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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劫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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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劫不覆

承平伯府,僻靜的小花廳。

蘇棠換了一身素凈的鵝黃家常衣裙,未施粉黛,只鬢邊簪了一朵小小的絨花,安靜地坐在窗下,看著舅舅劉太醫——一個須發花白、面容清臒的老者——為她診脈。劉太醫手指搭在她腕上,閉目凝神,眉頭卻微微蹙著。

“脈象浮數,心經有熱,驚悸不安,肝氣亦有些郁結。”劉太醫收回手,看著外甥女蒼白的小臉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嘆了口氣,“棠兒,昨夜之事,嚇壞了吧?”

“讓舅舅擔心了。”蘇棠垂著眼,聲音很低,“只是……有些後怕。”

“何止後怕。”劉太醫搖搖頭,示意旁邊的丫鬟遞過紙筆,一邊提筆開方,一邊緩緩道,“安國公府那樣的地方,竟混入此等兇徒,可見京中如今並不太平。你父親讓你靜養,是對的。這些日子,能不出門便不要出門了。”

蘇棠乖巧點頭,等劉太醫寫完方子,丫鬟拿了去抓藥,花廳裏只剩下舅甥二人時,她才擡起眼,看向舅舅,輕聲問:“舅舅,您說……什麽樣的毒,會讓人傷口愈合極慢,邊緣泛青黑色,還會隱隱發麻發癢,像是……有蟲子在裏面爬?”

劉太醫正在收拾脈枕的手微微一頓。他擡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蘇棠:“你問這個做什麽?”

蘇棠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面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昨夜混亂,我好像瞥見那刺客的刀,顏色有些怪……隨口一問。”

劉太醫沈默了片刻,沒有追問她如何能“瞥見”刀的顏色。他慢慢將脈枕收回藥箱,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醫生特有的、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客觀:“聽你所言,倒像是‘蝕骨青’一類。此毒陰狠,不致命,卻如附骨之疽,會慢慢侵蝕傷口周遭筋脈,阻滯氣血,拖延愈合,毒性若深了,陰雨天便痛癢難當,如蟻噬骨。多用於……折磨人或逼供。”

蝕骨青。蘇棠心頭一寒。那刺客刀上淬的,果然是劇毒!沈玉書他……昨夜那樣輕描淡寫,他真的沒事嗎?那包血竭,對這種毒有用嗎?

“舅舅,”她聲音有些發緊,“這毒……可有解?”

“有。”劉太醫看了她一眼,“但解法繁難,需幾味罕見的藥材相輔,還要佐以特殊針法疏導淤毒。尋常大夫,怕是束手無策。”他頓了頓,意有所指,“棠兒,有些事,有些人,知道的越少越好。你父親讓你遠離,是為你好。”

蘇棠聽出了舅舅話裏的告誡。她知道舅舅看出了什麽,但沒有點破。這更讓她心慌。連精於醫術、歷經宦海沈浮的舅舅都如此諱莫如深,沈玉書卷入的,究竟是何等險惡的漩渦?

“我知道了,舅舅。”她低低應道,不再多問。

送走劉太醫,蘇棠獨自在花廳坐了許久。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她想起沈玉書擋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腰間那片暗紅,想起舅舅口中“蝕骨青”的可怕。

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必須做點什麽。

回到漱玉軒,她將自己關在書房,鋪開宣紙,提筆蘸墨,卻久久落不下去。該寫什麽?直接問他的傷勢?他絕不會說實話。提醒他小心?他比自己更清楚危險。感謝他的救命之恩?昨夜的情形,一句輕飄飄的感謝太過蒼白。

筆尖的墨汁滴落,在宣紙上泅開一小團墨跡。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嗒”一聲,像是小石子敲在窗欞上。蘇棠一驚,擡頭望去,只見窗紙外似乎有影子一閃而過。她起身推開窗,四下張望,庭院寂寂,空無一人。正要關窗,目光卻瞥見窗臺與外墻縫隙間,卡著一小截卷得極細的竹管。

她的心猛地一跳,迅速伸手取過竹管,關好窗,回到書案前。竹管兩端用蠟封著,輕輕一捏就開,裏面是一張卷得緊緊的小紙條。

展開紙條,上面是幾行陌生的、略顯潦草的字跡,但內容卻讓她瞬間血液凝固:

“江南舊事,泥濘深陷;京城夜雨,刀刃無眼。故人遺澤,當惜自身。”

沒有落款。字跡是用左手書寫,難以辨認。

但蘇棠一眼就看懂了。這是在警告她,也是在提醒她。江南舊事——指的是三年前的洪水,還是洪水背後更多的東西?故人遺澤——是指沈玉書當年的救命之恩,還是……另有所指?

