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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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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火

翌日,彈劾沈風目無法紀的奏折不計其數,甚至還有人不知道從哪挖出去年將軍府秘密銷毀了幾具屍體,指控沈風濫殺無辜,要求皇帝將沈風免職關押,等候調查。

皇帝聽得不耐煩,當場質問,“只要你們有一人,能像沈愛卿這般,把北狄人牢牢震懾,讓他們不敢越界半步,我便讓他留下,任你們調查。”

滿朝大臣全都成了鵪鶉,不發一言。

最終,沈風毫發無傷從宮中出來。

他此次秘密回京,只帶了四個親信,全都留在城外準備接應。此次離開,小隊伍從五個變成了六個,紀景一身不太合身的軍裝,騎在一頭棗紅色的駿馬上,倒也有幾分意氣風發。

雲袖將給他準備的行囊放在他的馬背上,細心交代,“你們行程緊,我就沒給你準備太多的衣物,我在荷包裏塞了銀票,你到軍中再采買厚衣服便是。軍中不比家裏,條件艱苦,但既然你決定要去,便不允許你退縮喊苦,明白嗎?”

“我知道的,姐。”紀景眼中亮晶晶的,滿是對未來生活的期盼,也有對雲袖的不舍,“我不在的時候,你可要好好保重,有事就去王府找肖肅,別一個人扛著。”

“我知道,你不用擔心。”雲袖笑著,唇角卻是有些僵硬,“阿景,如果可以,多給家裏寫信,我也會給你寫信的。”

雖說分開一兩年應該不至於讓紀景忘了她這個最親的姐姐,但是萬一呢?

“我會的!姐,你放心,我一定回來。”紀景承諾。

姐姐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他一定會掙得軍功,風風光光回來給姐姐撐腰。

急切的馬蹄聲漸漸遠去,雲袖站在半山坡上,看著幾個飛奔遠去的身影,心裏像是空了一塊。

“回去吧。”看著漸漸變小的身影,她同一旁的芒種說道,轉身上了馬車,卻又聽見一陣嘚吧嘚的馬蹄聲。

她眼中閃過一絲喜悅,猛然轉身回頭,看見的卻是一個俏麗的紅色身影朝她奔來。

雲袖有些失望,又瞇了瞇眼睛,瞧清楚來人,有些訝異。

杜英英停在雲袖五步之外,翻身下馬,“雲掌櫃,好久不見!”

“杜姑娘,你們回來了?”雲袖當真是有些意外。她還以為,杜家人離開,至少得好幾年見不著。

杜英英咧嘴笑,嘴角的梨渦很是可愛,“我們回了趟老家,祭拜了祖先,父親本想著老家附近尋一門生機,但是都沒什麽起色,我們便又離開了。”

說著,她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其實,這些日子我們一直在盛京周邊的府城轉悠,想重操舊業,也給一個鏢局當過鏢師,前段時候聽到征兵的消息,父親和哥哥便一致決定去入伍。”

“你們一家人都去入伍?那你今日來這裏是?”

雲袖倒是沒想到他們會走這條路,但是仔細一想,又很符合他們杜家的門風。當鏢師本身也有危險,當兵若能撈到軍功,至少可以當個小官,也不失為一個好出路。

她往遠處瞧了一眼,一匹馬佇立在遠處,馬背上有一個壯實的身影,大概是杜英英的哪個哥哥。

“我們是聽說沈將軍回來了,想來求見他,編入他的隊伍,順便……”說著,杜英英朝雲袖拱了拱手,臉上有些羞澀,語氣卻坦坦蕩蕩,“雲掌櫃,我很抱歉,我必須跟著我的父兄去北境,往後大抵也不會回來了,即便回來也不知道猴年馬月。我想托您同紀景說句話,讓他別等我了,再重新見見其他好姑娘。”

雲袖:……

這也是巧了。

雲袖心裏犯嘀咕:要說他們倆有緣,還沒見過幾面就分開了這麽長時間,要說他們無緣,偏偏如今又要往一處去。

她一時有些語塞,面上表情變幻莫測。

杜英英:“雲掌櫃,我知道我和紀景並未……”

她與紀景,本也沒有什麽山盟海誓,不過是幾句輕描淡寫的話。只是她終究有些擔心,萬一呢,那個傻子把他們之間的話一直記在心裏,一直等不到她可怎麽辦?

雲袖笑著搖頭,“杜姑娘,不是我不願轉達,只是有些話你還是同他自己說吧。”

杜英英卻面露遲疑。

他們剛看到沈將軍已經快馬離開,父親和幾個哥哥追了過去。她是看到雲袖在這裏才過來說幾句話,此時若是再去城中談話耽擱,怕要追不上父親他們了。

雲袖見她猶豫,解釋道:“阿景就跟在沈風身邊,既然你們要同路去北境,有什麽話,你們當面說清楚。”

杜英英聞言,猛然睜大眼睛,臉上立刻露出大大的笑,“真的?”

說完她還捂了捂嘴,掩飾自己的喜悅。

雲袖看了不由得眉眼一彎,“是不是真的,你追上去就知道了。”

杜英英立刻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沖過來抱住雲袖,“雲掌櫃,你真好。”

抱完後立刻轉身上馬,朝自家哥哥奔去。

“雲掌櫃,後會有期!”

