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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定要被埋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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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定要被埋藏的秘密

霧靈山如其名。未至山腳,便見乳白色的薄霧如紗如帶,纏繞著黛青色的山巒,越往深處,霧氣越濃,漸成迷障。前朝行宮的遺址更是在一片終年難散的濃霧深處,只餘下些殘垣斷壁、荒草萋萋,在濕冷的空氣中靜默著腐朽。山風穿過斷柱石隙,發出嗚嗚咽咽的怪響,像是前朝舊魂不甘的嘆息。

蘇棠在趙鐵和兩名喬裝成樵夫、腳夫的精悍護衛暗中護送下,踏入了這片被時光遺忘的禁地。腳下是滑膩的青苔和破碎的瓦礫,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郁的土腥和草木腐爛的氣息。那枚青鳥指環被她用細繩穿了,貼身戴在頸間,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其冰涼的輪廓。

按照父親轉述的、來自沈玉書昏迷前那模糊指點的線索,所謂的“瑯嬛秘庫”入口,當在行宮遺址後山一處廢棄的祭壇附近。祭壇早已坍塌,只剩半截刻著模糊雲雷紋的石碑斜插在亂石堆中,碑旁有一口被藤蔓和枯葉掩埋大半的枯井。

“是這裏?”蘇棠看著那黑黢黢、深不見底的井口,心頭有些發毛。井壁濕滑,布滿了墨綠的苔蘚,井底隱約傳來空洞的風聲,像野獸的低吼。

趙鐵謹慎地探頭看了看,又撿起一塊石頭投入井中。過了許久,才傳來一聲極其輕微、仿佛被什麽柔軟之物吞噬了的悶響,並非預料中的水聲或堅硬的撞擊聲。

“井下有蹊蹺。”趙鐵低聲道,眉頭緊鎖,“小姐,讓我先下去探路。”

蘇棠搖頭,攥緊了頸間的指環:“不,若真如沈玉書所言,此指環是信物,恐怕只有持信物者親自下去,才可能觸發機關或得到認可。”她頓了頓,看向趙鐵和另外兩人,“你們在上面接應,若有異動,不必管我,立刻撤離,回去告訴我爹。”

趙鐵還要再勸,蘇棠已經撩起裙擺,在井口邊蹲下,將早已準備好的、浸過藥油的火折子吹亮,又緊了緊腰間的短匕和袖箭。“我下去看看。若一炷香後我沒有動靜,或發出求救信號,你們再想辦法。”

說完,不等趙鐵反應,她便雙手撐著濕滑的井沿,小心翼翼地向下探去。井壁果然異常濕滑,借力艱難。她不得不手腳並用,攀附著井壁上凸起的石頭或縫隙,一點點向下挪動。冰涼的井水(或是滲出的地下水)很快浸濕了她的鞋襪和裙擺,寒氣刺骨。火折子的光芒在濃稠的黑暗和霧氣中顯得微弱而飄搖,只能照亮身前一尺見方。

下降約三丈有餘,腳下忽然踏空!並非井底,而是一處橫向的、被水流沖刷出的狹窄甬道入口!一股更強更冷的風從甬道深處湧出,帶著更加濃重的、陳年累月的塵土和某種奇異香料混合的沈悶氣味。

蘇棠穩住身形,將火折子舉高,照向甬道。甬道僅容一人彎腰通過,兩側石壁開鑿痕跡粗糲,布滿水蝕的凹坑。她深吸一口氣,貓著腰,鉆了進去。

甬道先是向下傾斜了一段,隨後變得平緩,但七拐八繞,如同迷宮。空氣越來越稀薄沈悶,火折子的光焰不安地跳動。四周寂靜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衣料摩擦聲,和壓抑的呼吸聲在狹窄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回蕩。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竟然有一尊保存相對完好的青鳥石雕,鳥喙微張,指向石室對面墻壁上一個不起眼的、凹進去的方形孔洞。孔洞邊緣光滑,像是經常被摩擦。

蘇棠心跳加速。她取下頸間的青鳥指環,對照著石雕看了又看,形制雖有差異,但那神韻和喙部的鉤狀卻極為相似。她猶豫了一下,將指環小心翼翼地放入墻壁上的方形孔洞中。

嚴絲合縫。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機括轉動聲響起。緊接著,青鳥石雕所在的石臺緩緩下沈,露出了下方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的石階!

