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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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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

廝殺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戰馬哀鳴聲……無數聲音混雜在一起,如同煮沸的血漿,翻滾、咆哮,吞噬著這片被寒冬和死亡籠罩的土地。血霧彌散,將本就陰沈的天色染上一層不祥的暗紅。

叛軍的陣型,在韓昭率領的死士從側翼悍不畏死的沖擊,以及林如海帶領城中最後力量從城門決死沖鋒的內外夾擊下,終於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混亂。尤其是沈玉書之前單槍匹馬、連斬數將的震撼,如同一根毒刺,深深紮進了許多叛軍士兵的心裏,讓他們在面對城中守軍同樣瘋狂的搏命時,氣勢先自弱了三分。

但馮勝畢竟擁兵數萬,短暫的混亂後,各級將官便嘶吼著開始彈壓,試圖重新組織起防線。戰場迅速演變成一場殘酷的混戰與絞殺。每一寸土地都在被反覆爭奪,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沈玉書對周圍的混戰恍若未聞。

他的世界裏,只剩下前方那面獵獵作響的“馮”字大纛,和旗下那個正在聲嘶力竭指揮、試圖穩住陣腳的身影——馮勝。

左肩箭創的劇痛,如同燒紅的烙鐵,不斷灼燒著他的神經。右腿外側被箭簇劃開的傷口,每一次發力邁步,都傳來撕裂般的痛楚。肺葉像是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的甜腥和火辣辣的刺痛,那是舊傷在過度負荷下的瘋狂抗議。冷汗混合著血水,浸透了他單薄的勁裝,緊貼在身上,寒風吹過,帶走本就所剩無幾的熱量,帶來刺骨的冰冷和一陣陣無法抑制的顫抖。

但他前進的速度,卻快得驚人。

如同一條在血泥中潛行的毒蛇,又像一道在刀光劍影中穿梭的幽魂。他不再追求一招斃敵的華麗,劍法變得極其簡潔、甚至有些笨拙,卻招招狠辣,直指要害。格擋,突刺,橫削……“鎮岳”劍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揮出,都精準地找到對手防禦的間隙,或是甲胄的連接處,帶起一蓬蓬血雨,收割著一條條試圖阻攔他的生命。

他沒有戀戰。每一個被他擊倒或逼退的敵人,都只是他通往馮勝道路上的墊腳石。他的目標明確得令人心寒。

一名叛軍偏將見沈玉書勢不可擋,挺槍攔住去路,槍尖抖動,化作數點寒星,籠罩他胸腹要害。

沈玉書不避不讓,在長槍及體的瞬間,身體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側滑半步,槍尖擦著他的肋下劃過,帶起一片衣襟。同時,他左手如電探出,並非格擋,而是五指成爪,死死扣住了槍桿!巨大的沖擊力讓他左肩傷口崩裂,鮮血狂湧,但他恍若未覺,借著這股力道,身體順勢前沖,右手“鎮岳”劍自下而上,一記陰狠毒辣的撩刺,直取那偏將毫無防護的下陰!

那偏將大驚失色,想要撒手棄槍已來不及,只能奮力扭身。

“噗!”

劍尖雖未中下陰,卻狠狠刺入了他的大腿根部!偏將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劇痛之下松開了槍桿,踉蹌後退。

沈玉書奪過長槍,看也不看,反手向後擲出!長槍如同毒龍出洞,將一名從背後偷偷摸上來、企圖偷襲的叛軍士兵穿胸而過,釘死在地!

他腳步不停,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戰果,繼續向前。

又有兩名刀盾手並肩沖上,盾牌護身,長刀從盾牌縫隙中刺出,配合默契。

沈玉書眼中厲色一閃,竟不閃不避,迎著刀尖撞了上去!在刀尖即將觸體的瞬間,他身體猛地一矮,幾乎貼著地面滑了過去,手中“鎮岳”劍貼著地面劃出一道淒冷的弧光!

“哢嚓!哢嚓!”

兩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兩名刀盾手的小腿脛骨被同時斬斷!兩人慘叫著倒地,盾牌和長刀脫手。

沈玉書從他們中間一穿而過,甚至沒有浪費力氣補劍。

他就這樣,一路浴血,一步一殺,硬生生在混亂的戰場中,撕開了一條筆直的血路,距離馮勝的大纛,越來越近!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馮勝終於註意到了這個如同索命修羅般、不顧一切向他沖來的煞星!看著沈玉書那渾身浴血、臉色慘白如鬼、唯獨眼神亮得駭人的模樣,饒是馮勝身經百戰,此刻也不由得心底寒氣直冒。

“攔住他!快攔住他!”馮勝厲聲嘶吼,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最後十餘名馮勝的親衛精銳,嚎叫著撲了上來。這些人都是馮勝蓄養的死士,武藝高強,配合更是默契,瞬間將沈玉書團團圍住,刀槍劍戟,從四面八方攻來,封死了他所有進退之路!

