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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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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目驚心

半個月後,車馬終於踏入了江南地界。空氣陡然變得潮濕粘膩,帶著水鄉特有的、混合著水汽、泥土與草木的氣息。官道兩旁,不再是北地疏朗的田野和蒼勁的樹木,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秧苗青青,水光瀲灩,遠處黛色的山巒輪廓柔和,隱在淡淡的煙嵐之中。

然而,這看似柔美寧靜的景致,並未讓車內的氣氛有絲毫松弛。越靠近江南,沈玉書的神色便越沈靜,靜得如同暴風雨前壓城的黑雲。他很少再望向窗外,大多數時候只是閉目養神,或是用一方素白的絹帕,一遍遍擦拭著那柄軟劍冰涼的劍身,動作緩慢而專註,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蘇棠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越來越濃郁的、近乎實質的寒意,那不是針對她,而是針對這片土地,以及土地之下掩埋的往事。

劉太醫也變得異常沈默,時常望著車外出神,眼神裏帶著追憶與某種深沈的悲愴。陳五和周七則更加警惕,宿營時選擇的地點越發隱蔽,夜間值守的時間也延長了。

他們在一個細雨霏霏的黃昏,抵達了此行的第一個目的地——雲澤鎮。這是當年清水河決堤受災最嚴重的幾個鄉鎮之一,也是沈玉書三年前救起蘇棠的地方。

小鎮臨水而建,白墻黛瓦,小橋流水,本該是一派典型的江南水鄉風情。但眼前的雲澤鎮,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衰敗與暮氣。許多房屋看得出是新近修繕過的,墻壁上卻依舊殘留著洪水浸泡過的深色水痕,如同醜陋的傷疤。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眼神躲閃,看到他們這幾張陌生面孔和不算寒酸的車馬,更是遠遠避開,帶著明顯的戒備與惶恐。

他們找了鎮上唯一一家還能開門營業的客棧住下。客棧老板是個幹瘦的中年人,眼神渾濁,動作遲緩,收了房錢便縮回櫃臺後,不多說一句話。飯菜粗糙簡陋,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陳腐味道。

晚飯後,沈玉書獨自出了客棧。蘇棠不放心,悄悄跟了上去。

細雨如絲,將青石板路浸潤得油光發亮。沈玉書沒有打傘,只披著一件半舊的青色披風,沿著鎮中那條主河緩步而行。河水渾濁湍急,全然不是記憶中江南水鄉該有的溫婉模樣。河岸邊,還能看到當年決堤後臨時壘砌的、如今已長滿荒草的土石堤壩遺跡。

他停在一座半塌的石橋邊。橋身斷裂處犬牙交錯,仿佛一只巨獸猙獰的傷口。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望著渾濁的河水奔流而去,背影在迷蒙的雨絲和漸起的暮色中,顯得格外孤峭,仿佛與這片浸透了傷痛的土地融為一體。

蘇棠站在不遠處的屋檐下,沒有上前打擾。她知道,他在祭奠。祭奠三年前那場吞噬了無數生命的洪水,祭奠那些被濁浪卷走的亡魂,或許,也在祭奠他自己……那段被血色和泥濘掩蓋的過往。

不知過了多久,沈玉書轉身,朝著鎮子更深處、更破敗的角落走去。蘇棠連忙跟上。

那是一片低矮擁擠的棚戶區,空氣中彌漫著垃圾和潮濕的黴味。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蹲在泥水邊玩耍,看到生人,立刻像受驚的小獸般躲回昏暗的棚屋裏。

沈玉書走到一間幾乎要倒塌的窩棚前,停下腳步。窩棚裏隱約透出一點微弱的油燈光芒。他擡手,輕輕叩了叩那扇歪斜的、用破木板拼湊而成的門。

裏面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一張布滿皺紋、渾濁老眼警惕地打量著門外的不速之客。

“老人家,”沈玉書開口,聲音在雨夜裏顯得有些低沈沙啞,“打擾了。請問,三年前清水河決堤時,住在鎮東頭大槐樹下的李老栓家……還有人嗎?”

門後的老人猛地瞪大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可怕的事情,嘴唇哆嗦著,下意識就要關門。

沈玉書伸手抵住門板,動作並不粗魯,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他從懷中摸出一小錠碎銀,塞進老人手裏。“我只是……想打聽點舊事。關於那場洪水,關於……當時的賑災。”

老人捏著那錠冰冷的銀子,手顫抖得更厲害了。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沈玉書的臉,又警惕地瞥了一眼他身後的蘇棠,似乎在權衡。最終,或許是銀子的分量,或許是沈玉書眼中那抹深沈的、並非惡意的情緒打動了他,他側身讓開一條縫,啞聲道:“進……進來吧,外頭雨大。”

窩棚內狹窄逼仄,家徒四壁,只有一張破床,一個瘸腿的桌子,和幾件歪歪扭扭的破爛家什。油燈如豆,光線昏暗。一個同樣蒼老瘦小的老婦人蜷縮在床上,蓋著打滿補丁的薄被,似乎睡著了,呼吸微弱。

