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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堅定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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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堅定的誓言

接下來的日子,時間在山坳木屋裏被拉長、揉碎,又黏合。每一天,都像是在冰與火的邊緣走鋼絲。

蘇棠成了這片荒蕪之地唯一的支撐。她不知從哪裏找來一個破瓦罐,每天天不亮就踩著及膝的積雪出去,尋找未凍的溪流取水,挖掘被冰雪覆蓋的、勉強可食的塊莖或草根,運氣好時,還能用自制的簡陋陷阱(幾根削尖的木棍和藤蔓)捕到一兩只出來覓食的、瘦骨嶙峋的野兔或山鼠。食物永遠匱乏,熱量永遠不足,但至少,他們沒有被餓死凍死。

傷口是最大的威脅。沈玉書肩頭和腰肋的潰爛雖被蘇棠用草藥勉強控制,不再蔓延,但愈合極其緩慢。高燒反覆,咳嗽不止,有時半夜會因劇烈的疼痛或噩夢而渾身冷汗地驚醒,又在蘇棠低聲的安撫和用雪水浸濕的布巾擦拭下,艱難地重新入睡。他清醒的時間不多,大部分時候都在昏睡或半昏睡,靠著蘇棠每隔幾個時辰餵下的、苦澀難咽的藥汁和那點可憐的食物,吊著一口氣。

木屋破敗,四面漏風。蘇棠用能找到的所有東西——枯草、破木板、甚至他們脫下的、已經凍硬的外袍——堵塞縫隙,又日夜不停地守著那堆小小的篝火,添柴加薪,讓它不至於熄滅。夜晚是最難熬的,寒風像無數細小的冰刃,從每個縫隙鉆進來,篝火的光和熱顯得那麽微不足道。兩人不得不緊緊依偎在一起,靠著彼此的體溫,對抗那無孔不入的嚴寒。

沈玉書清醒時,會斷斷續續地告訴蘇棠一些外面的情況。馮保、皇後、“玄鳥”、那幅《地獄變相圖》、清水村的火……信息零碎而驚心,拼湊出一個龐大、黑暗、步步殺機的棋局。蘇棠沈默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關鍵的問題,眼神越來越沈靜,也越來越冷,像結了冰的深潭。

她也告訴他京城的情形。雀嬤嬤和韓昭按照他事先的約定,在他“失蹤”後便悄然撤離,隱入市井,目前應該安全。承平伯府因蘇稷的謹慎(或曰明哲保身),尚未被明顯牽連,但暗地裏的監視和試探從未停止。朝中關於馮保遇刺、宮中失畫、天象示警的流言愈演愈烈,甚至有禦史開始暗指皇後“幹政”、“妖言惑眾”,要求徹查宮闈。皇帝依舊“靜養”,政事由閣臣與司禮監共議,但曹化淳的態度暧昧不明,朝局如同一鍋即將煮沸的水,表面平靜,內裏早已氣泡翻湧。

“曹化淳……”沈玉書在又一次高燒退去後的短暫清醒裏,嘶啞地重覆這個名字,“他那天出現在護城河邊,絕非偶然。”

“他是皇上的人。”蘇棠將搗好的藥糊小心敷在他肩頭,動作輕柔,語氣卻帶著分析時的冷靜,“至少,他效忠的是皇上,而非皇後或馮保。他那日看似驅散追兵,實則是將你‘失蹤’的線索,從明面壓了下去。他在等。”

“等什麽?”沈玉書問,因發熱而幹裂的嘴唇微微開合。

“等局面更亂,等沈渣泛起,等……有人按捺不住。”蘇棠用幹凈的布條重新包紮,打了個結,“皇上‘靜養’,或許是病重,或許……是在釣魚。”

沈玉書閉上眼睛。是了。皇帝才是那個執棋的人,或者說,是那個坐在棋盤最高處、俯瞰眾生的人。皇後、馮保、“玄鳥”,乃至他自己,或許都只是棋盤上的棋子。皇帝任由局面混亂,任由流言四起,是在等待最佳的出手時機,將所有的威脅,一網打盡。

