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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手撕碎了完美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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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手撕碎了完美偽裝

安國公府壽宴,果然極盡煊赫。尚未入夜,府門前已是車馬如龍,燈火璀璨如晝。絲竹管弦之聲隔著高高的府墻飄出來,混合著脂粉香、酒肉香,織成一張繁華喧鬧的網。

蘇棠扶著丫鬟的手下了馬車,今日她裝扮得格外隆重。一襲胭脂紅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外罩月白繡折枝梅的雲肩,發髻高綰,簪著赤金點翠步搖,行走間流蘇輕晃,光華奪目。她本就生得明媚,這般盛裝之下,更是艷光四射,甫一出現,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承平伯夫人親自攜女前來,與相熟的勳貴女眷寒暄。蘇棠跟在母親身側,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應對得體,眼神卻不著痕跡地掃過滿堂賓客。她在找那個人。

終於,在一處相對僻靜的水榭旁,她看到了沈玉書。他今日亦穿了正式的禮服,玄色錦袍,腰束玉帶,襯得人身姿挺拔,如孤松立雪。他正與幾位年長的文官低聲交談,側臉在燈火映照下,依舊是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只是臉色似乎比前幾日好了些許,少了幾分病態的蒼白。

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沈玉書忽然側過頭,視線穿越攢動的人影,精準地落在了她身上。隔著紛雜的聲浪與光影,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

蘇棠心頭微微一跳。他的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溫和有禮,遙遙地,幾不可察地對她頷首致意。然後,他便轉回了頭,繼續與身旁的人說話,仿佛剛才那一眼,只是無意間的掃視。

一切如常。符合他今日“略盡心意”為她引薦的角色。

果然,不多時,便有一位面生的嬤嬤含笑走來,對承平伯夫人和蘇棠行禮:“沈大人吩咐,請蘇小姐移步暖閣,幾位小姐正在那邊賞玩安國公新得的《春山訪友圖》。”

蘇棠隨著嬤嬤穿過曲折的回廊,走向暖閣。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沈玉書果然“履約”了,用這種最自然不過的方式,將她從母親身邊引開,引向他預設的“舞臺”。

暖閣裏已聚了幾位年輕小姐,皆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或高門貴女,正圍著案上一幅古畫低聲品評。見蘇棠進來,其中一位身著鵝黃衣裙、氣質溫婉的小姐主動迎上來,笑道:“可是承平伯府的蘇妹妹?沈大人方才提起,說妹妹於書畫一道頗有見地,快來看看這幅李公麟的《春山訪友圖》可是真跡?”

蘇棠認得她,是禮部侍郎家的千金,以書畫鑒賞聞名。她含笑應了,走過去,目光落在畫上,心思卻飛到了別處。沈玉書這是將她引入了一個完全符合她“伯爵府大小姐”身份的社交圈,溫和,無害,且與她近日“留意醫道”、“感激探花”的形象毫不沖突。

他到底想做什麽?只是將她放在一個安全、可控、眾目睽睽的環境裏觀察?還是……

賞畫、品茶、閑談。暖閣裏氣氛融洽。蘇棠打起精神應對,言談舉止無可挑剔。她能感覺到,暗中有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自己身上,並非來自閣內這些小姐,而是更隱蔽的角落。沈玉書的人?還是別的什麽人?

宴至中途,前廳傳來喧嘩,似乎是安國公要親自示人一枚罕見的暖玉玉佩。暖閣裏的小姐們也被邀請前去觀賞。人群簇擁著移動,蘇棠隨著人流,走向正廳。

就在經過一處賓客稍少、燈光略顯昏暗的穿堂時,她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斜刺裏一道身影極快地掠過。那人穿著尋常仆役的服飾,低頭疾走,步履輕捷得異於常人。更讓蘇棠心頭一凜的是,那人側臉一閃而過的瞬間,她似乎看到了一道極其眼熟的疤痕——從眉骨斜劃至顴骨,猙獰如蜈蚣。

上元夜,混亂中,那個向她揮刀、被沈玉書格開,卻在她袖口留下破口的黑衣人……似乎就有這樣一道疤!

