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前塵篇 枯樹生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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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前塵篇 枯樹生花（二）
青龍主東方、屬甲乙木, 為木神、司春生。
青龍化木，銜枝而生。
銜青，是天地為他取的名字。
世間的靈力漸漸湮滅, 不周山將傾, 他以自身為代價填補住靈力空缺, 鎖住了靈力。
除身負磅礴靈力的神獸須得入神山外，其餘萬靈皆可入世。
代價是耗盡靈力。
墜入凡間化為初形，變為一棵平平無奇的樹。
這是他應做的。
但凡間靈力過稀, 哪怕他已祭出所有靈力補缺, 幾乎同普通靈物無差, 凡間卻仍是難以承載。
經年累月，他從一棵平平無奇的樹, 變成了一棵失去生命力, 再無法生出枝葉的枯樹。
無奈下主動陷入了沈睡。
直到那一天的來臨。
人間百餘年過去，無數春去冬來、花落雪降，青龍在無盡的時間裏靜默。
靈力依舊沒有豐盈的跡象，他漸漸麻木, 索性計劃著在沈睡中永眠，打算把最後一絲春生靈力融入大地，滋養人間。
但某天，他像是感受到了什麽，忽而從沈眠中蘇醒。在疑惑間發現自己空蕩蕩的樹枝上, 出現了一抹色彩。
粉紅的蝴蝶踩在枝頭, 一團灰撲撲緊隨其後, 在他的枝條上撲來撲去。
是只小貍奴。
但身上有腓腓的遺脈。
他想。
當年雖說神獸不能再入世，卻也有不少在先前便往人間灑過靈力的。
有機緣的靈物便會因這股靈力滋養，生得遺脈。
倒是意外。
他沒想到還能有神獸的靈力殘存, 按理應當也隨之湮滅了才對。
他“望”向這只小貍奴，心有感慨。
原以為要孤寂地死去，沒想到還能遇見同類。
這具幹枯粗糙的軀體，已經許久連鳥雀都懶得光顧了。
此刻，小貍奴卻坐在他的枝頭晃尾巴，腦袋頂著粉蝴蝶。像是怕驚走了它，貍奴一動不敢動，只努力擡起眼睛向上看，尾巴都繃緊。
那是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
清澈，明亮，是灰暗的皮毛都掩不住的璀璨。
像他失去已久的春天。
小貍奴日日都來，他非常欣喜，想晃一晃樹葉。
可惜樹枝光禿禿的，小貍奴毫無所覺。
在看見小貍奴同和尚們鬥智鬥勇時，也不免替他擔心。好在，那實在是只非常厲害的小貍奴。
沒叫和尚得一點便宜，那般小巧的身軀，靈活躲掉了一雙雙臟汙的手，將惡人撓得沒一塊好皮，將他們折磨得被迫離去。
風吹亂他灰撲撲的毛發，卻將那雙被春日吻過的眼瞳吹得更為明凈，閃著熠熠生輝的光。
多厲害的小貍奴。
看著戰勝後那張得意洋洋的小臉，他久違地感到了早已在體內凝滯的生命力。
想同他說說話。
百年來，他第一次有了這個念頭。
所以，在小貍奴睡在他身上的幾日後，在樹皮上磨爪子時，他沒忍住開了口。
就在那個長出第一片葉子的早上。
幸好，小貍奴不嫌棄自己只是棵幹枯的樹，很高興地同自己做了朋友。
雖然怎麽都不信自己其實並不是樹。
沒關系，小貍奴覺得他是什麽，他就是什麽。
小貍奴的存在莫名讓他體內的靈力再次開始運轉，但離化龍仍是太遠。
他依舊是棵不能走動的樹。
不能陪小貍奴去想去的地方，他也曾憂心，若是自由的小貍奴在外邊遇到了更漂亮的，有很多葉子，還會開花的樹，把自己拋在腦後了怎麽辦。
但小貍奴沒有。
他每天出去玩之後，都會高高興興地跟自己分享趣事。
說今天甩跑了幾個人，撓花了幾個人的臉，又偷了罵過他的人家的糧食。
真可愛。
怎麽會有那麽可愛的小貍奴呢？
他突然開始慶幸。
慶幸自己變成了一棵能讓小貍奴睡好覺的樹。
只不過隨著靈力恢覆，樹皮也漸漸變成了龍鱗狀，開始硌得小貍奴不舒服了。
“好硬呀，”小貍奴小心地把肉墊收到胸脯底下，用毛發貼著樹幹，“不可以軟一點嗎？磨得貓有一點不舒服喵。”
“抱歉……以後一定會找到讓你能更舒服的，軟和的東西。”
他很愧疚，他也控制不了龍鱗紋的生長。
但小貍奴聽了卻一點不怪他，反而眨著大眼睛，笑得眼睛彎彎，說：“好呀好呀，要特別特別軟的。”
“和天上的雲一樣軟！”
小貍奴望著飄動的雲團說。
“好。”
他道。
我會奉上一切你想要的。
所有。
他們相伴了很多個日夜，小貍奴變得越來越漂亮，把自己洗得白白凈凈的，還在他身上轉圈圈炫耀。