沈玉書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拄著“鎮岳”劍,微微喘息。連續的高強度搏殺,身上的重傷,體力的嚴重透支,讓他的視線開始有些模糊,耳邊的廝殺聲也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握著劍柄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指尖冰冷。

但他看著圍上來的這最後一道屏障,看著屏障後馮勝那張因恐懼和憤怒而扭曲的臉,嘴角,卻緩緩地,扯起一個近乎猙獰的、混合著無盡疲憊與瘋狂快意的笑容。

終於……到了。

他緩緩直起身,深吸一口氣。冰冷的、帶著濃重血腥味的空氣沖入肺腑,帶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卻也強行壓下了眩暈和無力感。

下一刻,他動了。

沒有花哨的劍招,沒有靈巧的閃避。只有最原始、最野蠻、也最慘烈的——搏命!

他竟完全不理會從側面和背後襲來的兵刃,眼中只有正前方兩名持□□來的親衛!在長槍即將及體的剎那,他身體猛地前傾,竟用左肩那猙獰的傷口,主動撞向其中一桿長槍的槍尖!

“噗嗤!”

槍尖狠狠紮入他左肩原本的箭創,從前向後,透體而出!劇痛如同火山爆發,瞬間席卷全身,眼前陣陣發黑。但沈玉書悶哼一聲,竟借著這股沖力,身體速度再增三分,右手“鎮岳”劍如同毒龍出洞,在另一桿長□□中他之前,搶先一步,刺穿了那名親衛的咽喉!

同時,他左臂不顧劇痛,死死夾住了穿透肩膀的長槍槍桿,阻止那名親衛抽槍後退!右腿猛地向後蹬出,狠狠踹在從背後揮刀砍來的一名親衛膝彎!

“哢嚓!”腿骨斷裂聲。

“啊!”背後親衛慘叫著倒地。

而正前方那名被刺穿咽喉的親衛,已瞪大眼睛,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軟軟倒下。

沈玉書猛地拔出刺穿肩膀的長槍,帶出更大一蓬鮮血,也帶走了他最後一點力氣。他踉蹌一下,幾乎跪倒,全靠手中“鎮岳”劍死死撐住地面,才沒有倒下。

鮮血,如同泉湧,從他左肩前後兩個猙獰的血洞中汩汩流出,迅速在他腳下匯成一灘。他的臉色已經不僅僅是蒼白,而是一種近乎死灰的色澤,嘴唇青紫,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只有胸膛還在微弱地起伏。

但圍著他的剩下幾名親衛,竟被這慘烈到極致、近乎自毀式的搏殺震懾住了,一時間,竟無人敢再上前一步!看向沈玉書的眼神,如同看著從九幽地獄爬出來、索命追魂的惡鬼!

沈玉書緩緩擡起頭,染血的長發黏在額前,遮住了他一只眼睛。露出的那只眼睛,瞳孔似乎都有些渙散,卻依舊死死地、執拗地,越過那幾名親衛,鎖定了已經近在咫尺、臉色慘白、甚至下意識勒馬後退了半步的馮勝。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只吐出一口帶著內臟碎塊的黑血。

然後,他不再看那些親衛,也不再理會身上足以讓任何人瞬間斃命的恐怖傷勢。他只是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雙手握住“鎮岳”劍的劍柄,將劍尖抵在地上,支撐著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然後,一步一步,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左半邊身體,朝著馮勝,挪了過去。

腳步踉蹌,沈重,在血泥中拖出兩道觸目驚心的痕跡。每走一步,左肩的血就湧得更急,臉色就更灰敗一分。

但他沒有停。

十步……五步……三步……

那幾名親衛似乎被這詭異的、執拗的、仿佛不死不休的意志震懾,竟眼睜睜看著他,如同看一具行走的屍骸,從他們身邊,一步步“走”了過去。

終於,沈玉書站在了馮勝的馬前。

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匹焦躁不安的戰馬。

馮勝坐在馬上,居高臨下,看著馬下這個渾身浴血、仿佛隨時會徹底碎裂、卻依舊用一雙死寂燃燒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血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他握韁的手在抖,握槊的手也在抖。他從未如此刻般,真切地感受到死亡如此之近,近到能聞到對方身上濃烈的血腥和死亡的氣息。

“你……你……”馮勝想說什麽,聲音卻幹澀嘶啞得不成樣子。

沈玉書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恐懼,看著他臉上的慌亂。然後,他極慢、極慢地,咧開嘴,露出一個被鮮血染紅的、森然可怖的笑容。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擡起了手中的“鎮岳”劍。

這個簡單的動作,似乎耗盡了生命最後的光熱。他的手臂在劇烈顫抖,劍尖在空中劃出混亂的軌跡。

但劍尖,終究還是,遙遙指向了馬上的馮勝。

馮勝被這最後的、無聲的挑釁徹底激怒,也徹底壓垮了理智。恐懼化為瘋狂的暴戾,他猛地一夾馬腹,戰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鐵蹄,朝著沈玉書當頭踏下!同時,他手中長槊,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狠狠刺向沈玉書的心口!他要將這個如同夢魘般糾纏不休的煞星,徹底碾碎!