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刻凍結。蘇棠腳步猛地一頓,幾乎要失聲叫出。但她死死咬住了舌尖,硬生生將驚呼咽了回去,迅速低下頭,借著整理鬢發的動作,掩去臉上的驚駭。

那人影已消失在另一側的月洞門後,仿佛從未出現。

是錯覺嗎?還是……他真的混了進來?他想做什麽?這裏是安國公府,守衛森嚴,他如何能潛入?目標是誰?安國公?還是……沈玉書?

無數念頭電光石火間閃過腦海。蘇棠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手心瞬間沁出冷汗。她強迫自己冷靜,繼續隨著人群往前走,目光卻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尋沈玉書的身影。

找到了。他站在正廳一側的立柱旁,正與一位身著麒麟補服的中年官員低聲交談,姿態閑適,似乎對周遭潛藏的危險毫無所覺。

怎麽辦?提醒他?眾目睽睽之下,如何開口?不說?若那人真是刺客……

蘇棠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想起那夜他滿身的血,想起他蒼白的臉。不能冒險。

就在她心念急轉,幾乎要不顧一切擠過去時,一道溫和帶笑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蘇小姐似乎對那暖玉頗感興趣?不如近前一觀?”

蘇棠悚然一驚,猛地轉頭,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是沈玉書。他不知何時已結束了交談,悄然來到了她身邊,距離不遠不近,恰好擋住她看向月洞門方向的視線。

他的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禮節性的詢問,仿佛真的只是碰巧遇見,隨口寒暄。但蘇棠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極其輕微地,向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知道了!他也發現了!

蘇棠心頭巨震,一股寒意夾雜著奇異的安定感同時升起。他知道了,並且早有防備。那個手勢,是讓她不要輕舉妄動。

她迅速調整表情,擠出一個略顯羞澀的笑容:“只是見那玉色溫潤,有些好奇罷了。沈大人也在賞玉?”

“隨意看看。”沈玉書淡淡道,目光掃過她微微發白的臉頰和緊攥的手,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隨即恢覆如常,“此處人多氣悶,蘇小姐若不適,可去水榭那邊透透氣。”

他在給她離開的借口,讓她遠離可能的危險中心。

蘇棠讀懂了。她按捺住狂跳的心,點了點頭:“是有些悶,多謝大人提醒。”說著,便欲轉身往水榭方向去。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異變陡生!

正廳中央,安國公正舉著那枚暖玉向賓客展示,忽然,人群中傳出一聲驚恐的尖叫!一個端著酒壺的侍女不知怎地腳下一滑,整壺酒朝著安國公的方向潑去!場面瞬間混亂!

幾乎是同時,蘇棠眼角餘光瞥見,那道穿著仆役服、眉帶疤痕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人群邊緣竄出,手中寒光一閃,竟是一把淬毒的短刃,直刺站在安國公側後方、正因混亂而略顯愕然的——沈玉書!

“小心——!”蘇棠的驚呼脫口而出。

一切發生得太快。混亂的人群,驚叫的賓客,潑灑的酒液,刺目的刀光……時間仿佛被拉長,又仿佛凝滯。

沈玉書似乎早有所料,在短刃及體的前一刻,腳下步伐微錯,身形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側移半尺,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要害。但那淬毒的刀鋒依舊劃破了他腰側的衣料,帶起一蓬細碎的血珠!

刺客一擊不中,毫不戀戰,手腕一翻,短刃反手擲向旁邊一位嚇呆的官員,制造更大的混亂,同時借力向後疾退,眼看就要再次混入驚惶四散的人群!

“攔住他!”不知是誰厲聲喝道。安國公府的護衛這才反應過來,紛紛拔刀上前。

但刺客身法詭異,滑溜如魚,竟在幾名護衛合圍的縫隙中硬生生擠了出去,朝著蘇棠所在的、相對人少的穿堂方向疾掠而來!他似乎看出蘇棠與沈玉書有過交談,眼中兇光一閃,竟在掠過的瞬間,五指成爪,攜著勁風,狠狠抓向蘇棠的咽喉!意圖挾持人質,或至少制造障礙!

