的淚水,看著她眼中那片毫不掩飾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心疼與懂得,一直冰封沈寂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巨石,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那強撐的平靜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想說“別哭”,想說“我沒事”,想說“對不起”……

可所有的話語,都在她這雙淚眼的註視下,變得如此蒼白無力。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硬塊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胸口那處沈屙,傳來一陣尖銳的、混合著巨大酸楚與悸動的悶痛,讓他幾不可察地蹙緊了眉頭,身體也微微晃了一下。

蘇棠看到了他瞬間的失態與痛苦,心中大痛,再也顧不得其他,猛地撲上前,伸出雙臂,緊緊地、卻異常溫柔地,環住了他消瘦得驚人的腰身,將臉深深埋入他單薄而冰涼的胸膛。

“沈玉書……”她在他懷裏,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混合著淚水的鹹澀,一字一句,卻異常清晰地,撞入他的耳膜,也撞入他冰冷死寂的心房,“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知道你很累,知道你心裏苦,知道這道聖旨……對你意味著什麽……”她的淚水浸濕了他胸前單薄的衣衫,帶來滾燙的濕意,“我不怕婚禮簡陋,不怕將來艱難,我什麽都不怕……我只怕……你一個人,把什麽都悶在心裏,一個人扛著……”

“沈玉書,”她擡起頭,淚眼朦朧地,死死盯著他近在咫尺的、寫滿了震驚、痛楚、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動容的臉,用盡全身力氣,嘶啞而堅定地說道,“這道聖旨,是我們一起求來的。這條路,是我們一起選的。那這枷鎖……也該我們一起來扛!”

“我不要你一個人對著它發呆,不要你一個人把所有情緒都藏起來!我要你告訴我,你累不累,苦不苦,哪怕……你有一點點不情願,有一點點害怕……你都要告訴我!”

“因為從今以後,我們就是一個人了!”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泣血的嘶啞,與一種不容置疑的、將彼此命運徹底熔鑄在一起的決絕,“你的累,是我的累!你的苦,是我的苦!你的枷鎖……就是我的枷鎖!”

“所以,沈玉書,”她最後說道,淚水依舊洶湧,目光卻灼亮如星辰,死死鎖住他的眼眸,“別再推開我,別再自己一個人扛著。讓我陪你,一起扛。好不好?”

話音落下,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她壓抑的抽噎聲,和他驟然變得急促沈重、帶著雜音的呼吸聲,在昏黃的燈光下,交織,回蕩。

沈玉書就那樣僵硬地站著,被她緊緊抱著,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和她滾燙淚水的溫度,聽著她這番泣血般的、直擊靈魂的控訴與告白,一直冰封的、沈重的軀殼,仿佛被這滾燙的情感與誓言,瞬間灼穿,擊碎!

一直強撐的、名為“平靜”與“責任”的外殼,轟然坍塌。一直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那些連他自己都不敢去觸碰的疲憊、茫然、沈重,甚至一絲對未知未來的、隱秘的恐懼……都在她這毫無保留的、熾烈的懂得與接納中,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與防禦。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擡起那只沒有受傷的手,遲疑了許久,才帶著一種近乎戰栗的、小心翼翼的珍重,輕輕地、卻異常堅定地,回抱住了她不斷顫抖的、單薄的後背。

掌心下,是她瘦得驚人的肩胛骨。隔著一層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和那因哭泣而不停的顫抖。那溫度,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燙得他冰冷的心,一陣陣抽痛,也一陣陣……回暖。

他將下巴,輕輕抵在她散發著淡淡發香的頭頂,閉上了眼睛。

眼角,似乎也有什麽冰涼的液體,悄然滑落,沒入她柔軟的發絲,瞬間消失不見。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但這個遲來的、生疏卻無比用力的擁抱,和他胸膛傳來的、那無法抑制的、劇烈的起伏與心跳,已經勝過千言萬語。

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他聽到了,他懂了,他也……終於,允許自己,卸下一點點那沈重的盔甲,將一部分真實的、脆弱的、疲憊不堪的“沈玉書”,交付到她同樣並不寬厚、卻異常堅定溫暖的懷抱裏。

從今以後,這枷鎖,不再是他一個人的了。

是他們兩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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