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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乏了,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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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乏了,回宮

意識如同沈入深海的石子,在冰冷與黑暗的包裹中不斷下墜。耳邊是護城河水流永不停歇的嗚咽,還有遠處逐漸清晰、如悶雷般滾過的馬蹄聲與呼喝聲。傷口泡在汙水裏,痛得近乎麻木,只剩下一種浸透骨髓的寒,和血液流失帶來的、令人眩暈的虛弱。

沈玉書躺在蘆葦叢濕冷的泥濘中,連擡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欠奉。眼皮重逾千斤,只能勉強撐開一條縫隙,透過被汙水和汗水模糊的視線,望向頭頂那片逐漸由深灰轉為青白的天穹。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但屬於他的長夜,似乎才剛剛開始。

追兵來了。馮保的人,或者“玄鳥”的人,又或者是皇後派來“善後”的人?不重要了。無論哪一方,找到他,都是死路一條。區別只在於,是死在亂箭之下,還是被押回那個密室,坐實“勾結邪教、盜竊禦物、刺殺內侍”的罪名,然後經歷一番“合情合理”的審訊,再“畏罪自盡”或“暴斃獄中”。

也好。他扯了扯嘴角,嘗到鹹腥的泥水味。這般結局,倒也幹凈。只是……終究還是沒能走到最後,沒能看清那“玄鳥”的真面目,沒能將江南的血債徹底清算,沒能……再看一眼,那雙總是盛滿擔憂與執拗的眼睛。

馬蹄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亮刺破黎明前的黑暗,在蘆葦蕩上投下搖晃晃動的、猙獰的影子。呼喊聲清晰可聞:

“仔細搜!刺客中了箭,跑不遠!”

“這邊!有血跡!”

“下水道出口在這裏!他肯定從涵洞出來了!”

沈玉書緩緩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逼近的光亮。肺裏像壓著塊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的腥甜和河水的冰冷。他等待著,等待著那最後的時刻,等待著刀鋒加頸,或是亂箭穿心。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到來。

就在火光幾乎要照亮他藏身的這片蘆葦時,另一陣急促但更輕、更整齊的馬蹄聲,從截然不同的方向響起!緊接著,是一個低沈威嚴、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喝問:

“何人在此喧嘩?!驚擾聖駕,該當何罪?!”

聖駕?!

追兵的火把光影猛地一頓,嘈雜的呼喝聲也戛然而止,瞬間被一種驚疑不定的死寂取代。

沈玉書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微微偏過頭,透過蘆葦的縫隙望去。

只見護城河另一側通往官道的方向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隊人馬。人數不多,約莫二三十騎,但裝備精良,肅殺之氣凜然。當先一騎,是個身著緋色麒麟補服、面白無須、神色冷峻的中年太監,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曹化淳!而他身後那輛被嚴密護衛著的、通體玄黑、毫不起眼卻透著無形威壓的馬車……

那馬車形制沈玉書認得!是皇帝出宮微服時,偶爾會用的!

皇帝?!他怎麽會在這裏?!在這個時間,出現在京城外城的護城河邊?!

沈玉書腦中一片空白,只餘下巨大的震驚和荒謬感。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打亂了他瀕死的思緒。

“曹……曹公公?!”追兵那邊顯然也認出了來人,語氣頓時變得惶恐,“卑職等奉馮公公之命,追捕一名膽大包天、夜闖馮公公私宅、意欲行刺的惡徒!驚擾聖駕,罪該萬死!只是那惡徒兇悍,箭傷在身,逃至此地,恐對聖駕不利,卑職等……”

“住口!”曹化淳厲聲打斷,聲音尖利卻極具穿透力,“馮保家的私事,自有法度處置!爾等夤夜調動兵馬,擅闖外城,持械喧嘩,已是僭越!如今驚了聖駕,還敢在此巧言令色?!還不速速退下!”

“可是,曹公公,那刺客……”

“刺客?”曹化淳冷笑一聲,目光如刀般掃過對面那些驚惶失措的兵丁,以及他們手中明顯屬於宮中侍衛制式的兵刃,“咱家看你們倒像是刺客!驚了聖駕,還想汙蔑他人?再不退下,休怪咱家以驚駕之罪,將爾等就地正法!”

此言一出,追兵那邊頓時鴉雀無聲。曹化淳是司禮監掌印,位高權重,深得帝心,他的話,分量極重。更重要的是,皇帝就在那馬車裏!驚駕之罪,足夠他們所有人掉腦袋!

火光搖曳,映照著追兵們煞白的臉。他們面面相覷,進不得,退不甘。馮保的命令固然要緊,可眼前是皇帝!孰輕孰重,不言而喻。

就在僵持之際,那輛玄黑的馬車,厚重的車簾被一只保養得宜、卻略顯蒼白的手,輕輕掀開一角。沒有露臉,只傳出一個平和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透過清晨微涼的空氣,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曹伴伴,何事喧嘩?”

