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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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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小心——

“偽造?來歷不明?”沈玉書冷笑,眼中寒光迸射,“這令牌的質地、紋路,經工部大匠辨認,乃前朝宮廷秘制‘墨玉玄晶’所造,早已失傳!這信箋的紙質、墨跡,乃至筆跡,皆可請翰林院、內務府老太傅與先父遺墨比對驗證!更重要的是——”

他猛地向前一步,目光如電,死死鎖住康親王那雙陰鷙的眼睛,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與痛楚而嘶啞變形,卻字字泣血,擲地有聲:

“這信中提及的江南舊案內情,提及的宮中‘厭勝’秘聞,提及的‘玄鳥’真正圖謀……若非當事人,焉能知曉得如此詳盡?!又焉能與我父遺書、與江南查獲的線索、與宮中舊檔記載,絲絲入扣,分毫不差?!”

“康親王!”他厲聲喝道,不再用敬稱,“你還要狡辯到何時?!‘玄鳥’之主,前朝餘孽蕭氏之後,潛伏數十年,以巫蠱亂宮闈,以貪墨蓄私兵,勾結內外,圖謀不軌,害死我父,構陷忠良,掀起江南血雨,更欲顛覆我大明江山——就是你!”

一番話,如同杜鵑啼血,孤猿哀鳴,帶著滔天的冤屈與恨火,在這象征著皇權至上的乾清宮內,嘶吼而出,震得梁柱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康親王的臉色,終於徹底陰沈下來。那偽裝的從容與溫和,如同脆弱的冰殼,片片碎裂,露出底下猙獰的、屬於陰謀家的冷酷與瘋狂。

他不再撥動佛珠,只是用那雙陰鷙得如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階下那個仿佛隨時會倒下、卻爆發出如此驚人能量與執念的年輕人,看了許久。

然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開始很輕,隨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與嘲諷。

“哈哈哈……好!好一個沈玉書!好一個忠臣孝子!”康親王大笑著,笑聲戛然而止,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聲音也陡然轉冷,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冰冷的得意,“沒錯!是本王!‘玄鳥’是本王所創!江南的銀子,是本王用來養兵的!宮裏的那些把戲,也是本王用來攪亂這朱家江山的!你父親沈闊,那個不識時務的蠢貨,也是本王設計除掉的!那又如何?!”

他猛地向前一步,逼近禦階邊緣,居高臨下,俯視著沈玉書,眼中閃爍著瘋狂而怨毒的光芒:

“沈玉書,你以為,你拿著這幾張破紙,闖到這裏,就能扳倒本王?就能為你那蠢父親報仇?就能還這天下一個公道?做夢!”

他猛地一揮袖,指向身後那扇垂著錦簾的側門,聲音裏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掌控生死的從容:

“你可知,此刻這側殿之中,坐的是誰?是皇上!是本王的親侄孫!他自幼體弱,心智……呵呵,不過是個傀儡!這大明的江山,遲早是本王的!至於你——”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過沈玉書蒼白染血的臉,嘴角扯起一個殘忍而快意的弧度:

“你以為,今夜你能活著走出這乾清宮?你以為,你外面那些蝦兵蟹將,能救得了你?沈玉書,你太蠢了!從你踏入這紫禁城的第一步起,你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隨著他話音落下,側殿的錦簾,再次被掀開。

這一次,走出來的人更多。

當先一人,竟是一身緋色官袍、神色平靜從容的——衛珣!他身後,跟著數名身著內官服飾、但眼神銳利、身形矯健、顯然身懷武功的太監。更後面,影影綽綽,似乎還有更多手持利刃、沈默肅立的身影。

衛珣走到康親王身側稍後的位置站定,目光平靜地看向階下的沈玉書,那目光裏,沒有意外,沒有驚訝,只有一片深沈的、近乎漠然的平靜,仿佛早已料到會有此刻。

“沈大人,”衛珣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深夜驚擾聖駕,持兇器(他看了一眼沈玉書手中的令牌)闖宮,汙蔑親王……條條皆是死罪。不如,束手就擒,或許……皇上開恩,還能留個全屍。”

沈玉書看著衛珣,看著這個曾與蘇棠“佳偶天成”、如今卻站在康親王身側、顯然早已是“玄鳥”核心一員的吏部侍郎,心中最後一點疑惑,也徹底消散。原來如此。衛珣的迅速崛起,他與江湖勢力的牽扯,他今夜的反常舉動……一切都有了答案。他是康親王(或者說“玄鳥”)安插在新帝身邊、甚至可能意圖操控新帝的,另一枚關鍵的棋子!

“衛珣,”沈玉書嘶啞地開口,目光冰冷如刀,“你與‘玄鳥’勾結,謀逆篡位,就不怕天譴,不怕遺臭萬年嗎?”