“那我們……”他聲音微弱。

“我們是變數。”蘇棠替他掖好蓋在身上的、那件已經臟汙不堪的皮坎肩,“是那顆意外跳出棋盤,卻又可能攪亂整個棋局的棋子。所以,我們得活下來,至少,在你傷好之前,不能被任何人找到。”

她說得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可沈玉書知道,在這荒山野嶺,缺醫少藥,後有追兵,前路茫茫,要“活下來”,談何容易?每一口食物,每一捧清水,每一片草藥,都是她用近乎透支的體力和驚人的意志力換來的。

他看著她。火光映照下,她原本圓潤的臉頰凹陷下去,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因寒冷和缺水而幹裂起皮,手上布滿了凍瘡和新舊交錯的劃痕。那身粗布衣裙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沾滿了泥雪和汙漬。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明亮,沈靜如淵,卻又仿佛燃燒著兩簇不肯熄滅的火焰。

“為什麽?”他又問,問的是那個永恒的問題,卻又似乎不僅僅是那個問題。

蘇棠正用小刀削著一根樹枝,試圖將其做成更趁手的拐杖。聞言,她動作頓了頓,沒有擡頭,只是低聲道:“我說過了,但求問心無愧。”

“只是……問心無愧?”沈玉書追問,目光緊緊鎖住她。

蘇棠終於擡起眼,迎上他的視線。火光在她眼底跳躍,映出他蒼白虛弱的倒影,也映出她眸底深處,那片不容錯辨的、深沈如海的情愫,和一絲被他追問而起的、細微的惱意。

“不然呢?”她反問,語氣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賭氣,“沈大人以為,我蘇棠是那等權衡利弊、計較得失之人?還是說,你覺得我這般不顧一切找來,是另有所圖?”

沈玉書被她噎住,一時無言。他當然知道她不是。他只是……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他這殘破之軀,這註定血腥的前路,如何承得起這般厚重、這般不計後果的情意?

“我已是朝廷欽犯,天下通緝,朝不保夕。”他轉開視線,看著跳動的火焰,聲音嘶啞,“跟著我,只有死路一條。”

“那就一起死。”蘇棠的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總好過在京城那個金絲籠裏,猜著你究竟是生是死,是冷是暖,日日煎熬。”

沈玉書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想說些什麽,斥責她的傻氣,剖析前路的絕望,推開她,讓她走,回到那相對安全的“金絲籠”裏去……可所有的話,都在她那雙清澈堅定、仿佛能洞悉一切也包容一切的眼眸前,潰不成軍。

最終,他只是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重新閉上眼睛,將所有翻騰的情緒,連同那句幾乎沖口而出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喟嘆,一並壓回了心底最深處。

木屋又恢覆了寂靜,只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兩人交織的、並不平穩的呼吸聲。

日子就在這樣的寂靜、煎熬與相依為命中,一天天滑過。沈玉書的傷勢在蘇棠近乎固執的照料下,終於開始有了起色。高燒退去,轉為低熱。潰爛的傷口開始收口,長出嫩紅的新肉,雖然依舊脆弱,稍一牽動就疼得鉆心,但至少不再時刻散發著腐敗的氣息。咳嗽也減輕了些,只是肺部受損,說話久了或情緒激動時,依舊會咳得撕心裂肺。

他開始能扶著蘇棠削好的粗糙拐杖,在木屋內慢慢走動。更多的時候,他靠坐在火堆旁,看著蘇棠忙碌。看她生火,煮水,處理那些難以下咽的食物,搗藥,換藥……看她因為找到一小把能吃的野菜而眼睛發亮,看她因陷阱落空而微微蹙眉,看她凍得通紅的手指笨拙地縫補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皮坎肩……

她的身影,她的氣息,她偶爾低低的哼唱(不知名的江南小調),她蹙眉時的擔憂,她展顏時的微光……這一切,如同涓涓細流,無聲無息地浸潤著他冰冷幹涸、布滿裂痕的心田。那是一種與仇恨、責任、陰謀、殺戮截然不同的力量,溫柔,堅韌,卻有著水滴石穿般的、不容忽視的力量。

