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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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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多了

三日期限,倏忽而過。第三日亥時末(晚上九點),潭柘寺的晚課早已結束,僧人們皆已安歇,整座寺廟浸入沈沈的夜色與寂靜之中,唯有山風穿林過隙,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沈玉書房中,燈火已熄。他換上了一身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的深灰色夜行衣,布料粗糙,卻緊趁利落,便於行動。雀嬤嬤最後一次檢查了他腰間的傷口,換上了幹凈緊繃的包紮,又將幾包止血散和提神的藥丸塞進他貼身的暗袋。

“大人,此去兇險,務必以自身安危為重。”雀嬤嬤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無法掩飾的憂心,“若事不可為,速退。”

沈玉書“嗯”了一聲,活動了一下因舊傷而略感滯澀的手腳。韓昭默默遞過一柄外形普通、卻異常鋒利的短刃,和一套小巧精妙的撬鎖工具。這些物件,在江南奔逃時未曾離身,回京後本以為再無用武之地,不想今夜又派上用場。

“寺外一切如常,”韓昭聲音平穩,眼底卻藏著鋒銳,“文謙的人已到位,金魚胡同附近也安排了接應。只是……”他頓了頓,“馮保那宅子,未免太‘幹凈’了些。我午後去遠遠探過,守衛松散得不像話,倒像是……”

“倒像是請君入甕。”沈玉書接過了他的話,語氣平淡無波,“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從文謙拿出那份過於詳盡的圖紙,從皇後那看似信任實則逼迫的“委以重任”,他就嗅到了陷阱的味道。馮保是何等人物?皇帝身邊的近侍,司禮監的隨堂太監,能在宮廷傾軋中屹立多年,其私宅若真如圖紙所示那般松懈,才是怪事。

皇後要的,或許根本就不是什麽“證據”,而是他沈玉書“夜闖太監私宅,圖謀不軌”的罪名。以此為由,既可打擊馮保(或其背後勢力),又能將他這個知曉江南舊案、又卷入宮中秘事的“麻煩”一並清理,一石二鳥。

可他不能不去。不去,便是抗旨,皇後有無數種方法讓他“消失”。去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在陷阱中尋找生機,本就是他最擅長的事。

子時將至。沈玉書推開房門,沒有走正路,而是悄無聲息地翻過客舍後墻,融入寺廟邊緣更深的黑暗。他的身影在樹影與建築的陰影間快速移動,如同鬼魅,避開了幾處僧侶起夜的必經之路和夜間巡邏的武僧(盡管皇後可能已打過招呼,但他不願冒險)。

韓昭留在寺外接應,同時警戒可能來自其他方向的監視。雀嬤嬤則守在客舍,若天亮前沈玉書未歸,或有意外發生,她將按事先約定,立刻啟動另一套撤離方案。

京城已宵禁,街上空無一人,只有更夫梆子聲遠遠傳來,單調而寂寥。沈玉書沿著早已規劃好的、避開主要街道和巡城兵丁的路線,向著城西金魚胡同疾行。夜風凜冽,吹在臉上刀割一般,腰間的舊傷在奔跑和寒冷刺激下,開始隱隱作痛,但他恍若未覺,只是將呼吸調整到最平穩的節奏,將全部心神集中在腳下和周圍的環境上。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金魚胡同已在望。這是一條不算寬闊、也不甚繁華的巷子,兩側多是中等人家或小官吏的宅院,此刻皆門戶緊閉,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幾戶門檐下懸掛的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曳,投下晃動的、昏黃的光暈。

悅來茶樓就在東口,此刻自然是黑燈瞎火。沈玉書並未靠近,只是在對面一條更狹窄的岔巷陰影裏,靜靜觀察了片刻。茶樓二樓臨街的窗戶,有一扇虛掩著,這是與文謙約定的暗號——表示一切正常,可按計劃行事。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耐心地等待著。直到確認茶樓周圍,以及胡同口附近,確實沒有異常動靜,也沒有潛伏的暗哨(至少明面上沒有),他才像一道輕煙,貼著墻根,悄無聲息地滑進了金魚胡同。

按照圖紙所示,馮保的私宅位於胡同中段,黑漆大門,石獅把守,並不特別顯眼。沈玉書繞到宅子側後方,那裏有一堵相對低矮、靠近後巷的圍墻。他退後幾步,助跑,蹬墻,手在墻頭一搭,身體輕盈地翻了過去,落地無聲。