在他面前也變得愛撒嬌起來，都會同他提要求，同他抱怨了。
真好。
他看著在外頭和孩童大戰的小貍奴，“笑”了“笑”。
他們之間的靈氣太過契合。
不知不覺間，他同小貍奴的靈氣都日漸豐盈，枯樹終於再次長滿新葉，郁郁蔥蔥。
他的小貍奴能睡得更舒服了。
他沈浸於這般如美夢的日子裏，幾乎都快忘了前塵往事。
直到——
“樹有名字嗎？”
那雙綠過初春的貓兒眼定定看向自己，很認真地說：“叫什麽呀，貓想知道！”
啊，名字。
他自己都快想不起來了。
屬於青龍的那個名字。
在吹拂的春風中，暖陽安靜灑下，他“凝望”著眼前無與倫比的春日，說：
“銜青。”
“我叫銜青。”
“銜青……”小貍奴歪了歪頭，暗暗在心裏念叨了幾遍這個字眼，而後仰起腦袋宣布道：
“以後貓就叫你青青啦！”
銜青晃晃樹葉，正要回應他，卻聽見小貍奴又說：“貓還沒有名字呢，青青給貓取個名字吧。”
小貍奴圓著眼，坐得端端正正，“青青不是說名字對人來說，代表著愛和期待嗎，貓沒有爹娘，所以青青給貓取吧！”
聞言，銜青遲疑了一會兒，輕輕問了句“為什麽”。
小貍奴像是聽見什麽匪夷所思的問題，理所當然地說：“沒有人比青青更愛貓了，當然要青青取呀。”
“別人愛的都是貓仙，是能幫他們願望成真的貓仙，不是小貓。”
“只有你愛的是小貓。”
小貍奴抱著了硬邦邦的樹幹，把軟乎乎的臉頰蹭上去，喉嚨裏打著響。
現在他早就不會被驅趕，相反，不少人看見了他會非常高興，一改往前的厭惡，笑著拿各種食物來討好的，好像真的很喜歡他似的。
小貍奴才不信。
所有人的幫助和喜歡都是有代價的。
除了青青。
銜青像是安靜了很久，樹葉在風中悄悄地搖。
過了半晌，他說：“日月昭昭，戢戢新芽。”
清冽而溫和的聲音在風裏輕響，像春日綿綿的細雨。
願你如日月，盈虧皆宥。
願你似新芽，歲歲無咎。
“就叫明芽吧。”
他說。
“明芽？”小貍奴重覆了一遍。
雖然聽不太懂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但是應該是很好的意思吧。
小貍奴尾巴“噔”一下豎高高，很緩慢、很緩慢地眨了眨碧綠的貓兒眼，極驕傲地宣布：“好，貓的名字就叫明芽！”
“明芽明芽明芽！”
小貍奴歡快地在樹幹上蹦跶來，蹦跶去，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
念多了就變成了“miamiamia”的聲音。
像在吃飯時的聲音。
真可愛，銜青伸出一條細枝，樹葉簇擁著攬住了雪白的小貓，動作溫柔至極。
銜青心中一片溫熱和眷戀，猶如飄零之人終尋得歸處。
天地賜予了他名諱。
他為獨屬於自己的天地取了名諱。
-
“青青啊，青青！”
軟乎乎的聲音在不斷逼近，銜青動了動樹葉，看見一團雪白飛速朝自己奔來。
他嫻熟地彎下了幾根樹枝，穩穩接住“哇！”一聲撲進來的小貓，送到了“肩頭”。
“怎麽了？”
銜青摘掉小貓頭上的碎枯葉——也不知道是哪棵不要臉的樹飄過去的。
明芽在樹枝上踩好爪爪，身後的尾巴伸到了前頭，舉給銜青“看”，用顯擺似的語氣說：“你看，我撿到了亮晶晶！”
銜青順著看了過去。
粉絨絨的尾端戴了串殷紅的珠串，一個個小巧圓潤的紅豆連在一起。
“是相思豆。”
銜青用樹葉摸了摸，說。
小貓不知道什麽是相思豆，只是覺得漂亮，就想撿回來給樹朋友也瞧瞧。
“什麽是相思豆，是吃的嗎？”
眼見著明芽“嗷嗚”一口就要把珠串塞進嘴裏，一根樹枝連忙伸了過去擋住，無奈道：“不是。”
“這是人間有情人表達愛意、定情的物件，相思……你可以理解為相愛之人間的思念。”
他盡量用簡潔的語句去解釋，悄然瞥著明芽的反應。
因為明芽真的不太愛讀書。
教了好幾遍識字，現下也就只識得彼此的名字。
“這樣喵……”
明芽若有所思地轉轉耳朵，而後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似的，嘴巴一叼，將相思豆掛到了最喜歡蹭的一根樹枝上。
退後一步，認真欣賞了一番自己的傑作，明芽滿意地點點頭，肉墊噗噗了兩下樹幹，得意道：
“紅紅的，是不是很像小花？青青也開花啦！”
有時候青青以為貓睡著了，其實沒有。
所以貓偶爾會看見，青青悄咪咪地伸出樹枝，去摸摸附近的小花，特別是長在樹上的花。
也許……樹妖怪開花才正常，但是青青太弱了，開不出花，只能自己偷偷羨慕。