“天譴?遺臭萬年?”衛珣笑了笑,那笑容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漠然,“沈大人,成王敗寇,自古皆然。史書,是由勝利者書寫的。至於天譴……”他擡眼,望了望殿外依舊狂暴的風雪,語氣平淡,“這世間,何曾真正有過天理公道?有的,不過是成王敗寇,弱肉強食罷了。”

“好了,”康親王不耐煩地打斷了衛珣,陰鷙的目光重新鎖死沈玉書,眼中殺機畢露,“不必與這將死之人多費唇舌。沈玉書,交出你手中的東西,然後……自我了斷吧。看在你父親也曾為本王效過力(雖然不長眼)的份上,本王可以答應你,留你一個全屍,也不牽連你那未過門的……小妻子。”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帶著一種惡毒的、貓捉老鼠般的戲謔與威脅。

沈玉書的心,在聽到“小妻子”三個字時,猛地一縮,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但他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緩緩地,將手中的油布包裹,重新系好。然後,擡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禦階上的康親王、衛珣,以及他們身後那些沈默的、充滿殺氣的身影。

“康親王,”他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平靜,“你說得對。成王敗寇,弱肉強食。這世間,或許本就沒有純粹的公道。”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殿外那漫天狂舞的風雪,仿佛透過那一片混沌的白色,看到了某些更深遠的東西。

“但是,”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康親王,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也更加……瘋狂,“我沈玉書此生,不信天,不信命,只信——手中劍,胸中血,心中那點……未曾泯滅的良知與堅持!”

“我父親的血,江南百姓的冤,還有這數月來,無數因你們這骯臟陰謀而枉死的亡魂——”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玉石俱焚的決絕,在這死寂的大殿中,如同驚雷炸響!

“都在看著我!都在等著——要一個交代!”

“所以,”他猛地將手中的油布包裹,狠狠擲向禦階!包裹在半空中散開,染血的密信如同雪片般紛飛,那枚黑色的飛鳥令牌,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叮當一聲,落在金磚地上,滾動了幾下,停在康親王腳邊。

沈玉書不再看那些東西,只是緩緩地,從懷中,掏出了另一件東西。

不是兵器,不是印信。

而是一道——明黃的、繡著龍紋的聖旨!正是那夜,他帶回槐樹胡同、染著他鮮血的、賜婚的聖旨!

他雙手將聖旨高高舉起,目光如電,直視康親王,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力量與威壓:

“康親王朱載堃!衛珣!爾等勾結前朝餘孽,創立邪教,禍亂宮闈,貪墨國帑,構陷忠良,更兼陰謀篡逆,罪證確鑿,天地不容!”

“此乃皇上親筆賜婚聖旨!沈玉書在此,以欽差禦史、天子賜婚之身,代天行權,誅殺國賊,肅清宮闈,以正國法!”

“韓昭——!”

最後一聲,他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吼出!聲音穿透厚重的宮墻,穿透漫天風雪,在死寂的皇城上空,淒厲地回蕩!

隨著他話音落下——

“轟!!!”

乾清宮緊閉的、厚重的朱紅正門,竟被人從外面,以巨力猛地撞開!破碎的木屑與積雪四散飛濺!

數十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挾帶著凜冽的風雪與沖天的殺氣,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湧入大殿!當先一人,正是渾身浴血、雙目赤紅、手持滴血長刀的韓昭!他身後,是那些跟隨沈玉書從江南血火、從無數生死邊緣掙紮出來的、最精銳的影衛!更有……數十名身著禁軍服飾、但眼神銳利、顯然早已被韓昭等人暗中控制或說服的將士!

“誅殺國賊!保護沈大人!”

“清君側!靖宮闈!”

怒吼聲,兵刃出鞘聲,瞬間打破了乾清宮死一般的寂靜,將這座象征皇權的大殿,化作了修羅殺場!

康親王和衛珣的臉色,在韓昭等人破門而入的瞬間,終於徹底變了!他們萬萬沒想到,沈玉書竟然真的敢、也真的能在皇宮大內,埋伏下這樣一支精銳的力量!更沒想到,那些看似已經被他們控制或收買的禁軍,竟然會臨陣倒戈!

“護駕!快護駕!殺了他們!一個不留!”康親王驚怒交加,厲聲嘶吼,早已失去了方才的從容,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瘋狂的殺意。

他身後的太監和侍衛,也紛紛拔出兵器,嚎叫著迎了上去。衛珣則迅速退到康親王身側,手中不知何時也多了一柄細劍,眼神冰冷地註視著殿中的混戰。

頃刻間,乾清宮內,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怒吼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桌椅翻倒聲……混雜在一起,如同煮沸的血漿,在這座莊嚴的宮殿內,瘋狂地翻滾、咆哮!