老人請他們坐下(其實也無處可坐,只有兩個瘸腿的小凳),自己佝僂著背,靠在門邊,依舊戒備。

沈玉書沒有坐,只是站著,目光掃過這間堪稱赤貧的蝸居,最終落回老人臉上。“李老栓……”

“死啦。”老人打斷他,聲音幹澀,“一家五口,連他那剛會走路的孫子,都沒跑出來。屍體……都沒找全。”他說得平淡,渾濁的眼裏卻有什麽東西碎了,映著油燈微弱的光,一閃一閃。

蘇棠心頭一揪,鼻尖發酸。

沈玉書沈默了片刻,又問:“當時……官府發的賑災糧,可曾足額發到?”

老人臉上露出一種近乎麻木的譏誚:“糧?粥都清得能照見人影!頭兩天還有幾粒米,後來……就是刷鍋水拌著觀音土!領糧要排隊,排幾天幾夜,還不一定領得到!領到了,也是發黴的、摻了沙子的陳糧!那些當官的、衙役,還有鎮上幾個大戶派來‘幫忙’的狗腿子,層層克扣,中飽私囊!我們這些沒門路沒銀子的,餓死的、病死的,比淹死的還多!”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又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彎下腰去,眼淚都嗆了出來。床上的老婦人似乎被驚動,不安地動了動。

沈玉書等他咳完,才緩緩道:“朝廷……當時派了欽差,也撥了銀兩修繕堤壩,安置災民。”

“欽差?”老人冷笑,“來了一個,高高在上,轉了一圈,聽那些當官的、鄉紳們說了幾句漂亮話,拿了孝敬,就走了!堤壩?修是修了,可用的料子都是最差的!不到一年,又垮了一段!銀兩?誰知道進了誰的腰包!我們這些活下來的,除了身上多了幾道被洪水啃出來的疤,多了幾場大病,什麽都沒剩下!”

他越說越激動,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門框,指節發白。“後來……後來倒是又來了一位大人,看著年輕,卻不怎麽說話,就帶著幾個人,在鎮上、在河邊、在那些倒塌的房子裏轉悠,問東問西,還去看了臨時堆放‘賑災糧’的倉庫……再後來,那位大人就不見了。聽人說,是查到了什麽,被人……‘請’走了。”

蘇棠心頭猛地一跳,看向沈玉書。沈玉書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眼神更加幽深,如同兩口不見底的寒潭。他當然知道,老人說的那位“年輕大人”,就是他自己。

“鎮上的人……都還記得那位大人嗎?”沈玉書問。

老人眼神閃爍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記得……怎麽不記得。只是沒人敢提。提了,怕惹禍上身。那些‘狗腿子’們,眼睛毒著呢。這幾年,鎮上稍微敢說幾句實話的,不是‘意外’死了,就是‘搬走’了,再也沒回來。”

窩棚內一片死寂,只有油燈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沈玉書不再問什麽,只是從懷中又取出一小錠銀子,輕輕放在那張瘸腿的桌子上。“打擾了,老人家。這點銀錢,聊表心意,抓幾副藥,買點米糧。”

說完,他微微頷首,轉身便走。

蘇棠連忙跟上。走出窩棚,重新置身於冰涼的雨絲中,她才覺得胸口那口憋悶的氣,稍稍順暢了些,卻又被更沈重的、名為“真相”的石頭壓住。

原來,三年前那場洪水,吞噬的不僅僅是人命和家園,更是一個被精心掩蓋的、貪婪而血腥的黑洞。而沈玉書,當年孤身闖入這片黑洞,試圖照亮一角,卻險些將自己也葬送其中。

難怪他身上的寒意如此之重。這裏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恐怕都浸染著無辜者的血淚,和那些蠹蟲的獰笑。

沈玉書走在前面,腳步不疾不徐,披風的下擺被雨水打濕,顏色深了一塊。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背影在夜雨和昏黃的街燈下,顯得愈發挺直,也愈發孤獨。

蘇棠默默跟在他身後,心中那股想要靠近他、溫暖他的沖動,前所未有的強烈。

她知道,揭開傷疤的過程,必然伴隨著劇痛和鮮血。而沈玉書,正親手將自己,再次置於這劇痛的中心。

回到客棧,沈玉書將自己關進了房間。蘇棠在門外站了片刻,聽到裏面傳來極輕的、壓抑的咳嗽聲,和什麽東西被重重放在桌子上的悶響。

她最終沒有敲門,只是讓夥計送了熱水和幹凈的布巾進去。

這一夜,雲澤鎮的雨,下得格外纏綿,也格外冰冷。仿佛要洗凈這片土地上的汙濁,卻又將更深的陰霾,沈沈地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江南之行,才剛剛開始。而第一站,便已如此鮮血淋漓,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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