小貓可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明芽在樹枝上疊起爪爪，左右踩踩，有一點緊張地舔了舔嘴巴，“青青喜歡嗎？”
銜青望望那串在一片綠中尤為顯眼的紅，不禁啞然失笑，幾乎是瞬間明白了明芽的意思。
……真是只貼心的小貓。
樹葉貼過去，親昵地“親”了“親”小貓的臉頰。
銜青：“喜歡，很喜歡。”
說完像是想起了什麽，又放柔了聲音問：“明芽想看我開花嗎，喜歡什麽樣的花？”
“喵？”明芽先是疑惑了一下，而後托起下巴，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尾巴尖悠閑地晃晃。
忽而，他頓了一下，眼睛“唰”一下變得亮晶晶的，歪著大耳朵說：“要粉色的，小小的，很可愛的！”
“哦，”銜青細細聽著，聲音裏含著點促狹，“要和明芽一樣可愛的，是不是？”
“對！”
明芽超大聲地答道，粉嫩的口腔張得老大。
樹葉晃了晃，銜青說“好”，“我努力開朵桃花給明芽看看吧，好不好？”
桃花？
明芽不知道這是什麽，但是銜青要給自己看的，肯定是很漂亮的花，於是一口答應：“好喵！”
於是他們彼此約定好。
要在下一個春天一起賞桃花。
只是天不遂人願，他們的相遇讓彼此的靈力再次流動，命運產生交織。
卻也因此，不得停留原地。
夏日降臨，濕熱的空氣彌漫，即使是下著雨的陰天，也難逃暑氣的侵擾。
明芽今天要去湖裏抓魚吃，破廟便只剩下了銜青一棵樹立著，因著下雨，也沒什麽人來祈福祭拜。
忽而一陣風掠過，燥熱的空氣漫上一點寒意。
銜青“睜”開了眼，向前望去。
一個白發白衣的老頭懸在半空，身形縹緲，正笑呵呵地望著他，對視 的剎那，便悠悠開了口：
“老朋友，好久不見吶。”
“老夫還以為墜入凡間不過兩個下場，要麽消散，要麽也得再等個成千上百年的，沒想到……”
老頭瞇起眼，看著眼前郁郁蔥蔥，絲毫不見疲態的樹木，發出一聲感慨：“沒想到竟這麽快。”
“可是遇著了什麽人？”
銜青沈默片刻，不回答他的問題，語氣淡淡地直接問道：“何事。”
“嘖，你看你這龍，”鴻鈞老祖搖搖頭，一副痛心的模樣，“怎麽還是這麽副愛答不理的樣子，怎麽交到朋友的嘛！”
銜青置之不理，默默收起樹葉。
鴻鈞老祖見狀，連忙“哎哎”兩聲，“哎呦別這麽大脾氣嘛，我這真是有正事！”
陰雨淅淅瀝瀝打在葉片上，銜青垂著葉子，聽見他說：
“也該回不周山了吧，你這再不化龍，是真的想消散了嗎？你那朋友能樂意？”
聞言，銜青無聲嘆了口氣。
還是到這天了嗎。
不周山乃是唯一連接人界與天界之地，所有靈物若覆蘇化神，須得在不周山方可。
饒是他是親自封鎖不周山的青龍，也無可避免。
明芽的出現像一顆石子兒，打破了原本平靜的水面，漣漪層層推開，像被打亂的命運紡線。
彼此的靈力過於契合，大大加快了他恢覆靈力的進程。
眼下，的確是該到回到不周山，再次化龍的時候了。
這是既定的事實。
鴻鈞老祖懸在空中打了個哈欠，正要開口再勸幾句，忽然，耳畔響起好友平靜的聲音。
“我知道了。”
青綠的樹葉被雨洗得明亮，又在雨中被打落、搖晃。
銜青說：“很快，讓我同他說清楚。”
雨漸漸停了，灰蒙蒙的天色被一絲天光穿透，映在這座不覆破敗的廟宇中。
鴻鈞老祖看著這位老友，笑了笑說：“好。”
…
“青青！我跟你說喵！”
捕完魚，明芽就立刻回到了廟裏，撲到樹的“懷裏”喵喵叫。
小白貓緊緊蹙著眉頭，一副氣得不行的樣子。
“貓今天遇到了之前欺負貓的人，他們又在偷偷罵貓——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居然還罵你！”
最後半句被咬得極重，足以聽出他的憤怒。
銜青皺了皺樹皮，問：“怎麽回事？”
居然還膽敢罵他的小貓？
一想到這個明芽就氣得想噴口水，在樹枝上把爪子踩得飛起，罵罵咧咧道：“就因為你不給他們進廟！”
自從上次答應銜青，看見之前罵過自己的人就說後，那些人一律被茂密的枝條樹葉攔在了廟外，不得進入。
也因此，那些本就心不正的人就暗暗生了怨恨的心思，在外肆意造謠。
“什麽木仙貓仙……哪有好神仙攔著不讓進的？”
“就是就是，肯定有鬼，說不定啊，是什麽野妖怪呢！”
“你說要不……我們把他燒了，如何呢？”
明芽藏在湖邊的灌木叢裏，一不小心就聽見了這番話，當場氣得一人賞了一臉血痕，氣沖沖地就回了廟。
他委屈巴巴地抱住伸過來的一條枝葉，說：“他們怎麽這樣，你做了那麽多好事，怎麽還罵你啊？”
