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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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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談

華陽郡主的貼身婢女常春帶著婢女仆人浩浩蕩蕩前往四方樓,高調得深怕別人不知華陽郡主邀請了雲袖。

“本期清談會是我家郡主操辦,郡主感念雲夫人救了蘭郡主,又同忠勇的譚家娘子相熟,想必也是性情中人,特地邀請雲夫人參加,還請夫人好好準備。”

自顧自說著,又看向雲袖身邊的芒種,“聽聞雲夫人身邊有位婢子擅長制作點心,屆時還請帶上她,現場為各位貴人制作應季的糕點,添添喜氣。”

雲袖拿著帖子,有些摸不著頭腦。

在科舉舞弊案這樣的敏感關頭,每三月一次的清談會竟然沒有延遲或者取消?

往常這些不屑與她為伍的貴女們,居然還會向她發出邀請?

天上掉餡餅?肯定不是什麽好事!

她動動嘴唇,下意識便要拒絕。

奈何那婢女壓根不看雲袖,說完便直接帶著浩浩蕩蕩的人離開。

雲袖看著婢女遠去的背影,有些無語。

什麽樣的主子養什麽樣的婢女,主仆倆都一個樣!

不聽別人說話!

芒種看著鑲金邊的請帖,來來回回將裏面的文字看出個洞,也沒看出裏面藏著什麽貓膩,“她們為什麽要邀請我們?”

雲袖沒有說話,她看著請帖,心思百轉千回。

女子清談會一貫是世家貴女標榜自己才學身份的一個標志,很多外地的佳人來到盛京,皆是以參加清談會為榮,說出去都是為家族添光的好事。

這般邀請她參加,平白給她臉上添光,華陽郡主不怕惹太後生氣?

為了向皇帝示好,不惜得罪太後這靠山,劃算嗎?

她摩挲著帖子,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連紀景敲門的聲音都沒聽見,直到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才回過神。

“怎麽了?”雲袖看著一臉緊張的紀景問道。

“你真的要去參加那什麽狗屁清談會?”紀景捏起帖子,翻開隨意看了看,又隨手仍在桌子上。

“自是要去的,華陽郡主打著答謝的名義,我不去就是不給蘭郡主和太後面子,反而落人口實。”

“這根本就是鴻門宴!”紀景皺著眉,“我要陪你去,你和芒種兩個人手無縛雞之力,她們人多勢眾,你打不過,我不放心。”

“和她們怎麽打得起來?”雲袖搖頭,“大庭廣眾之下,她們也不能做什麽,頂多耳朵受點罪聽些難聽的。更何況,清談會上都是達官貴族家的小姐夫人,你一個男子也是進不去的。”

“我倒是很想去聽聽看,這次她們究竟想談什麽。”

往常女子清談會的主題,在一段時間也會成為盛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似乎這樣,老百姓同貴人們之間的差距也就沒那麽大。

去年便有一期主題,講的是邊境守城將士,華陽郡主將太後深明大義,為兩國和平做出貢獻的事跡又渲染了一遍,那段時間太後在民間的聲譽一度蓋過了矜矜業業的皇帝。

而那一期的操辦者,也是華陽郡主。

眾所周知,華陽郡主是太後的忠實擁護者,如今讓她參加清談會,焉知不是太後的意思?

在這特殊時期,太後想讓張成梁舞弊案的風向怎麽飄?難道真如肖肅所想,這背後有太後在操控?

勾連朝臣,操控科舉,這樣一個罪名,不知道夠不夠份量讓皇帝疑心太後。

紀景靜靜聽雲袖剖析,聽說背後可能還有太後的手筆,更不想讓她去,他可沒忘,上次姐姐進宮家裏人那如臨大敵的樣子,那太後一看就不好相與。

“我們避著她都來不及,為什麽要去?”

“之前是在宮中,在她的地盤,我們沒有任何還手的餘地。但是這次不一樣,只要我們提前做好準備……”

“我們需要準備什麽?”

……

清談會當天,一輛樸素的馬車緩緩朝溪山莊的方向奔去,林雙月坐在馬車上,看著出城的方向,一時無語。

“你說的救命之事,就是去參加清談會?”她捏著雲袖的帖子晃了晃,“難怪讓我穿華麗些,幸好我還梳了個好看的發髻……”

雲袖沖她笑,伸手假裝給她捶捶腿捶捶肩,“我這實屬無奈,她們想讓芒種當場做點心,我就怕她們耍什麽手段,想來想去也只有你能震懾她們,今日就請你幫幫我,日後你有需要,你說往東我絕不往西……”

“我又沒說不樂意,你的事我什麽時候拒絕過?只不過,她們怎麽想到邀請你?”

林雙月撇撇嘴,“難道是想打聽譚若和張成梁的事情?”