真的有秘庫!

蘇棠又驚又喜,正要順著石階下去,忽然,身後甬道深處,傳來極其輕微的、不屬於她的腳步聲!不止一人!而且,正向這裏快速接近!

被人跟蹤了?是伯府的人不放心跟來了?還是……另有其人?

蘇棠心頭警鈴大作,來不及細想,一把拔出墻壁孔洞中的指環,毫不猶豫地閃身踏入石階下的黑暗之中。幾乎在她身影消失的瞬間,那下沈的石臺又緩緩合攏,恢覆了原狀,只留下石室中那尊沈默的青鳥石雕。

石階陡峭蜿蜒,深入山腹。空氣更加陰冷,帶著濃重的、塵封已久的味道。蘇棠不敢停留,也顧不得點燃新的火折子(方才那個已在甬道中燃盡),只能摸著冰冷的石壁,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下疾走。身後的腳步聲似乎被隔絕了,但那種被窺視、被追蹤的寒意卻如影隨形。

終於,石階到了盡頭。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蘇棠喘息著,摸出火折子,剛要點燃——

“嗤!”

一道微弱的、幽藍色的磷火,毫無征兆地在她前方不遠處亮起,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磷火次第燃亮,勾勒出一個巨大而空曠的地下空間的輪廓。

這裏就是瑯嬛秘庫?

沒有想象中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奇珍異玩。只有一排排高及穹頂、布滿灰塵的木架,上面零星擺放著一些形狀古怪、蒙塵已久的器物,大多非金非玉,黯淡無光。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陳腐的、混雜著藥味和金屬銹蝕的氣味。

磷火幽藍的光芒將一切映照得鬼氣森森。蘇棠屏住呼吸,目光急切地掃過那些木架。百年石髓……會在哪裏?按照記載,石髓應儲於玉瓶或石函之中。

她小心翼翼地在木架間穿行,仔細搜尋。灰塵在磷光下飛舞,像細小的鬼魂。許多器物上的銘文早已模糊不清,難以辨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焦灼如同藤蔓,纏繞住她的心臟。沈玉書還在等著……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目光瞥見最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個半人高的、色澤黝黑的石臺,石臺上端端正正擺放著一個……巴掌大小的玉匣。玉匣通體潔白,在幽藍磷火下流轉著溫潤內斂的光澤,與周遭的破敗灰暗格格不入。

蘇棠心頭一跳,快步走過去。玉匣沒有鎖扣,她小心翼翼地打開。

匣內鋪著暗紅色的絲絨,絲絨之上,靜靜地躺著一個拇指大小的琉璃瓶。瓶中,一滴濃稠如蜜、卻晶瑩剔透、散發著淡淡乳白色光暈的液體,正隨著她開匣的動作,微微蕩漾。

百年石髓!

蘇棠幾乎要喜極而泣。她顫抖著手,想去拿起那琉璃瓶。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瓶身的剎那——

“叮!”

一枚邊緣磨得鋒利的銅錢,挾著淩厲的破空之聲,狠狠撞在玉匣邊緣,發出清脆的撞擊聲,火星四濺!玉匣被撞得猛地一歪,差點翻倒,那琉璃瓶在裏面骨碌碌滾動!

蘇棠駭然縮手,猛地回頭!

幽藍的磷火光芒下,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她身後三丈之外。依舊是一身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沈靜如寒星、此刻卻銳利如刀鋒的眼睛。

積善寺中,那個奪走“鉤吻羽”木匣、又神秘消失的黑衣人首領!

他怎麽會在這裏?他跟蹤她?還是……他也知道秘庫所在,本就是為此而來?

黑衣人並未立刻上前,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和那個險些被打翻的玉匣之間來回掃視,眼神覆雜難辨,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仿佛松了口氣般的情緒?

“你是誰?”蘇棠強自鎮定,手已悄悄按在腰間的短匕上,袖箭的機簧也已扣住,“為何跟蹤我?”

黑衣人沒有回答,目光最終定格在那琉璃瓶上。他緩緩開口,聲音透過蒙面巾傳來,低沈沙啞,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那不是你能碰的東西。放下,離開。”

“不可能!”蘇棠斷然拒絕,側身擋住玉匣,“這是我救命之物!”