是沈玉書送來的?還是……別的什麽人?

紙條在她指尖微微顫抖。這短短幾行字,像一把鑰匙,猛地插入了她心中那團亂麻。許多模糊的線索、零散的疑點,似乎被這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

舅舅的諱莫如深,趙鐵的負傷歸來,父親凝重的眼神,沈玉書冰層下的火焰,還有那包不具名送出的血竭……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試圖靠近、試圖“救贖”的那個清冷身影,或許本身,就站在一個巨大漩渦的中心。而她自以為是的靠近,不僅可能徒勞無功,更可能將自己、甚至將整個承平伯府,都拖入那深不見底的泥濘之中。

該怎麽辦?聽從警告,就此遠離,像父親期望的那樣,回到她安全明媚的世界裏?

蘇棠攥緊了紙條,指節發白。窗外的陽光明亮而溫暖,她卻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不。

她緩緩擡起頭,眼中那抹茫然和驚懼,漸漸被一種更加覆雜的情緒取代——那是豁出去的決絕,混合著無法熄滅的擔憂,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徹底點燃的執拗。

既然已經一腳踏入了泥濘,既然已經看見了冰層下的火焰,既然連警告都已送到面前……

她將紙條湊近燭火,看著那幾行字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為灰燼。

那就走下去吧。走到漩渦的中心,去看清那火焰究竟為何燃燒,去弄明白,三年前那只將她拉出洪流的手,和昨夜擋在她身前的染血背影,究竟背負著什麽。

她重新鋪開一張幹凈的宣紙,提筆,蘸墨,筆尖懸停片刻,毅然落下。

這一次,她要寫下的,不再是閨閣女兒婉轉的心事,而是一場孤註一擲的、向著黑暗深處的問詢。

暮色如墨,一點點將沈府庭院裏的假山、花木、回廊的輪廓吞沒。往日裏該是燈火初上、仆從走動的時候,此刻卻異常寂靜,連風聲都壓得極低,仿佛整座府邸都屏住了呼吸。

書房的門窗緊閉,厚重的簾幕遮去了最後一絲天光。室內只點了一盞小小的羊角燈,光線昏黃,堪堪照亮沈玉書身前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阿莫垂手立在陰影裏,呼吸聲都放得極輕,目光卻如鷹隼,緊緊盯著桌上攤開的一張紙。

紙上並非什麽緊要公文,而是傍晚時分,承平伯府漱玉軒的一個小丫鬟,趁著給門房送點心的機會,悄悄塞過來的一支卷得緊緊的新鮮柳條。柳條中空,藏著一方素白絲帕,帕上用極細的墨線,勾勒了一幅圖。

圖很簡單,甚至有些稚拙。畫的是一片水域,水中有漩渦,漩渦中心,用朱砂點了一個極小卻異常刺目的紅點。水邊寥寥幾筆,勾勒出歪斜的屋舍和傾倒的樹木。最引人註目的是,漩渦上方,用墨線畫了一只展翅的鳥,鳥的形態很奇特,喙尖而長,羽翼末端帶著鉤,似鷹非鷹,似隼非隼。鳥的翅膀,一半沒入漩渦上方的雲氣(或是水汽)之中,另一半,則指向圖外,仿佛要掙脫畫面飛去。

沒有只言片語。

阿莫盯著那圖,眉頭擰緊:“大人,這……蘇小姐是何意?”江南水患?那鳥……是求救?還是預警?

沈玉書沒有說話。他的指尖拂過絲帕上那片朱砂紅點,觸感微澀。窗外最後一點天光徹底消失,室內更暗了,那一點朱砂紅在昏黃燈下,卻仿佛燃燒起來,灼著他的眼。

這不是求救。至少,不全是。

漩渦,中心紅點,掙紮欲飛的怪鳥……這幅圖的寓意,遠比表面上覆雜。漩渦是江南舊事,是那場吞噬了無數性命、也掩蓋了無數秘密的洪水。紅點是關鍵,是漩渦的核心,或許是他正在追查的賬冊線索指向的樞紐,也或許是……當年昭勇將軍舊部出現在清水河畔的緣由。而那怪鳥……

他目光落在鳥那奇特的喙和帶鉤的羽翼上。這不是中原常見的禽鳥圖譜。他曾在一本前朝流傳下來的、關於西南夷地風物的殘卷中見過類似記載,描述的是一種生於瘴癘沼澤、性情兇猛、以毒蟲為食的猛禽,當地土人稱之為“鉤吻”,傳聞其羽翼可禦輕微毒瘴。這鳥出現在這裏,指向什麽?是暗示他中的“蝕骨青”之毒與西南有關?還是另有所指?