蘇棠呼吸一窒,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沖向了頭頂。死亡的陰影兜頭罩下,她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混合著汗味和鐵銹味的血腥氣。她想躲,腳下卻像生了根。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電般掠至!沈玉書竟不顧腰側傷口,以遠超他平日表現的速度撲來,一手攬住蘇棠的腰將她帶向身後,另一只手並指如刀,精準無比地切向刺客手腕!

“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響,伴隨著刺客一聲悶哼。

沈玉書一擊得手,毫不停留,順勢一掌拍在刺客胸口。刺客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噴出一口鮮血,手中的短刃也“當啷”落地。

這一切發生在兔起鶻落之間,直到刺客被制服,濺出的鮮血染紅地面,周圍的人群才爆發出更驚恐的尖叫和哭喊。

“護駕!保護國公爺!”

“有刺客!”

“快!抓住他!”

場面徹底失控。護衛們一擁而上,將癱軟在地的刺客按住。女眷們花容失色,四散奔逃。安國公被人團團護住,臉色鐵青。

蘇棠被沈玉書護在身後,驚魂未定,只覺得腰間他手臂攬過的地方,隔著衣料傳來滾燙的溫度和不容忽視的力量。她擡起頭,只能看到他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

他側腰的衣料破了一道口子,深色的錦緞被血浸染,顏色更深。而他攬著她的手臂,穩如磐石,沒有絲毫顫抖。

“沒事了。”他低下頭,看了她一眼,聲音低沈,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過周圍的嘈雜。

蘇棠怔怔地看著他。他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甚至比平日更蒼白了幾分,但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裏,此刻卻像是有什麽東西碎裂了,露出底下深藏的、冰冷銳利的鋒芒,以及……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屬於活人的溫度。

水榭那邊的暖閣小姐們聞訊趕來,看到這血腥場面,又是一陣騷動。禮部侍郎家的那位黃衣小姐眼尖,看到被沈玉書護在身後的蘇棠,臉上血色褪盡,失聲道:“棠妹妹!你……你沒事吧?”

蘇棠這才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還被沈玉書半攬在懷中。她臉頰一熱,慌忙掙開,後退一步,腳下一軟,差點摔倒,被趕來的翠荷一把扶住。

“我……我沒事。”她定了定神,看向沈玉書,聲音還有些發顫,“沈大人,你的傷……”

沈玉書已松開了手,退開一步,恢覆了一貫的疏離姿態。他擡手按了按腰側,指尖染上暗紅,眉頭都沒皺一下。“皮肉傷,無礙。”他目光掃過被護衛制住的刺客,又掠過混亂的現場,最後落在匆匆趕來的安國公府管家和京兆尹衙役身上,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蘇小姐受驚了,還是早些回府為宜。”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朝著被眾人圍住的安國公走去,背影挺直,步伐沈穩,仿佛剛才那電光石火間的搏殺,和腰側正在滲血的傷口,都與他無關。

蘇棠被翠荷和趕來的承平伯府護衛護著,匆匆離開了這片混亂之地。直到坐上回府的馬車,車輪滾動起來,她劇烈的心跳才稍稍平覆。

撩開車簾回望,安國公府依舊燈火通明,但那光芒之下,已浸透了血色與陰謀的氣息。喧囂被遠遠拋在身後,車廂內一片寂靜。

蘇棠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腦海中反覆回放的,不是刺客猙獰的臉和刺目的刀光,而是沈玉書將她護在身後時,那雙碎裂了冰層、露出銳利與溫度的眼睛,和他腰側那片迅速洇開的暗紅。

他早就知道。他知道刺客混了進來,知道目標可能是他,甚至可能預料到刺客會狗急跳墻對她下手。所以他才會出現在她身邊,用那種方式提醒她,又在關鍵時刻救下她。

他將她置於明處,引蛇出洞,卻也在最危險的時候,將她牢牢護在了身後。

這到底是一場冰冷的算計,還是……

蘇棠擡起手,指尖仿佛還殘留著他手臂攬過時的力道和溫度。那溫度灼人,幾乎燙傷了她的皮膚。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個清冷高潔、不食人間煙火的探花郎沈玉書,在這一夜,在她面前,親手撕碎了那層完美的偽裝。

而裂痕之下,露出的真實,比她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測,也更加……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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