雲袖看了林雙月一眼。

連林雙月都這麽想,雲袖不由得感慨,“看來,這屆清談會的主題很明了了。”

“那舞弊案有何進展?”這段時間倒春寒,城中很多夫人小姐都病了,林雙月忙得腳不沾地,都沒時間好好打聽這件驚天大案。

雲袖無奈搖頭,“張成梁死活不肯開口,那些讀卷的官員也都否認,肖肅說,再不開口,陛下估計就要下旨動刑了。”

本朝尊崇讀書人,尤其這些科考出身的官員,一般情況下更是享有免刑的待遇,大理寺卿苦口婆心審問了幾天,差點沒被對方的嘴硬氣死。

“能做出舞弊之事,那張成梁也不是個有骨氣的,竟然這麽硬氣?”林雙月摸著自己的下巴疑惑道。

雲袖低垂著眼,掩蓋眼中的神色,“或許,他是不敢說。”

“膽敢做這樣的事情,就要承受相應的後果。”林雙月不由得想起那溺水身亡的書生,“走到這一步,哪一個不是十年寒窗苦讀,他這麽做,差點毀了另一個人的一生,幸好……”

溪山莊。

雲袖三人跟在婢女常春的身後,踏進溪山莊。

這還是她第一次走進這個地方。

一進門便是一個澄澈的小池塘,裏面養著的鯉魚看著油光水滑,很有福氣。繞過回廊,後邊是一個小花園,中間矗立這一個四方亭子,此時亭子中間已經擺好桌椅,瓜果點心酒水齊備,貴女們團坐成一圈侃侃而談。

最受簇擁的,便是那華陽郡主姚明珠。

姚明珠一見到雲袖,嘴角的笑意無意識地淡了點,但只有一瞬間,她立刻一臉溫柔淺笑,起身朝雲袖走來。

待看到雲袖身後的林雙月,她眼中的笑意不自覺僵住了一會。

“沒想到林小大夫也來參會,實在是榮幸。”姚明珠眼底的遺憾一閃而過,朝林雙月笑開。

林老大夫曾是先帝的專屬太醫,致仕後每年依舊會進宮為皇帝太後看平安脈,深得太後皇帝的敬重。

林雙月的醫術在女醫中也是數一數二,朝中的官眷貴女基本都被她看診過,對她亦是十分尊敬。

姚明珠自己也曾請林雙月上門看診,對她十分客氣。只是萬萬沒想到,她會和雲袖攪和在一起。

林雙月朝華陽郡主行禮,“今日無事,我便纏著雲袖帶我一起玩,不打攪大家吧?”

“自是歡迎!”姚明珠還能說什麽,“請入座。”

說完,她意味深長地看了雲袖一眼。

雲袖朝她微微一笑,毫不掩飾自己帶林雙月來的目的。

一群人行了見面禮,坐回座位上,個個都直勾勾地盯著雲袖,仿佛要把她看出個花來。

雲袖只當沒看見,低頭給自己和旁邊的林雙月倒了一杯茶。

林雙月卻不慣著她們,她感受到四周的眼神,擡眼就問,“有事?”

被看回去的貴女們一時有些語塞,紛紛低下頭去掩飾尷尬。

姚明珠見狀,朝林雙月和雲袖舉起杯子,“林小大夫見諒,她們是聽說,前些時候雲夫人救了蘭郡主,對雲夫人有些好奇罷了。當時情況混亂,我們一心關註小蘭,便也沒有好好同雲夫人道謝,今日借著此機會,我替小蘭謝過雲夫人搭救。”

說完,她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雲袖聞言,微微捏住自己的手指。

今日的華陽郡主態度溫和得不像之前,擺明了有事,但對方給了面子,雲袖也不能不接。

“郡主言重了,當日那情形,任何人看見都會伸出援手的。”

她舉起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酸甜味道中夾帶著淡淡的酒味,是濃度比較低的果酒。

見雲袖擰著眉,姚明珠解釋,“喝酒只是助興,大家也都是女子,酒量一般,我便沒準備烈酒,若雲夫人需要,我可命下人去取。”

“不必了。”雲袖直接拒絕。

要是她真的在這喝烈酒,只怕明日城中便會流傳她酗酒的言論。

一杯酒飲下,姚明珠站起身,聲音清朗,“想必各位也都聽說了近期發生的舞弊案,也知曉有一個年輕的姑娘為此付出了性命,我敬佩她的勇敢,又深感惋惜,思來想去,心中總有很多話想說,不吐不快。今日便以女子如何存身為主題,同大家暢談一番。”

姚明珠話音剛落,一個紫色衣裳的姑娘怯生生發問,“郡主,如今舞弊一案鬧得沸沸揚揚,我等這般議論,會不會……”

她的話沒說完整,在場所有人卻都能明白她的未竟之意,齊刷刷看向姚明珠。

姚明珠微微一笑,“我知曉大家的顧慮,所以今日我們只談女子生存,表達一些我們的肺腑之言,無關當下朝政。”

一時間,周遭窸窸窣窣的議論聲便響起,雲袖時不時從各個方向聽到譚若兩個字。

看雲袖緊抿著唇,林雙月還以為她不高興了,小聲說道,“不喜歡大家討論譚若?”

