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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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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清明時節,細雨紛紛。

雲袖拎著祭品,登上了西郊的蒼梧山。

綠蔭蒼蒼,雨霧繚繞,行走其間,一陣陣涼意撲面而來,讓人不免打幾個寒顫。

這裏原是前朝時期的亂葬崗,戰亂期間,不少屍體堆積在此,一度成為人人避之不及的臟汙之地。

本朝皇帝上位後,聽從欽天監的建議,將這裏重新整治,成了無數來歷不明無家可歸之人的最後歸宿。

芙蓉便是葬在了這裏。

雲袖踩著半濕的泥土,佇立在芙蓉的墳墓面前。

簡陋的墳塋旁邊,幾株野花開得正嬌艷,被雨水浸潤後,更顯鮮艷明亮。

“芙蓉,又一年了。”

她蹲到墓碑前,伸手一下一下掐去高及小腿的野草,留下一小茬綠色,繼續蓬勃生長。

“還記得我母親嗎?她隨夫家去蜀地了,我和她大概再沒機會見面了。”

“沈風回來了,他如今成了武將,那是你沒見過的模樣,可威風了。他跟我說,當初離開是不得已而為之,我發現自己還是很願意相信他的。”

“他如今和肖肅成了同盟,我們的勝算又大了一些,離真相也更進一步了。”

雲袖想起當初芙蓉淒慘的死狀,心頭被狠狠揪起。

這些年,她雖不曾再提及,卻也一直沒有放棄追查真兇,皇天不負苦心人,確實讓她捕捉到一些蛛絲馬跡。

那身份正如管媽媽所說,貴不可言,背後靠山高不可攀。

雲袖只能等待,等待他背後的靠山倒臺,等待能夠揭曉這人累累罪行的機會。

“芙蓉,你知道的,我擅長忍耐。但是這一次,或許我們不需要等太久……”

與此同時。

皇宮,永壽宮中。

一個僻靜的角落,一個宮女正捧著大把大把的紙錢,往一個燒得正旺的鐵桶裏塞。

她動作嫻熟,神色冷靜,木然地將紙錢塞到火裏,全然沒有違背宮規燒紙的慌亂和不安。

姚明珠故意轉道路過的時候,往那個角落撇了一眼,唇角一彎,什麽也沒說便回轉,往太後的寢宮去請安。

這次,太後對她沒有往常般的親切。

“華陽,你可知罪?”

姚明珠恭敬地跪倒太後面前,垂頭聽訓,“華陽不知,還請太後娘娘明示。”

周太後沈著一張臉,低頭看著眼前的女子,曾經看她哪哪都好,如今再看,也不過如此。

一個官家女子,給她郡主位置已然是無上的榮耀,她竟然還敢肖想更多,甚至壞了她的好事!

當真是欲壑難填!

她眼中的嫌惡毫不掩飾,一旁服侍的嬤嬤看得清清楚楚。她眼眸微微一閃,將都垂得更低。

周太後將手中的茶盞重重放在桌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你自小飽讀詩書,該是明白女子就該嫻靜淑德,安於內宅,不該插手朝堂之事,你竟為了一個好名聲,做出此等事情,太讓我失望了。”

跪立的姚明珠垂著眸,眼中不屑的神色一閃而過,擡頭,卻是一副順從的表情。

“太後娘娘,華陽今日便是來向您請罪的。”她恭敬地行了一禮,“此事是我考慮不周,未經詳查便輕信了那婦人的話,以至於給大理寺錯誤的信息,是華陽魯莽了。”

“哼,只是輕信?”周太後冷哼一聲,“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算計什麽?華陽,我不喜歡心思太重的人。”

周太後聲音冷漠得像冰塊,令姚明珠內心不住顫了顫。

她輕咬著下唇,羞惱的神色逐漸爬上臉龐。

“我……卻也有私心,娘娘,我今年已經二十了……”姚明珠突然眼眶泛紅,眼中閃著淚光,“我雖在祖父膝下長大,可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祖父也不會插手我的親事。我那繼母遲遲不肯將我的親事定下,我實在是等不起……”

說著,姚明珠眼淚就掉了下來,卻依舊倔強地昂著頭看著上首的太後,“太後娘娘,華陽知道自己手段落了下乘,但是我也是沒辦法,我只是想讓大家看到我,讓父親看到我……”

“你這是在怪我沒有給你做主?”此時,周太後連聲音都冷了幾分。

姚明珠渾身一顫,趕忙彎腰磕頭,“華陽絕無此意,太後娘娘恕罪,太後娘娘恕罪……”

她磕得實在,額頭撞擊地面,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周太後冷眼看她猛猛磕了好幾下,才出聲阻止,“好了,哭哭啼啼像什麽樣子,方嬤嬤,讓華陽郡主起來。”

一旁的方嬤嬤聽吩咐,走到姚明珠身邊將她攙扶起來。

只見姚明珠白皙的額頭已經一片紅腫。

周太後看了直皺眉,“你既有悔改之意,我便也不再追究,只是如此輕輕放過,只怕你不長記性,這幾日你便在我宮中住下,抄寫佛經,靜思己過吧。”

姚明珠忍著疼,臉上也不敢表現出來,恭敬地行了一禮應下,便被宮女攙扶著去了廂房。

看著姚明珠的背影消失,周太後才低聲問方嬤嬤,“那事可去了?”