是皇帝的聲音!雖然透著久病的虛弱,但那屬於九五之尊的威儀,依舊讓在場所有人,包括曹化淳,都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

“回皇爺,”曹化淳立刻躬身,聲音恭敬無比,“是馮保手下的一些不長眼的東西,追捕什麽‘刺客’,沖撞了禦駕。奴婢已令他們退下。”

馬車內沈默了片刻,那只蒼白的手並未放下車簾。

“刺客?”皇帝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這京城治安,是越發不好了。馮保家的私宅,也能鬧出刺客?還追到朕的眼皮子底下來了?”

這話語氣不重,卻讓對面追兵的頭領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驚擾皇爺,奴婢罪該萬死!”曹化淳連忙道,“奴婢這就讓他們滾!”

“罷了。”皇帝的聲音依舊平淡,“既說是刺客,總該有個說法。那‘刺客’,捉到了麽?”

“回皇爺,尚未……”

“哦?”車簾微微晃動,似乎裏面的人向外瞥了一眼,“那便讓他們繼續搜吧。搜仔細些,莫要驚了百姓。”

“皇爺……”曹化淳似有遲疑。

“朕乏了,回宮。”皇帝不再多言,放下了車簾。

“起駕,回宮——!”曹化淳尖細的嗓音拖長了調子。

皇帝的車駕緩緩啟動,在精悍護衛的簇擁下,不疾不徐地朝著城門方向駛去,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追兵們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禦駕遠去,直到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霧中,才如夢初醒。頭領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看了看皇帝車駕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黑黢黢、水聲嘩嘩的護城河與蘆葦蕩,臉色變幻不定。

皇帝看似輕描淡寫,實際卻留下了話頭——“那便讓他們繼續搜吧”。可禦駕剛走,他們再大張旗鼓地搜,驚擾了剛剛被“驚駕”的皇帝,豈不是自尋死路?但不搜,回去如何向馮公交代?

“頭兒,還……還搜嗎?”一個兵丁小心翼翼地問。

“搜你個頭!”頭領沒好氣地踹了他一腳,壓低聲音罵道,“沒聽見皇上的話嗎?‘莫要驚了百姓’!驚了聖駕還不夠,還想驚動全城?撤!都給我撤!回去就說……就說刺客跳河了,順著水道跑了!聽見沒?!”

兵丁們如蒙大赦,連忙收起兵刃,熄滅火把,如同潮水般退去,片刻間便走得幹幹凈凈,只留下滿地淩亂的腳印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緊張氣息。

蘆葦蕩重歸寂靜,只有河水潺潺,和遠處漸漸響起的、預示著城市蘇醒的零星動靜。

沈玉書躺在冰冷的泥濘裏,聽著追兵遠去的腳步聲,聽著河水拍岸的聲響,聽著自己微弱而艱難的心跳。剛才那驚心動魄卻又詭異莫名的一幕,如同幻覺。

皇帝……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在這個時辰,出現在外城護城河邊?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曹化淳的出現,皇帝那幾句看似隨意、實則意味深長的話……是救了他?還是將他推向了另一個更加莫測的境地?

“莫要驚了百姓”……是提醒,也是警告。皇帝似乎並不想將事情鬧大,至少在明面上。他保下了自己(或者說,暫時保下了),卻又留下了一個暧昧不明的態度。

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傷口處傳來尖銳的刺痛,失血帶來的眩暈感再次洶湧襲來,比之前更甚。冰冷的河水浸泡和剛才極度的緊張,消耗了他最後一點體力與熱量。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離開這裏,找個安全的地方處理傷口,否則不用等追兵回來,失血和寒冷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用盡全身力氣,掙紮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拖著濕透沈重的身體,朝著與城墻相反、更荒僻的郊野方向挪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眼前陣陣發黑。

他不知道要去哪裏。潭柘寺不能回了,那裏可能已被監視。韓昭和雀嬤嬤……希望他們能機警些,見勢不對,已經撤離。承平伯府?更不可能。

天地之大,此刻竟無他容身之處。

恍惚間,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幅《地獄變相圖》上猙獰的鬼怪,看到了瑞王瘋狂的眼神,看到了皇後溫煦面具下的冰冷,看到了馮保得意的獰笑,看到了“玄鳥”那隱於重重迷霧後的、嘲弄的翅膀陰影……

還有蘇棠。她此刻,應該已經在承平伯府溫暖的閨閣裏,或許正對鏡梳妝,準備著年節的新衣,漸漸淡忘江南的血雨腥風,淡忘他這個帶來災厄與別離的……不祥之人。

這樣……也好。

他跌跌撞撞地走著,意識越來越模糊。前方出現了一片黑黢黢的、仿佛廢棄的村落剪影。他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向前撲倒。

失去意識前最後的念頭,竟荒謬地定格在皇帝車簾後,那只蒼白的手,和那句聽不出情緒的——“朕乏了,回宮。”

回宮。

而他的前路,又在何方?

黑暗徹底吞沒了他。只有身下冰冷潮濕的土地,和遠處天際漸漸亮起、卻依舊穿不透重重陰霾的,灰白色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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