聞言，銜青一時沒有應答。
說實話，他並非什麽良善之輩，這些舉動有一分是作為青龍的職責，便有九分是為了明芽。
不希望再有人看輕明芽。
明芽癟著嘴巴，胡子都蔫巴巴的。
忽然，懷裏抱著的枝條晃了晃葉尖，沒頭沒腦地問：“明芽，很討厭這樣的人間嗎？”
明芽不知道為什麽會突然問這個，但仍是重重點了頭，臉色臭臭的：“討厭討厭！”
特別特別壞的人間！
靜默了一會兒，銜青忽而說：“如果我說，我能讓你生活在更好的人間，只不過代價是我會離開一段時間，你……”
“願意嗎？”
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尾音幾乎要消散在夏風中。
聽完這句話，明芽先是楞了一會兒，忽然變得有些手足無措，兩只前爪並在一起，慌亂地踩了踩，小聲問：
“青青……這是什麽意思喵？”
“什麽叫你要離開一段時間，不是說好了不分開的嗎……”
在銜青的印象中，明芽的聲音永遠是活潑的、充滿活力的。
這是第一次從明芽的聲音裏聽出了小心翼翼。
銜青感覺喉嚨有點幹澀，說：“我說過我是青龍，並非樹妖，明芽還記得吧？”
話落，明芽的尾巴僵了瞬。
沒有再像以前那般反駁。
青青說過，無論是他還是自己，都並非普通的妖物靈物。
從前他不信，但後來一點點看著變成鱗片狀的樹皮，和青青能實現他人願望的奇異的力量。
貓其實……有點信了。
所以他只是猶豫了幾秒，就點了點頭，幅度很小。
小小的白貓在茂密的樹葉裏縮成一小團，耳朵壓到了後頭，一副不願意再聽的樣子。
銜青嘆息著，將前因後果都一並告訴了明芽。
而後只是用樹葉輕輕摟住了他，並不催促要一個答案。
良久，烏雲散去，天光大亮。
銜青在靜默中，聽見了一道嫩生生的聲音。
“……肯定還會再見面的，對吧？”
明芽踩了踩爪子，綠眼睛水汪汪的看他。
“會。”
銜青幾乎是立即答道。
他不會允許他們之間出現永別。
“明芽不是想光明正大地在外面玩嗎，”銜青放柔了聲音，帶著令人不自覺安心的力量，“到了那個時候，我們都化有人形，去哪都可以。”
明芽聞言撇撇嘴，嘀咕道：“貓肯定比你晚成功，到時候你認不出貓的人形，找不到貓了怎麽辦？”
“不會的，”銜青用樹葉撥了撥耷拉的胡須，頓了頓，又補充說，“就算不能立刻認出，我也會找到你的。”
話落，明芽卻又陷入了沈默，腦袋低低的，長胡須一起一伏。
貓其實不想答應。
但是……
方才那群人辱罵銜青的話語頓時浮現腦海，明芽的耳朵立時撇了撇。
但是，如果真的有更好的人間，能讓貓和青青不再莫名其妙挨罵的話，那……
那短暫的分別，好像又可以接受。
“……好。”
很久後，銜青聽見明芽說。
那雙春日般的眼眸閃著堅定的光，直直望向自己，語氣霸道：“但你一定要回來找貓哦，一定哦！”
“當然。”
銜青伸出枝條，同小貓的尾巴拉了勾發誓。
一定會再次相見的。
面對著不知時間的分別，兩人幾乎是都舍不得睡，低低的交談聲在夜色中響起，流露著濃濃的不舍與眷戀。
直至將近天明。
當明芽蘇醒時，連意識都未曾回籠，便立刻發現了不對。
他感受不到青青的存在了。
明芽努力地睜開眼，擡頭。
樹幹還是那麽粗壯，葉子還是那麽漂亮，但貓就是知道。
這棵樹已經“空”了。
裏面沒有青青了。
明芽還是個年幼的小貓崽兒呢，即使昨晚便知道，今早青青就會離開。
但還是忍不住心裏的委屈和不舍。
小白貓團吧團吧，把自己擠成一小點，無盡的委屈從小小的身軀裏翻滾，眼眶頓時酸酸漲漲，要溢出難過的淚水。
明芽側了側頭，忽然一楞。
在淚水朦朧視線的前一秒，一抹突兀的粉色一閃而過。
他趕緊擡起爪爪擦了擦眼睛，心臟在頃刻間加快，視線幾乎是有些急切地望了過去。
噗通。
噗通。
眼前，在那根被自己戴上相思豆的地方，在郁郁蔥蔥的綠葉中，長出了一朵小花。
——一朵小小的，粉色的，很可愛的花。
-----------------------
作者有話說：兩個小苦瓜[爆哭]
之前好像忘了說，前塵篇的基調其實是比較酸，是一個總是差一點的故事，所以才會有了後來的明芽和青青[托腮]
ps：這兩個小笨蛋不把話說清楚，導致白白錯過了好多時間，大家一定要記得不要當謎語人[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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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化木，銜枝而生。