蘇棠送出這樣一幅圖,意味著什麽?她知道了什麽?通過何種渠道知道?這幅圖是她自己的理解,還是……有人借她的手遞出?

“趙鐵昨夜回來的具體時辰,查清了嗎?”沈玉書忽然問,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阿莫精神一凜:“回大人,是醜時三刻,從西北角翻墻而入。值守的小廝說,他落地時似乎踉蹌了一下,右手一直捂著左臂。”

醜時三刻。安國公府的混亂,大約在亥時末便已平息。中間隔了近兩個時辰。趙鐵去了哪裏?做了什麽?他臂上的傷,是與那疤臉刺客搏鬥所致,還是……另有來歷?

“劉太醫今日入伯府,除了診脈開方,還說了什麽?”

“咱們的人只探聽到,劉太醫在花廳與蘇小姐獨處了約莫一盞茶時間,談話聲極低。之後蘇小姐面色似乎更差了些,劉太醫離開時,神色也頗為凝重。”

江南水圖,鉤吻鳥,受傷的趙鐵,諱莫如深的劉太醫……還有,那包不具名卻對癥的血竭。

所有的線索,像一根根冰冷的絲線,開始朝著同一個方向收束、纏繞。蘇棠,或許遠不止是一枚被意外卷入的棋子。她本身,可能就是連接江南舊案與當前危局的一個重要節點,甚至是……一把鑰匙。

沈玉書緩緩靠回椅背,閉上眼睛。腰側傷口傳來一陣陣沈悶的痛楚,毒素帶來的陰冷麻癢感也並未消退,反而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更加清晰。他能感覺到那毒,像跗骨之蛆,正緩慢而堅定地侵蝕著他的身體。時間,並不站在他這邊。

而蘇棠,在這敏感的時刻,用這種隱秘卻直白的方式,將這樣一幅寓意不明的圖送到他面前。是示警?是合作?還是……她背後之人,終於按捺不住,開始亮出籌碼?

“大人,”阿莫的聲音帶著擔憂,“蘇小姐此舉,恐已引起某些人註意。那送柳條的小丫頭,出府時就被兩撥人遠遠綴上了,雖然甩脫,但……”

“無妨。”沈玉書打斷他,重新睜開眼,眸底一片沈凝的寒冰,深處卻似有暗火跳動。他做出決定。“將我中毒,‘蝕骨青’,需‘鉤吻羽’‘七星草’‘百年石髓’入藥的消息,放出去。要快,要隱秘,但要確保……該聽到的人,能聽到。”

阿莫倒吸一口涼氣:“大人!這……這不是將您的弱點……”

“置之死地,未必不能後生。”沈玉書聲音冰冷,“對方已動殺招,無非是狗急跳墻,想在我查出更多之前除掉我。我中毒的消息瞞不住,不如主動拋出,讓他們以為我命不久矣,或可暫緩其勢。而且,”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那絲帕的怪鳥上,“這幅圖……或許是在告訴我,解藥的關鍵,就在這‘鉤吻’二字之上。放出消息,也是投石問路。”

看誰會來“送”藥,或者,誰會來阻止。

“那蘇小姐那邊……”

沈玉書沈默片刻。“明日,”他緩緩道,“將庫房裏那套前朝禦制的‘青玉蓮紋文房用具’找出來,配上我上次仿王右軍筆意寫的那副《快雪時晴帖》摹本,以謝贈藥之名,送去承平伯府。交給蘇小姐本人。”

青玉蓮紋,暗合“清漣”之意,或許能對她那幅“漩渦”水圖。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摹本雖不值錢,但“快雪時晴”四字,既是答謝她雪中送炭(血竭),或許也暗含著對“時局”的某種期待或暗示?更重要的是,他要讓她知道,他收到了她的“信”,並且,給出了回應。

這不再是單純的試探或警告,而是某種心照不宣的、危險的默契。

“是。”阿莫領命,心中卻愈發沈重。大人這是要將計就計,把蘇小姐也徹底拉入這險局之中了。那位大小姐,看似明媚任性,實則……能送出這樣一幅圖,恐怕也絕非池中之物。這兩人之間的往來,看似風雅贈答,底下卻已是暗流激湧,每一步都可能踏錯,萬劫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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