他開始在清醒時,斷斷續續地梳理整個事件的脈絡,與蘇棠分析各種可能。從江南舊案,到“玄鳥”浮現,到宮中失畫,再到馮保遇刺與他被構陷……線索如亂麻,但抽絲剝繭,似乎總有一條若隱若現的線,指向最高處那個看似病弱、實則深不可測的帝王。

“皇上在等。”沈玉書咳嗽著,用樹枝在積了灰的地面上劃拉著,“等‘玄鳥’徹底暴露,等朝中各方勢力跳出來,等一個……能讓他一舉肅清所有威脅的機會。我們,或許就是他棋盤上,用來攪動局勢、引出大魚的那枚……過河卒子。”

“也可能是棄子。”蘇棠撥弄著火堆,聲音平靜,“若我們死了,便是坐實了‘刺客’、‘邪教同黨’的罪名,正好給了皇上清洗朝堂、打壓異己的借口。”

“不錯。”沈玉書苦笑,“所以,我們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不能如了那些人的願。”

“那我們接下來怎麽辦?”蘇棠看著他,“你的傷,至少還需月餘才能勉強行動。這裏雖偏,但並非久留之地。一旦開春,雪化路通,搜山的人遲早會找來。”

沈玉書沈默。這是最現實的問題。他們如同被困在孤島的囚徒,資源有限,時間有限,外界的威脅卻在與日俱增。

“往北。”良久,他緩緩道,“不能再回京城附近。往北,過幽雲,出關,去遼東,甚至更北。”那裏天高皇帝遠,各方勢力鞭長莫及,雖有邊患,卻也多了幾分混亂中的生機。

蘇棠沒有問“怎麽去”、“以我們現在的狀態能走多遠”這類問題。她只是點點頭,開始默默計算他們僅存的那點物資——小半袋鹽,幾包藥草,一把豁口的小刀,兩個火折,幾塊打火石,以及那根越來越短的、被沈玉書摩挲得光滑的拐杖。

“得想辦法弄到真正的糧食,禦寒的衣物,還有……馬,或者車。”她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制定一個切實可行的計劃,“沿著山走,避開官道和大鎮。我知道幾個北地行商私下走的小路,或許……”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沈玉書知道,她心中已經有了計較。這個看似柔弱的閨閣女子,在決定孤身北上尋他的那一刻起,便已不是他記憶裏那個需要被保護、被憐惜的蘇家大小姐了。她有著不輸於任何人的堅韌、智慧和決斷力。

“等雪化一些,我能自己走了,我們就動身。”沈玉書看著她被火光映亮的側臉,聲音雖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蘇棠“嗯”了一聲,往火堆裏添了根柴。跳躍的火光將她臉上那些疲憊、凍瘡的痕跡照得清清楚楚,卻也映亮了她眼中那簇始終未曾熄滅的、名為“希望”與“陪伴”的火焰。

就在這時,屋外遠遠的,傳來一聲隱約的、淒厲的狼嚎。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回蕩,帶著一種饑餓與兇殘的意味。

蘇棠添柴的手微微一頓。

沈玉書也擡起眼,望向那扇漏風的、用木板勉強堵住的破門。

狼,是這荒山冬日裏,比追兵更現實、更直接的威脅。他們這點微弱的篝火和簡陋的木屋,能擋住一時,卻擋不了一群饑餓野獸的圍攻。

“今晚我守夜。”蘇棠站起身,拿起那根削尖的、當做武器和拐杖的樹枝,走到門邊,透過縫隙,警惕地望向外面沈沈的夜色。

沈玉書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手邊幾塊較為堅硬的石塊,挪到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他費力地挪動身體,靠得離火堆更近一些,也離門邊那個單薄卻挺直的身影,更近一些。

木屋外,狼嚎聲再次響起,似乎更近了些。寒風卷著雪粒,拍打著破敗的門板,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野獸的喘息。

屋內,火光溫暖卻微弱,映照著兩張疲憊而堅定的臉。

前路依舊布滿荊棘,危機四伏。但這一次,他們並肩而立,共同面對這漫漫長夜,和那黑暗中未知的、或許下一刻就會撲來的獠牙。

活下去。一起活下去。

這成了他們之間,無需言說的、最堅定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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