銜青，是天地為他取的名字。
世間的靈力漸漸湮滅, 不周山將傾, 他以自身為代價填補住靈力空缺, 鎖住了靈力。
除身負磅礴靈力的神獸須得入神山外，其餘萬靈皆可入世。
代價是耗盡靈力。
墜入凡間化為初形，變為一棵平平無奇的樹。
這是他應做的。
但凡間靈力過稀, 哪怕他已祭出所有靈力補缺, 幾乎同普通靈物無差, 凡間卻仍是難以承載。
經年累月，他從一棵平平無奇的樹, 變成了一棵失去生命力, 再無法生出枝葉的枯樹。
無奈下主動陷入了沈睡。
直到那一天的來臨。
人間百餘年過去，無數春去冬來、花落雪降，青龍在無盡的時間裏靜默。
靈力依舊沒有豐盈的跡象，他漸漸麻木, 索性計劃著在沈睡中永眠，打算把最後一絲春生靈力融入大地，滋養人間。
但某天，他像是感受到了什麽，忽而從沈眠中蘇醒。在疑惑間發現自己空蕩蕩的樹枝上, 出現了一抹色彩。
粉紅的蝴蝶踩在枝頭, 一團灰撲撲緊隨其後, 在他的枝條上撲來撲去。
是只小貍奴。
但身上有腓腓的遺脈。
他想。
當年雖說神獸不能再入世，卻也有不少在先前便往人間灑過靈力的。
有機緣的靈物便會因這股靈力滋養，生得遺脈。
倒是意外。
他沒想到還能有神獸的靈力殘存, 按理應當也隨之湮滅了才對。
他“望”向這只小貍奴，心有感慨。
原以為要孤寂地死去，沒想到還能遇見同類。
這具幹枯粗糙的軀體，已經許久連鳥雀都懶得光顧了。
此刻，小貍奴卻坐在他的枝頭晃尾巴，腦袋頂著粉蝴蝶。像是怕驚走了它，貍奴一動不敢動，只努力擡起眼睛向上看，尾巴都繃緊。
那是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
清澈，明亮，是灰暗的皮毛都掩不住的璀璨。
像他失去已久的春天。
小貍奴日日都來，他非常欣喜，想晃一晃樹葉。
可惜樹枝光禿禿的，小貍奴毫無所覺。
在看見小貍奴同和尚們鬥智鬥勇時，也不免替他擔心。好在，那實在是只非常厲害的小貍奴。
沒叫和尚得一點便宜，那般小巧的身軀，靈活躲掉了一雙雙臟汙的手，將惡人撓得沒一塊好皮，將他們折磨得被迫離去。
風吹亂他灰撲撲的毛發，卻將那雙被春日吻過的眼瞳吹得更為明凈，閃著熠熠生輝的光。
多厲害的小貍奴。
看著戰勝後那張得意洋洋的小臉，他久違地感到了早已在體內凝滯的生命力。
想同他說說話。
百年來，他第一次有了這個念頭。
所以，在小貍奴睡在他身上的幾日後，在樹皮上磨爪子時，他沒忍住開了口。
就在那個長出第一片葉子的早上。
幸好，小貍奴不嫌棄自己只是棵幹枯的樹，很高興地同自己做了朋友。
雖然怎麽都不信自己其實並不是樹。
沒關系，小貍奴覺得他是什麽，他就是什麽。
小貍奴的存在莫名讓他體內的靈力再次開始運轉，但離化龍仍是太遠。
他依舊是棵不能走動的樹。
不能陪小貍奴去想去的地方，他也曾憂心，若是自由的小貍奴在外邊遇到了更漂亮的，有很多葉子，還會開花的樹，把自己拋在腦後了怎麽辦。
但小貍奴沒有。
他每天出去玩之後，都會高高興興地跟自己分享趣事。
說今天甩跑了幾個人，撓花了幾個人的臉，又偷了罵過他的人家的糧食。
真可愛。
怎麽會有那麽可愛的小貍奴呢？
他突然開始慶幸。
慶幸自己變成了一棵能讓小貍奴睡好覺的樹。
只不過隨著靈力恢覆，樹皮也漸漸變成了龍鱗狀，開始硌得小貍奴不舒服了。
“好硬呀，”小貍奴小心地把肉墊收到胸脯底下，用毛發貼著樹幹，“不可以軟一點嗎？磨得貓有一點不舒服喵。”
“抱歉……以後一定會找到讓你能更舒服的，軟和的東西。”
他很愧疚，他也控制不了龍鱗紋的生長。
但小貍奴聽了卻一點不怪他，反而眨著大眼睛，笑得眼睛彎彎，說：“好呀好呀，要特別特別軟的。”
“和天上的雲一樣軟！”
小貍奴望著飄動的雲團說。
“好。”
他道。
我會奉上一切你想要的。
所有。
他們相伴了很多個日夜，小貍奴變得越來越漂亮，把自己洗得白白凈凈的，還在他身上轉圈圈炫耀。
在他面前也變得愛撒嬌起來，都會同他提要求，同他抱怨了。
真好。
他看著在外頭和孩童大戰的小貍奴，“笑”了“笑”。
他們之間的靈氣太過契合。
不知不覺間，他同小貍奴的靈氣都日漸豐盈，枯樹終於再次長滿新葉，郁郁蔥蔥。
他的小貍奴能睡得更舒服了。
他沈浸於這般如美夢的日子裏，幾乎都快忘了前塵往事。
直到——
“樹有名字嗎？”
那雙綠過初春的貓兒眼定定看向自己，很認真地說：“叫什麽呀，貓想知道！”
啊，名字。
他自己都快想不起來了。