面對這致命的一擊,沈玉書卻沒有閃避,也沒有格擋。

他甚至,閉上了眼睛。

仿佛,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又仿佛,已無力再做任何動作。

馬蹄的陰影,長槊的寒光,瞬間將他徹底籠罩。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遠處的韓昭,正將一名叛軍百戶劈下馬,餘光瞥見這驚心動魄的一幕,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大人——!!!”

聲音未落——

異變陡生!

就在馬蹄即將踏碎沈玉書頭顱、長槊即將洞穿他胸膛的千鈞一發之際!

一直閉目待死的沈玉書,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眼中,再無半點渙散與疲憊,只剩下兩道冰冷到極致、也銳利到極致的寒光,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閃電,死死釘在馮勝因瘋狂和得意而扭曲的臉上!

與此同時,他那一直劇烈顫抖、仿佛連劍都握不住的右手,手腕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和速度,猛地一抖!

“鋥——!”

一聲清越到刺耳的劍鳴,驟然響起!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喧囂!

“鎮岳”劍脫手而出!

卻不是墜落,而是化作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幽暗的流光,以比強弓硬弩射出更快的速度,更刁鉆的角度,自下而上,逆襲蒼穹!目標,不是踏下的馬蹄,也不是刺來的長槊,而是——馮勝因戰馬人立、胸腹空門大露的瞬間,那身明光鎧保護最薄弱的咽喉與下頜連接處!

擲劍術!軍中流傳、卻極少有人能臻至化境的絕殺之技!將全身精氣神與最後的力量,貫註於一劍,不計生死,只求一擊必中!

馮勝所有的註意力,都在如何將沈玉書踏碎刺穿上,哪裏料到這垂死之人,竟還藏著如此恐怖、如此決絕的最後一擊?!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覺咽喉處猛地一涼,隨即,一股難以形容的、爆炸般的劇痛和冰冷的死意,瞬間攫取了他所有的感官!

“呃……”

他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表情,都僵在了臉上。瞳孔驟然放大,裏面倒映出沈玉書那張近在咫尺、沾滿血汙、卻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冰冷笑容的臉。

時間,仿佛真的停滯了。

馮勝僵硬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咽喉。一截幽暗的、帶著他體溫和鮮血的劍尖,正從他咽喉下方透出,鮮血順著劍身上的血槽,如同小溪般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了他胸前的明光鎧。

他想喊,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的聲音。他想動,身體卻仿佛不再屬於自己。手中的長槊無力地垂下,刺在沈玉書腳邊的泥地裏。人立而起的戰馬,也因主人的異狀而茫然失措,前蹄重重落下,卻只是濺起泥漿,未能傷到沈玉書分毫。

沈玉書就站在那裏,站在馮勝的馬前,仰著頭,看著馬上的馮勝。他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死灰,眼神開始迅速渙散,身體搖晃得更加厲害,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破碎、倒下。

但他嘴角那抹冰冷而奇異的笑容,卻始終未曾消失。

他看著馮勝眼中那迅速湮滅的神采,看著那不可一世的叛軍主帥,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般,緩緩地、緩緩地,從馬背上歪倒,栽落。

“砰!”

沈重的軀體,砸在冰冷的、浸滿鮮血的泥濘之中,濺起一片暗紅色的泥點。

馮勝,死。

“馮”字大纛,依舊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旗下,卻已換了主人——一具逐漸冰冷的屍體,和一柄穿透其咽喉、兀自微微顫動的“鎮岳”劍。

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一瞬。

無論是正在搏殺的叛軍,還是決死沖鋒的守軍,似乎都被這電光石火間、逆轉生死的慘烈一幕,徹底震懾住了。所有的動作,所有的吶喊,都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無數道目光,驚駭地、難以置信地,投向了那個依舊站在馮勝屍體前、搖搖欲墜的玄色身影。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在絕境之中,在重傷垂死之際,以身為餌,以命相搏,完成了這幾乎不可能的斬首一擊!

沈玉書感覺最後一絲力氣,也隨著那一劍的擲出,徹底從身體裏流失了。視線迅速被濃重的黑暗吞噬,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身體變得很輕,很輕,仿佛要飄起來。只有左肩和全身各處傷口傳來的、那已經麻木的劇痛,還在提醒他,他還活著——雖然,可能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了。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脖頸,目光似乎想要越過混亂的戰場,投向那座他守衛了數月、此刻正陷於血火之中的孤城,投向城中某個他牽掛至深、卻可能再也無法見到的方向……

但黑暗來得太快,太急。

他什麽也看不到了。

只有無盡的、冰冷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將他徹底淹沒。

在意識徹底沈入深淵的前一剎那,他似乎聽到了一聲熟悉到令人心碎的、帶著哭腔的嘶喊,從很遠又很近的地方傳來,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穿透了血腥的戰場和死亡的陰影,直直撞入他即將停止跳動的心房——

“沈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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