沈玉書就站在禦階之下,那片殺戮風暴的邊緣。手中高舉著那卷明黃的聖旨,仿佛一尊沈默的雕像。風雪從洞開的大門瘋狂卷入,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吹散了他額前濕透的亂發,露出下面那張蒼白如紙、卻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臉。

他沒有參與廝殺,甚至沒有動。只是那樣站著,目光冰冷地,註視著禦階上那一片混亂,註視著康親王那張因驚怒和恐懼而扭曲的臉,註視著衛珣在人群中穿梭、狠辣刁鉆的劍法……

胸口的滯澀感越來越重,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晃動、模糊。他知道,自己這具身體,已到了極限。方才那一聲嘶吼,幾乎用盡了他最後的力氣。

但他不能倒。至少,在親眼看到康親王伏誅之前,他不能倒。

戰鬥異常慘烈。韓昭帶來的影衛雖然精銳,但康親王和衛珣埋伏在側殿的人手顯然也不少,而且個個都是亡命之徒。更麻煩的是,外面的風雪聲中,似乎也傳來了更多的、嘈雜的腳步聲和呼喝聲,顯然是皇城其他處的守衛被驚動,正在趕來。

時間,不站在他們這邊。

沈玉書看著韓昭一刀劈翻一名沖上來的太監,自己肩上卻也添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看著幾名影衛為了保護他,被數倍於己的敵人圍攻,慘叫著倒下;看著康親王在幾名心腹的死命保護下,正試圖朝著側殿另一端的出口退去……

他緩緩地,將手中高舉的聖旨,收入懷中。然後,彎下腰,從腳邊一具還在抽搐的太監屍體旁,撿起了一柄沾滿鮮血的、制式的繡春刀。

刀很沈。入手冰涼。但他握得很穩。

他擡起頭,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死死鎖定了正在悄悄後退的康親王。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燃燒到了極致。

然後,他動了。

沒有怒吼,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是握著刀,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踏著滿地狼藉的血汙與屍體,朝著康親王的方向,走了過去。

他的腳步很慢,甚至有些踉蹌。身形在刀光劍影中穿梭,仿佛隨時會被流矢或刀鋒撕裂。但他走得很穩,目光始終沒有從康親王身上移開。

一名康親王的護衛發現了他,嚎叫著揮刀砍來。

沈玉書不閃不避,只是在那刀鋒即將及體的瞬間,身體極其詭異地一扭,讓過了要害,同時手中繡春刀自下而上,一記簡單到近乎笨拙、卻快如閃電的斜撩!

“噗嗤!”

刀鋒精準地切入那名護衛的肋下,帶出一蓬溫熱的血雨。護衛慘叫著倒地。

沈玉書看也不看,腳步不停,繼續向前。

又有兩人攔路,被他以同樣狠辣簡潔的方式,或刺或劈,放倒在地。他身上的舊傷在劇烈的動作下徹底崩裂,鮮血迅速染紅了靛青的直裰。肺葉像是要炸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和火辣辣的刺痛。眼前陣陣發黑,耳邊的廝殺聲也越來越遠。

但他依舊向前。眼中,只有那個越來越近的、穿著絳紫蟒袍、臉上終於露出驚恐之色的身影。

康親王也看到了他。看到了這個渾身浴血、如同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般、一步步向他逼近的煞星。他再也顧不得什麽親王威儀,什麽陰謀大業,驚恐地尖叫起來:“攔住他!快攔住他!殺了他!賞金萬兩!不,十萬兩!”

更多的護衛拼死撲了上來。

沈玉書的動作,已經變得遲緩而僵硬。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鮮血浸透了他的衣衫,在他腳下匯成一灘。手中的刀也越來越沈,每一次揮動,都仿佛要耗盡他最後的生命。

但他依舊在前進。用身體硬抗著刀鋒,用意志支撐著殘破的軀殼,一步一步,縮短著與康親王之間的距離。

十步……五步……三步……

終於,他沖破了最後一道阻攔,站在了康親王面前。兩人之間,只隔著一步之遙,和滿地血腥。

康親王臉色慘白如鬼,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仿佛隨時會倒下、卻散發著恐怖殺意的血人,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手中那串紫檀佛珠,早已不知掉落在了何處。

沈玉書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恐懼與絕望,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仿佛終於被這覆仇的火焰,徹底點燃,焚盡。

他緩緩地,舉起了手中那柄已然砍出無數缺口、沾滿鮮血的繡春刀。

沒有言語。沒有宣告。

只有冰冷的目光,和那即將落下的、最終的審判。

然而,就在刀鋒即將劈落的瞬間——

“沈玉書!小心——!”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熟悉的尖叫,猛地從大殿門口的方向傳來!

是蘇棠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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