屬於青龍的那個名字。
在吹拂的春風中，暖陽安靜灑下，他“凝望”著眼前無與倫比的春日，說：
“銜青。”
“我叫銜青。”
“銜青……”小貍奴歪了歪頭，暗暗在心裏念叨了幾遍這個字眼，而後仰起腦袋宣布道：
“以後貓就叫你青青啦！”
銜青晃晃樹葉，正要回應他，卻聽見小貍奴又說：“貓還沒有名字呢，青青給貓取個名字吧。”
小貍奴圓著眼，坐得端端正正，“青青不是說名字對人來說，代表著愛和期待嗎，貓沒有爹娘，所以青青給貓取吧！”
聞言，銜青遲疑了一會兒，輕輕問了句“為什麽”。
小貍奴像是聽見什麽匪夷所思的問題，理所當然地說：“沒有人比青青更愛貓了，當然要青青取呀。”
“別人愛的都是貓仙，是能幫他們願望成真的貓仙，不是小貓。”
“只有你愛的是小貓。”
小貍奴抱著了硬邦邦的樹幹，把軟乎乎的臉頰蹭上去，喉嚨裏打著響。
現在他早就不會被驅趕，相反，不少人看見了他會非常高興，一改往前的厭惡，笑著拿各種食物來討好的，好像真的很喜歡他似的。
小貍奴才不信。
所有人的幫助和喜歡都是有代價的。
除了青青。
銜青像是安靜了很久，樹葉在風中悄悄地搖。
過了半晌，他說：“日月昭昭，戢戢新芽。”
清冽而溫和的聲音在風裏輕響，像春日綿綿的細雨。
願你如日月，盈虧皆宥。
願你似新芽，歲歲無咎。
“就叫明芽吧。”
他說。
“明芽？”小貍奴重覆了一遍。
雖然聽不太懂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但是應該是很好的意思吧。
小貍奴尾巴“噔”一下豎高高，很緩慢、很緩慢地眨了眨碧綠的貓兒眼，極驕傲地宣布：“好，貓的名字就叫明芽！”
“明芽明芽明芽！”
小貍奴歡快地在樹幹上蹦跶來，蹦跶去，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
念多了就變成了“miamiamia”的聲音。
像在吃飯時的聲音。
真可愛，銜青伸出一條細枝，樹葉簇擁著攬住了雪白的小貓，動作溫柔至極。
銜青心中一片溫熱和眷戀，猶如飄零之人終尋得歸處。
天地賜予了他名諱。
他為獨屬於自己的天地取了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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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啊，青青！”
軟乎乎的聲音在不斷逼近，銜青動了動樹葉，看見一團雪白飛速朝自己奔來。
他嫻熟地彎下了幾根樹枝，穩穩接住“哇！”一聲撲進來的小貓，送到了“肩頭”。
“怎麽了？”
銜青摘掉小貓頭上的碎枯葉——也不知道是哪棵不要臉的樹飄過去的。
明芽在樹枝上踩好爪爪，身後的尾巴伸到了前頭，舉給銜青“看”，用顯擺似的語氣說：“你看，我撿到了亮晶晶！”
銜青順著看了過去。
粉絨絨的尾端戴了串殷紅的珠串，一個個小巧圓潤的紅豆連在一起。
“是相思豆。”
銜青用樹葉摸了摸，說。
小貓不知道什麽是相思豆，只是覺得漂亮，就想撿回來給樹朋友也瞧瞧。
“什麽是相思豆，是吃的嗎？”
眼見著明芽“嗷嗚”一口就要把珠串塞進嘴裏，一根樹枝連忙伸了過去擋住，無奈道：“不是。”
“這是人間有情人表達愛意、定情的物件，相思……你可以理解為相愛之人間的思念。”
他盡量用簡潔的語句去解釋，悄然瞥著明芽的反應。
因為明芽真的不太愛讀書。
教了好幾遍識字，現下也就只識得彼此的名字。
“這樣喵……”
明芽若有所思地轉轉耳朵，而後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似的，嘴巴一叼，將相思豆掛到了最喜歡蹭的一根樹枝上。
退後一步，認真欣賞了一番自己的傑作，明芽滿意地點點頭，肉墊噗噗了兩下樹幹，得意道：
“紅紅的，是不是很像小花？青青也開花啦！”
有時候青青以為貓睡著了，其實沒有。
所以貓偶爾會看見，青青悄咪咪地伸出樹枝，去摸摸附近的小花，特別是長在樹上的花。
也許……樹妖怪開花才正常，但是青青太弱了，開不出花，只能自己偷偷羨慕。
小貓可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明芽在樹枝上疊起爪爪，左右踩踩，有一點緊張地舔了舔嘴巴，“青青喜歡嗎？”