宅內果然如圖紙所標,前院空曠,只有幾叢枯敗的花木。兩個值夜的仆役裹著棉衣,縮在門房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沈玉書屏息凝神,避開他們可能視線的角度,如同貍貓般穿過前院,來到中庭。

中庭稍大,有假山池塘,但同樣寂靜無人。書房位於中庭東側,是一間獨立的、青磚灰瓦的屋子,門窗緊閉。沈玉書伏在假山陰影裏,仔細觀察。書房門前並無守衛,窗戶也黑著,看似無人。

但他不敢大意。文謙提供的圖紙上,特別標註了書房內可能有機關密室。他側耳傾聽片刻,確認周圍除了風聲和自己的心跳,再無其他聲響,這才悄步靠近書房。

門是尋常的銅鎖。沈玉書取出撬鎖工具,動作嫻熟,不過幾息之間,鎖簧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他輕輕推門,門軸發出極細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裏卻顯得格外清晰。他停頓一瞬,側身閃入,反手將門虛掩。

書房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光,勉強勾勒出書架、桌案、椅子的輪廓。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年紙張和淡淡墨香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甜膩香氣,像是某種熏香。

沈玉書心中一凜。這香氣不對勁。他立刻屏住呼吸,從懷中摸出一方浸過藥汁的布巾,捂住口鼻,同時迅速掃視室內。

書房布置典雅,靠墻是頂天立地的書架,擺滿了書籍和卷軸。臨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文房四寶俱全,還有一盞未點燃的青銅雁魚燈。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除了那絲詭異的甜香。

他的目光落在書案後方墻上掛著的一幅《松下高士圖》上。這幅畫位置顯眼,裝裱精良,但畫工平平,與這間書房的其他陳設相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圖紙上標註的密室入口,就在這幅畫後。

沈玉書沒有立刻去動那幅畫。他先是在書架和墻壁上仔細摸索,尋找可能的機關消息。指尖觸到一處書架邊緣,有極其細微的凹凸感,不似尋常木紋。他俯身細看,借著微光,發現那是一個極其隱蔽的、指甲蓋大小的凹陷。

他沈吟片刻,沒有去按。轉而走向書案,目光掃過案上的擺設。筆洗、筆架、硯臺、鎮紙……都很普通。他的視線最終落在那盞青銅雁魚燈上。燈盞造型古樸,雁銜魚尾,栩栩如生。他伸手,試著輕輕轉動雁首。

“哢。”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響動,來自書架方向。沈玉書立刻停手,閃身到書案側面陰影中,凝神戒備。然而,等了片刻,並無其他異動。只有那絲甜膩的香氣,似乎更濃郁了些。

他不再猶豫,快步走到那幅《松下高士圖》前,小心地將其掀開。畫後果然不是墻壁,而是一扇與墻體顏色、紋理幾乎完全一致的暗門,若非仔細查看,絕難發現。暗門中央,有一個小小的、蓮花狀的銅質旋鈕。

沈玉書握住旋鈕,試著左右旋轉。向左,紋絲不動。向右,旋鈕轉動了半圈,暗門內部傳來齒輪咬合的細微聲響,隨即,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一條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一股更加濃郁的、帶著塵土和陳舊氣息的空氣,混合著那股甜香,從門內湧出。

密室!找到了!

沈玉書的心跳微微加快。他沒有立刻進入,而是側耳傾聽門內的動靜,同時將手中短刃橫在胸前。門內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他深吸一口氣(依舊隔著布巾),側身閃入門內。就在他踏入密室的瞬間——

“咻!咻!咻!”

數道細微的破空聲驟然響起,從不同方向激射而來!是弩箭!果然有機關!

沈玉書早有防備,身形在方寸之地猛地扭動,如同沒有骨頭的游魚,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兩支弩箭,第三支擦著他的肩頭飛過,帶起一溜血花!他悶哼一聲,腳下不停,順勢向前撲倒,滾入密室深處!

幾乎在他撲倒的同時,身後暗門“哐當”一聲自動閉合!將他徹底困在了這間狹小的密室之中!

與此同時,密室四角同時亮起幽藍的磷光,照亮了這間不過丈許見方的空間。沒有想象中的金銀財寶,也沒有那幅失竊的《地獄變相圖》,只有正對著暗門的墻壁上,掛著一幅畫——

一幅筆觸猙獰、色彩濃烈,描繪著無數惡鬼在油鍋刀山、冰山火海中掙紮哀嚎的《地獄變相圖》!畫中景象栩栩如生,仿佛要破紙而出,尤其是正中那尊青面獠牙的判官,雙目如電,正冷冷地“盯”著闖入者!