雀躍的告別聲在風中回蕩,一陣嗚嗚的風吹過,似乎把這一句話送到更遠的地方。

雲袖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下突然一松。

這麽多熟人在身邊,阿景應該不會太孤單。

雲袖擡頭看著天空。

李叔您看,這姑娘跟我們阿景有緣,您在那邊就不用擔心了。

芒種站在一旁,原本有些圓潤的臉頰有些凹陷,如今看到杜英英,心中也有歡喜,“看樣子,杜姑娘跟小少爺註定有緣。”

雲袖點頭,深深吸了一口氣,“是啊,希望他們在軍中都能好好的。”

“一定會的,”芒種寬慰著雲袖,“杜家人都是有真本事的,有他們在肯定也會關照小少爺一二。再說了,沈將軍不是說那盧世茂將軍治軍嚴明,小少爺一定不會有事的。”

雲袖微微皺眉,“我不擔心其他,我就擔心他剛去北境能不能習慣。如今也快深秋,很快就入冬,北境那般冷,也不知道阿景能不能抗住,別生病。”

她長長嘆息一聲,“算了,多想無用。走吧,我們回去,我們也有我們的硬仗要打。”

明日李叔下葬之後,四方樓重新開張,看不見紀景,有心之人便會揣測,那些覬覦四方樓的蒼蠅也會聞風而來。

這幾日已經有人在四方樓周圍鬼鬼祟祟徘徊,都是在等待時機,想落井下石趁機沖上來咬上一口。

這一次,她不想這麽被動,她要先下手為強。

隨著紀景的離開,四方樓只剩下雲袖,芒種阿三和兩個灑掃的下人。

當晚,四方樓一片寂靜,只有靈堂還亮著光,阿三守在靈前,半瞇著眼睛打盹。

子時剛過,四方樓東南角的小閣樓突然冒出亮光,先是星星點點,而後嘩地一下火光沖天,天空大亮。

雲袖半夢半醒間聽到外邊一陣喧鬧聲,然後便是芒種的喊叫聲。

“姑娘,著火了,小閣樓著火了!”

雲袖瞬間清醒,掀開被子穿上外衣,披頭散發便朝外跑去。

芒種沖上來給她系上披風。

“怎麽回事,好端端的怎麽會著火?”雲袖朝小閣樓跑,看著那兇猛的火勢,心涼了一半。

芒種一臉後怕,“更夫看見我們這邊有火光,喊了起來,已經有鄰居在幫忙救火了。”

雲袖跑到小閣樓下,只見二樓的窗戶已經燒透,火勢從樓上順延至樓下,所幸暫時還未蔓延到其他地方。

阿三看見她,趕忙將她攔在外圍,“掌櫃的,別靠近,太危險了。”

雲袖站定,看著那火光,雙手握成拳,“我不靠近,你去幫忙,小心些。”

說完,她擡頭看著沖天的火光,眼角劃過一滴淚。

這小閣樓裏邊藏著的是紀家幾代人傳承下來的書籍,是紀爺爺在世時最喜歡待著的地方。

除了那些書籍,還有四方樓的陳年賬冊,也都堆積在一樓。

肖肅帶著王府的家丁護衛趕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個景象。

火光中,一個消瘦的姑娘靜靜站在那,就這麽擡眼看著,一動不動,仿佛下一秒,她就會撲向這熊熊烈火中。

但是肖肅知道,她不會。

他心頭一陣一陣發緊。

雲袖就是個一根筋的,固執得可笑。

因為紀家給了她一口飯吃,給她一個棲息之所,她便把自己困在了這座樓中,送走了紀爺爺,送走了李叔,今日又把紀景送去他想去的地方,只有她獨自留在這裏,守著這裏。

如今這大火,燒掉的哪只是一個屋子?

她怎麽舍得?

王府的家丁護衛快速加入到滅火的行動當中,人多力量大,火勢慢慢轉小,滾滾濃煙順著夜風飄了過來。

雲袖不小心嗆了兩口,不由得咳出聲。

“你不要命了,離遠點!”

肖肅聽見聲音,沖上去把人往後拉,帶離濃煙的範圍。

雲袖看著他,眼底有淚,“紀爺爺在九泉之下,只怕也要罵我是不肖子孫。”

“別胡說!”肖肅瞪了她一眼,“你為紀家做的一切,他一定能夠明白。”

“但願吧。”

半個時辰後,明火已經熄滅,往日簡樸素雅的小閣樓,如今黑了一大半,只剩下斷壁殘垣。

“感謝諸位幫忙!”雲袖朝前來幫忙的鄰居行了一禮。

“雲掌櫃客氣了,大家都是鄰居。”

“是啊,往日你們紀家也沒少借給我們書,只是可惜了這麽多的古籍書冊……”

“要不一起進去看看,還能不能救出一些書來?都沒了的話,太可惜了……”一個儒雅的中年男人嘆息道。

他是商人,但喜好讀書,以前沒少蹭紀家的藏書看,看這大火這麽燒著,心疼的呀。

“是啊,反正來都來了,大家一起幫忙,雲掌櫃,你看……”

“如此,雲袖謝過各位。”說完,她又鄭重行了一禮。

糖果店的老婦人走上前牽住雲袖的手,“好孩子,別擔心,這裏誰不是受過你紀爺爺的恩惠,或者受過你的幫助?李貴明日出殯,今晚又出了這檔子事,你估計也忙不過來,我們人多力量大。”

“就是!”

“就是,別客氣!”

“走,咱們進去看看,哎,老廖啊,你認字嗎你找書?”

“我只是不認字,又不是眼瞎,書齊不齊全還能看不出來?”

說著,大家都捂著鼻子,進了小閣樓。

今夜,註定是很多人的無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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