銜青望望那串在一片綠中尤為顯眼的紅，不禁啞然失笑，幾乎是瞬間明白了明芽的意思。
……真是只貼心的小貓。
樹葉貼過去，親昵地“親”了“親”小貓的臉頰。
銜青：“喜歡，很喜歡。”
說完像是想起了什麽，又放柔了聲音問：“明芽想看我開花嗎，喜歡什麽樣的花？”
“喵？”明芽先是疑惑了一下，而後托起下巴，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尾巴尖悠閑地晃晃。
忽而，他頓了一下，眼睛“唰”一下變得亮晶晶的，歪著大耳朵說：“要粉色的，小小的，很可愛的！”
“哦，”銜青細細聽著，聲音裏含著點促狹，“要和明芽一樣可愛的，是不是？”
“對！”
明芽超大聲地答道，粉嫩的口腔張得老大。
樹葉晃了晃，銜青說“好”，“我努力開朵桃花給明芽看看吧，好不好？”
桃花？
明芽不知道這是什麽，但是銜青要給自己看的，肯定是很漂亮的花，於是一口答應：“好喵！”
於是他們彼此約定好。
要在下一個春天一起賞桃花。
只是天不遂人願，他們的相遇讓彼此的靈力再次流動，命運產生交織。
卻也因此，不得停留原地。
夏日降臨，濕熱的空氣彌漫，即使是下著雨的陰天，也難逃暑氣的侵擾。
明芽今天要去湖裏抓魚吃，破廟便只剩下了銜青一棵樹立著，因著下雨，也沒什麽人來祈福祭拜。
忽而一陣風掠過，燥熱的空氣漫上一點寒意。
銜青“睜”開了眼，向前望去。
一個白發白衣的老頭懸在半空，身形縹緲，正笑呵呵地望著他，對視 的剎那，便悠悠開了口：
“老朋友，好久不見吶。”
“老夫還以為墜入凡間不過兩個下場，要麽消散，要麽也得再等個成千上百年的，沒想到……”
老頭瞇起眼，看著眼前郁郁蔥蔥，絲毫不見疲態的樹木，發出一聲感慨：“沒想到竟這麽快。”
“可是遇著了什麽人？”
銜青沈默片刻，不回答他的問題，語氣淡淡地直接問道：“何事。”
“嘖，你看你這龍，”鴻鈞老祖搖搖頭，一副痛心的模樣，“怎麽還是這麽副愛答不理的樣子，怎麽交到朋友的嘛！”
銜青置之不理，默默收起樹葉。
鴻鈞老祖見狀，連忙“哎哎”兩聲，“哎呦別這麽大脾氣嘛，我這真是有正事！”
陰雨淅淅瀝瀝打在葉片上，銜青垂著葉子，聽見他說：
“也該回不周山了吧，你這再不化龍，是真的想消散了嗎？你那朋友能樂意？”
聞言，銜青無聲嘆了口氣。
還是到這天了嗎。
不周山乃是唯一連接人界與天界之地，所有靈物若覆蘇化神，須得在不周山方可。
饒是他是親自封鎖不周山的青龍，也無可避免。
明芽的出現像一顆石子兒，打破了原本平靜的水面，漣漪層層推開，像被打亂的命運紡線。
彼此的靈力過於契合，大大加快了他恢覆靈力的進程。
眼下，的確是該到回到不周山，再次化龍的時候了。
這是既定的事實。
鴻鈞老祖懸在空中打了個哈欠，正要開口再勸幾句，忽然，耳畔響起好友平靜的聲音。
“我知道了。”
青綠的樹葉被雨洗得明亮，又在雨中被打落、搖晃。
銜青說：“很快，讓我同他說清楚。”
雨漸漸停了，灰蒙蒙的天色被一絲天光穿透，映在這座不覆破敗的廟宇中。
鴻鈞老祖看著這位老友，笑了笑說：“好。”
…
“青青！我跟你說喵！”
捕完魚，明芽就立刻回到了廟裏，撲到樹的“懷裏”喵喵叫。
小白貓緊緊蹙著眉頭，一副氣得不行的樣子。
“貓今天遇到了之前欺負貓的人，他們又在偷偷罵貓——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居然還罵你！”
最後半句被咬得極重，足以聽出他的憤怒。
銜青皺了皺樹皮，問：“怎麽回事？”
居然還膽敢罵他的小貓？
一想到這個明芽就氣得想噴口水，在樹枝上把爪子踩得飛起，罵罵咧咧道：“就因為你不給他們進廟！”
自從上次答應銜青，看見之前罵過自己的人就說後，那些人一律被茂密的枝條樹葉攔在了廟外，不得進入。
也因此，那些本就心不正的人就暗暗生了怨恨的心思，在外肆意造謠。
“什麽木仙貓仙……哪有好神仙攔著不讓進的？”
“就是就是，肯定有鬼，說不定啊，是什麽野妖怪呢！”
“你說要不……我們把他燒了，如何呢？”
明芽藏在湖邊的灌木叢裏，一不小心就聽見了這番話，當場氣得一人賞了一臉血痕，氣沖沖地就回了廟。
他委屈巴巴地抱住伸過來的一條枝葉，說：“他們怎麽這樣，你做了那麽多好事，怎麽還罵你啊？”
聞言，銜青一時沒有應答。
說實話，他並非什麽良善之輩，這些舉動有一分是作為青龍的職責，便有九分是為了明芽。
不希望再有人看輕明芽。
明芽癟著嘴巴，胡子都蔫巴巴的。