而在畫前的地面上,赫然倒著一具屍體!

屍體身著宮中低等內侍的服飾,面色青黑,雙目圓睜,嘴角殘留著白沫,死狀淒慘。他的手中,還緊緊攥著一角撕破的、明黃色的綢緞,上面隱約有龍紋圖案!

沈玉書瞳孔驟縮!這不是馮保!這是一個被滅口的小太監!而那角明黃綢緞……是禦用之物!

陷阱!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陷阱!目的根本不是讓他找到畫或證據,而是要將他困死在這裏,與這具屍體和這幅(很可能是仿造的)《地獄變相圖》在一起!

“有刺客!抓刺客啊!!”

幾乎在暗門關閉的同一時間,書房外、宅院中,猛地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呼喊!火光驟起,腳步聲、兵刃出鞘聲、呼喝聲亂成一片!瞬間將這寂靜的宅院變成了沸騰的油鍋!

“書房!刺客進了書房!”

“保護馮公公!”

“放箭!別讓他跑了!”

無數火把將書房外圍照得亮如白晝,數十名手持刀槍弓弩、穿著宮中侍衛服色的人,已將書房團團圍住!為首一人,赫然正是幾日前去潭柘寺“探望”沈玉書的太監馮保!此刻他臉上再無半分恭敬笑意,只有陰冷的殺意和一絲計謀得逞的得意。

“大膽狂徒!竟敢夜闖咱家私宅,意欲行刺!給咱家拿下!死活不論!”馮保尖細的嗓音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砰!砰!砰!”書房的門窗被粗暴地撞開,侍衛們如狼似虎地沖了進來,弓弩上弦,刀光雪亮,瞬間將小小的書房擠得水洩不通!

然而,書房內除了被撞壞的門窗和散落一地的書籍,空無一人。只有那幅《松下高士圖》微微晃動著,仿佛在嘲笑著眾人的徒勞。

“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刺客給我找出來!”馮保厲聲喝道,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幅畫,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

密室內的沈玉書,背靠著冰冷的墻壁,肩頭的傷口火辣辣地疼,鮮血浸濕了夜行衣。外面鼎沸的人聲和火光,透過暗門縫隙隱隱傳來。他身處絕境,前有不明底細的密室和詭異的屍體、畫作,後有大隊侍衛封死了所有出路。

他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目光掠過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內侍屍體,掠過墻上那幅仿若活過來的《地獄變相圖》,最後落在手中那枚剛剛在撲倒時、從屍體手邊撿到的、沾著血跡的、小小的、青銅所制的令牌上。

令牌樣式古樸,正面刻著一個扭曲的、如同鬼爪般的符文,背面則是一個模糊的、仿佛被刻意磨損的印記,依稀能看出是某種飛禽的輪廓。

這令牌……他似乎在江南案卷的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裏見過類似的描述,與某個隱秘的、早已被取締的邪教組織有關。

電光石火間,許多線索在他腦海中瘋狂串聯:宮中失竊的《地獄變相圖》,欽天監的“天象示警”,指向馮保的“線索”,過於順利的潛入,早有準備的埋伏,被滅口的內侍,禦用綢緞的殘片,還有這枚邪教令牌……

這不是簡單的栽贓陷害。這是一個局中局,套中套!皇後的目標或許一開始就不是馮保,或者不完全是馮保!有人利用了皇後想對付馮保(或皇帝近侍)的心思,布下了這個連環計!目的,是將“夜闖私宅”、“刺殺太監”(甚至可能是“盜竊禦物”、“勾結邪教”)的罪名,牢牢扣在他沈玉書頭上!同時,利用那幅仿造的《地獄變相圖》和邪教令牌,將事情往“妖術”、“詛咒”、“動搖國本”的方向引,徹底攪渾水!

好狠的計!好毒的局!

外面,侍衛們已經開始在書房內翻箱倒櫃,尋找可能存在的密道或密室入口。暗門雖然隱蔽,但在如此細致的搜查下,被發現只是時間問題。

沈玉書握緊了手中的短刃和那枚染血的令牌,目光冰冷地掃視著這間狹小的密室。沒有退路,唯有死戰,或……找到一線生機。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猙獰的《地獄變相圖》上。判官那雙仿佛活過來的眼睛,正冷冷地“註視”著他,帶著某種嘲弄與惡意的期待。

地獄變相……究竟是誰,在幕後導演這出真正的“地獄變相”?

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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