雲袖搖了搖頭,“阿若既然將事情鬧得滿城風雨,便不懼議論,我只是在想,華陽郡主讓我來參加,是希望我發表什麽想法。”

她原以為姚明珠是想替太後傳播什麽信息,才會特地邀請她,如今她卻說不談朝政,只談女子存身,這是打得什麽主意?

“關於這個話題,我想雲夫人應該很有感悟,”竊竊的人聲中突然傳出來這樣一句話,雲袖擡眼望去,是何文君。

“眾所周知,雲夫人出身青樓,後來被紀家收養,成為盛京有名的大掌櫃,肅王府的妾室,這一步步走的可謂驚世駭俗,過得有滋有味。雲夫人做到了很多世間女子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可否分享一二,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何文君問出了大部分人心中好奇的問題,皆忍不住眼神都往雲袖這邊瞟,想要聽聽她的親身經驗。

雲袖定定看著何文君,一時間竟然分辨不出她是在嘲諷還是真的羨慕。

她略一思索,決定還是保守回答,“剛剛何姑娘也說了,敢想敢做。”

“人活於世,總要顧及禮義廉恥,又怎麽能想做什麽便做什麽?”

何文君這句話就差把“不知羞恥”四個字貼到雲袖的臉上。雲袖也不惱,微微一笑,也不辯駁,只是不鹹不淡回了一句,“看樣子,何姑娘該是最講禮儀的。”

“你!”

何文君被噎了一下,氣呼呼地坐回原位,小聲嘀咕,“不要臉!”

“我倒是覺得,雲夫人心性堅韌,是個果敢的女子。”姚明珠突然開口稱讚雲袖,“世間女子多受規矩束縛,有太多的不得已,像雲夫人這般有能力的女子少見,是我等學習的榜樣。”

雲袖被她一通誇說得莫名。

她相信自己的直覺,姚明珠對她,哪怕不是滔天的敵意,也絕對談不上看得上。

如今當著這麽多貴女的面把她誇上天,是想做什麽?

雲袖心底頓時一陣寒意。

姚明珠的話一出,在場的貴女們紛紛放下對雲袖的獵奇心理,認真討論起來。

“如果她說的是真心話,那這個華陽郡主挺有想法。”林雙月湊近雲袖,貼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顯然她也不太清楚這個華陽郡主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雲袖和林雙月都不發表任何意見,只是安靜聽著。

只不過,“還真的是,何不食肉糜……”

林雙月失望地搖了搖頭。

雲袖亦是低垂著眸,讓人看不清她眼中的嘲諷之意。

這些姑娘們在富貴窩裏待著,實在不知道底層百姓的生活究竟是怎麽樣的。

她們口中的靠自己的力量活著,依舊是建立在強大的家族背景之上,她們是站在虛幻的空中樓閣指點江山。

當然,雲袖從不認為,依靠別人是件不光彩的事情。獨木難支,在這個世道,報團取暖才能更好的生存下去。

更何況,若能輕松地活著,誰人不想?

只是,世界上的很多女子,她們沒有那麽多幸運,沒有那麽多依靠。很多的坎,她們只能自己獨闖。

她們踽踽獨行,一個人抹黑前進,前方或許是光明的出口,更有可能是深不見底的深淵。

這些話,雲袖只在心底默默說著,並未開口。

她眼前這一群人,與他們本身就是兩個世界,生活的環境不同,他們又如何能真切體會到?

就在大家激情討論的時候,婢女常春慌裏慌張走來,說山莊外來了個婦人,求郡主為她做主。

雲袖心口陡然一跳。

“走,大家一起去看看!”

雲袖和林雙月互相看了對方一眼,雙雙掩下內心的疑惑,跟著人群往外走去。

姚明珠帶著她們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到山莊大門口,便看見一個披頭散發的婦人跪在遠處磕頭,“求貴人做主!求貴人做主!”

聲音聽得不真切,但是看口型應該是說的這句話。

姚明珠立刻差人下去詢問。

常媽媽走到那婦人身邊,嘴裏一動一動,似在提問。

那婦人擡頭又同常媽媽說了些什麽,然後又開始磕頭。

常媽媽回轉回報,“那婦人說,他兒子原本也是本屆考生,無意間發現張成梁和他人舞弊的勾當,被殺人滅口了,求郡主做主!”

“豈有此理,怎能這般枉顧人命?”姚明珠義正言辭,臉上的怒意毫不掩飾。

她站在門口,遠遠看著那婦人,高聲道:“此事我必會上報陛下和太後,求他們做主!還請大娘回家等待消息。”

那婦人得了口信,竟也不攀扯,起身搖搖晃晃離開了。

雲袖和林雙月卻面面相覷,互相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愕。

那婦人,分明是那溺水自盡書生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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