方嬤嬤知道她講的具體是何事,點頭應是。

“嗯,多多燒點。”說完,太後捂著自己的額頭,流露出疲倦的神色。

這幾日,她總能夢到幾個隱隱綽綽的女子身影在她面前跑來跑去,煩人得很!

多燒點紙,讓她們少來煩她!

“你說,肖肅他當真還是什麽都沒想起來?”

……

北廂房中,領路的宮女退去,屋內只剩下姚明珠和常媽媽,姚明珠卸下驚惶的面孔,恢覆往常的冷靜。

她擡手碰了碰額頭,忍不住“噝”了一聲。

“郡主別碰。”常媽媽從袖中拿出藥,輕輕點在姚明珠的傷口上,“這藥對外傷很有效,塗上幾日便好了。”

她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她倆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太後娘娘為何將您留下抄寫佛經?”

姚明珠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自然是怕她額頭的傷被看見,以為她在太後這裏受了磋磨,有損她溫柔賢良,有恩必報的名聲了。

外人只知道,當今太後對她這個救命恩人疼寵有加,各種賞賜不斷,可誰又知道,在太後眼中,她不過是個宣揚名聲的好幌子罷了。

她又想起那燒紙的宮女。

呵,她這種人,虧心事做多了,也會不安嗎?

……

春末夏初,分明是天氣漸暖的時節,魏沖卻不住地抖激靈,渾身打寒顫。

他猛然想起今日是特殊節日,朝北面猛地跪下,解開腰間的水袋一股腦往地上一倒。

“爹,娘,此番還在路上,不能給你們祭拜上香,待我回到重安城,一定帶著好酒好菜去看你們,向你們賠罪。”

說完,他猛磕了三個響頭。

好險,差點忘了祭拜親爹親娘,難怪他一直打著哆嗦。

他們這一行已然有小半個月了,再有小半個月就可以回到重安了。

魏沖遙拜完父母,起身看向獨自坐在水邊的沈風,壓著自己說話的音量,不敢去觸他黴頭。

每年清明,將軍總是心情不好,他都習慣了。

此時,沈風正看著泛著漣漪的水面一個清晰的身影浮現在水面上,那是一個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正沖著他樂呵呵傻笑。

“小風,別難過,多笑笑。”

“別忘了父親教導你的,君子當如水,即使淌過汙泥,也要能匯入清泉,身正,則無懼。”

父親溫厚的教誨似乎就縈繞在耳邊,令他難以自制地紅了眼眶。

“父親……”

“我好想你。”

他朝水面的男人扯開嘴角笑,面色卻發苦,放在雙膝上的雙手緊緊捏住衣擺,“很快,我就可以幫您報仇了。”

此番回北境,他的首要任務是鞏固邊防,讓那些官員能夠安心治理城池。

但,他最重要的,是要想辦法去一趟北狄,親自去探尋曾經的知情人士。

離開盛京前,肖肅將他隱藏的消息和盤托出,給了他查找的方向。

此事事關重大,他必須親自去一趟。

很快,中年男子的身形消失,一個俏麗的姑娘覆而出現在他面前。

沈風捏緊了拳頭,看見雲袖,霍地又松開了。

雲袖沒有沖她笑,表情淡然,眼神中卻有抹不開的擔憂。

是在擔心他嗎?

她在盛京,是否也會想起他?

不知道今日,她會在做什麽?

她也會隨家裏人一起去郊外放風箏,驅散晦氣,消災解難嗎?

思及此,沈風忽然一怔。

往年的清明節,她似乎不在四方樓,好像也並非去放風箏,而是出去祭拜什麽人。

紀老太爺供奉在紀家小祠堂,逢年過節雲袖和紀景都會去祭拜,完全不需要去外頭掃墓。

那她出去,又是為了祭拜誰?

沈風臉上頓時閃過一絲惱意。

他從未主動了解過她,不知她的親人,不知道她從前的事情,他已知她的所有事情,好像就只是一個四方樓和肅王府。

他們看似相識多年,實際上分開的日子遠比相處的日子多得多,遠不及肖肅對她了解深。

他自己所謂的滿腹情誼,竟也如此粗淺嗎?

沈風撿起身邊的一個石頭,重重砸到水面上,濺起的水花發出嘩啦啦的水聲。

呵……

自以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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