忽然，懷裏抱著的枝條晃了晃葉尖，沒頭沒腦地問：“明芽，很討厭這樣的人間嗎？”
明芽不知道為什麽會突然問這個，但仍是重重點了頭，臉色臭臭的：“討厭討厭！”
特別特別壞的人間！
靜默了一會兒，銜青忽而說：“如果我說，我能讓你生活在更好的人間，只不過代價是我會離開一段時間，你……”
“願意嗎？”
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尾音幾乎要消散在夏風中。
聽完這句話，明芽先是楞了一會兒，忽然變得有些手足無措，兩只前爪並在一起，慌亂地踩了踩，小聲問：
“青青……這是什麽意思喵？”
“什麽叫你要離開一段時間，不是說好了不分開的嗎……”
在銜青的印象中，明芽的聲音永遠是活潑的、充滿活力的。
這是第一次從明芽的聲音裏聽出了小心翼翼。
銜青感覺喉嚨有點幹澀，說：“我說過我是青龍，並非樹妖，明芽還記得吧？”
話落，明芽的尾巴僵了瞬。
沒有再像以前那般反駁。
青青說過，無論是他還是自己，都並非普通的妖物靈物。
從前他不信，但後來一點點看著變成鱗片狀的樹皮，和青青能實現他人願望的奇異的力量。
貓其實……有點信了。
所以他只是猶豫了幾秒，就點了點頭，幅度很小。
小小的白貓在茂密的樹葉裏縮成一小團，耳朵壓到了後頭，一副不願意再聽的樣子。
銜青嘆息著，將前因後果都一並告訴了明芽。
而後只是用樹葉輕輕摟住了他，並不催促要一個答案。
良久，烏雲散去，天光大亮。
銜青在靜默中，聽見了一道嫩生生的聲音。
“……肯定還會再見面的，對吧？”
明芽踩了踩爪子，綠眼睛水汪汪的看他。
“會。”
銜青幾乎是立即答道。
他不會允許他們之間出現永別。
“明芽不是想光明正大地在外面玩嗎，”銜青放柔了聲音，帶著令人不自覺安心的力量，“到了那個時候，我們都化有人形，去哪都可以。”
明芽聞言撇撇嘴，嘀咕道：“貓肯定比你晚成功，到時候你認不出貓的人形，找不到貓了怎麽辦？”
“不會的，”銜青用樹葉撥了撥耷拉的胡須，頓了頓，又補充說，“就算不能立刻認出，我也會找到你的。”
話落，明芽卻又陷入了沈默，腦袋低低的，長胡須一起一伏。
貓其實不想答應。
但是……
方才那群人辱罵銜青的話語頓時浮現腦海，明芽的耳朵立時撇了撇。
但是，如果真的有更好的人間，能讓貓和青青不再莫名其妙挨罵的話，那……
那短暫的分別，好像又可以接受。
“……好。”
很久後，銜青聽見明芽說。
那雙春日般的眼眸閃著堅定的光，直直望向自己，語氣霸道：“但你一定要回來找貓哦，一定哦！”
“當然。”
銜青伸出枝條，同小貓的尾巴拉了勾發誓。
一定會再次相見的。
面對著不知時間的分別，兩人幾乎是都舍不得睡，低低的交談聲在夜色中響起，流露著濃濃的不舍與眷戀。
直至將近天明。
當明芽蘇醒時，連意識都未曾回籠，便立刻發現了不對。
他感受不到青青的存在了。
明芽努力地睜開眼，擡頭。
樹幹還是那麽粗壯，葉子還是那麽漂亮，但貓就是知道。
這棵樹已經“空”了。
裏面沒有青青了。
明芽還是個年幼的小貓崽兒呢，即使昨晚便知道，今早青青就會離開。
但還是忍不住心裏的委屈和不舍。
小白貓團吧團吧，把自己擠成一小點，無盡的委屈從小小的身軀裏翻滾，眼眶頓時酸酸漲漲，要溢出難過的淚水。
明芽側了側頭，忽然一楞。
在淚水朦朧視線的前一秒，一抹突兀的粉色一閃而過。
他趕緊擡起爪爪擦了擦眼睛，心臟在頃刻間加快，視線幾乎是有些急切地望了過去。
噗通。
噗通。
眼前，在那根被自己戴上相思豆的地方，在郁郁蔥蔥的綠葉中，長出了一朵小花。
——一朵小小的，粉色的，很可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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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兩個小苦瓜[爆哭]
之前好像忘了說，前塵篇的基調其實是比較酸，是一個總是差一點的故事，所以才會有了後來的明芽和青青[托腮]
ps：這兩個小笨蛋不把話說清楚，導致白白錯過了好多時間，大家一定要記得不要當謎語人[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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