“救命?”黑衣人似乎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更添寒意,“用前朝秘庫裏的東西救命?小姑娘,你可知這是何等罪名?又可知,這‘石髓’牽扯著多少條人命、多少見不得光的往事?”

蘇棠心頭一凜,卻毫不退縮:“我只知道,有人等著它救命!讓開!”

“若我不讓呢?”黑衣人向前踏出一步。明明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仿佛整個秘庫的空氣都隨之凝固。“你以為,憑你身上那點小玩意兒,能走出這裏?”

蘇棠咬緊牙關,指尖因用力而發白。她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積善寺中,此人展現出的身手深不可測,遠非她能抗衡。但讓她放棄石髓,絕無可能。

“除非我死。”她一字一頓,眼中是豁出去的決絕。

黑衣人看著她,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劇烈地翻騰了一下,最終沈澱為一片更深的、難以言喻的覆雜。他忽然擡手,指向秘庫另一側一個更加黑暗的角落:“你要救的人,中的是‘蝕骨青’?”

蘇棠戒備地點頭。

“單有‘石髓’無用。‘鉤吻羽’性烈,需以‘石髓’調和,但‘蝕骨青’已侵入肺脈心脈,若直接用藥,毒性反沖,頃刻斃命。”黑衣人的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那裏,”他手指未動,“第三排木架最下層,有一個紫檀木盒,裏面是前朝宮廷秘制的‘九轉化淤丹’,雖不及‘石髓’神效,卻能在服藥前七日,護住心脈,疏導淤毒,為‘石髓’入藥爭取時間。”

蘇棠楞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他……在幫她?為什麽?

黑衣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慮,語氣依舊冰冷:“不必多想。我不是在幫你。只是……不想這‘石髓’,被胡亂用掉,浪費了而已。”他頓了頓,補充道,“取了丹藥和石髓,立刻離開。此地不宜久留。上面的尾巴,我會處理。”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身形如同鬼魅般,幾個閃爍便沒入了磷火照不到的、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蘇棠怔怔地站在原地,頸間那枚青鳥指環貼著肌膚,冰涼一片。這個神秘的黑衣人,到底是誰?他為何對這裏如此熟悉?為何要告訴她這些?又為何……要替她處理“上面的尾巴”?

無數的疑問盤旋心頭,但她沒有時間深究。沈玉書等不起。

她迅速按照黑衣人所說,找到那個紫檀木盒,裏面果然有三枚龍眼大小、色澤暗紅、藥香撲鼻的丹藥。她將丹藥小心收好,又回身,極其謹慎地拿起那個裝著“百年石髓”的琉璃瓶,入手溫潤,仿佛有生命般微微發熱。

將兩樣東西貼身藏好,她最後看了一眼這詭異而空曠的前朝秘庫,不再猶豫,轉身沿著來路,快速離去。

石階,甬道,枯井……

當她被趙鐵等人從井中拉出,重新呼吸到山間冰冷卻新鮮的空氣時,有種恍如隔世之感。天色已近黃昏,霧霭更濃。

“小姐,您沒事吧?”趙鐵焦急地問,目光掃向她沾滿泥汙、略顯狼狽卻並無大礙的衣衫。

“沒事。”蘇棠搖頭,摸了摸懷中那兩樣救命的物事,心頭沈甸甸的,卻也有了一絲微弱的希望,“立刻回府。”

馬車再次啟動,駛離霧靈山,駛向暮色籠罩下的京城。

而在他們離開後不久,那片荒廢的行宮遺址深處,隱約傳來幾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隨即歸於沈寂,仿佛被濃霧徹底吞噬。

秘庫之中,磷火依舊幽幽燃燒,映照著那尊沈默的青鳥石雕,和空蕩蕩的、失去了“石髓”與“化淤丹”的玉匣與木盒。

一雙沈靜如寒星的眼眸,在磷火照不到的陰影裏,靜靜凝視著蘇棠離去的方向,許久,許久,最終也悄然隱去,不留一絲痕跡。

風穿過斷壁殘垣,嗚咽聲更重了,像是在訴說著一個剛剛發生、卻註定要被埋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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