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關燈
第 40 章

40

考慮到閻慎還有那麽點知名度,他們一直等到天黑才出門,趕在最後一場魚燈表演前檢票進了場。

古樸的村落裏張燈結彩,各種小攤擺滿一整條長街,每條巷道裏都擠滿了人,璀璨的焰火在半空中升起。

一進村裏,周逸飛便拉著何文蘭和閻餘新左看看右看看,一邊又拽著林西津閑聊,爭取不讓他落單。

六個人逐漸分成兩個隊伍。

梁思意看得新奇,時不時停下來拍幾張照片,閻慎戴著口罩和黑框眼鏡,帽檐壓得很低跟在她身後。

好在周圍人都在仰頭看著在巷子裏游走的魚燈,沒太在意身旁走過的人。

等到魚燈表演開始,梁思意尋了一個好位置,周圍人太多,閻慎全副武裝又太過明顯,他便沒跟著擠,說:“我去旁邊等你。”

“好。”梁思意心思全在等會兒的表演上,只看了眼閻慎離開的方向,又收回視線。

片刻,魚燈巡游隊伍從人群中走過,表演者分別扛著魚的各個部位,熟練地操控著巨型的魚燈在半空中翻飛游動。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鑼鼓喧天聲中,幾道整齊有力的男聲高喝:“摸摸魚頭,萬事不愁,摸摸魚尾,順風順水!”

話音落,站在巷子兩側的觀眾紛紛伸手摸向造型靈動形象的魚頭魚尾,站在一旁的梁思意借著身高優勢,也踮著腳摸了一下魚頭。

“閻——”她想起什麽,倏地抿住唇,回過頭在身後的樓梯上看見閻慎的身影。

他站在樓梯拐角的平臺處,樓道裏沒有光,魚燈晃動的光影一閃一閃,照得他身影也忽明忽暗。

她慢慢從人群中退出,閻慎的身影在樓道裏一閃而過,很快出現在她眼前:“怎麽不看了?”

“總不能讓你一直躲在樓裏,反正也算摸過魚頭,新的一年,肯定萬事不愁。”梁思意笑著說,“我們再去別處逛一逛。”

巷子裏人多,梁思意一邊走一邊還要註意不要碰到閻慎打著石膏的胳膊,好不容易從人群裏擠出來,她去路旁出售魚燈的攤子買了一個小型的魚燈。

他們和巡游中心背道而馳,人聲漸遠。

梁思意停在沒什麽亮光的暗處,晃了晃手中的魚燈,對著閻慎念出先前魚燈表演者說的詞:“摸摸魚頭,萬事不愁,摸摸魚尾,順風順水~”

魚燈裏穿著燈線,一點微弱昏黃的的燈光在彼此眼中亮起。

閻慎靜靜地看著梁思意。

“怎麽了,嫌棄我的魚燈小嗎?”她又晃了晃手中的魚燈,眼裏的光影也跟著晃動,笑著說,“那等表演結束,我們再去——”

話音未落,閻慎忽然擡手,卻不是去摸魚燈,而是落在她的頭頂,很輕地揉了一下。

梁思意一楞,他又傾身抱住她,低聲說:“我很喜歡。”

魚燈。

和你。

我都很喜歡。

由於閻慎打著石膏的胳膊硌在中間,梁思意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松開手,有些吃痛地輕嘶了一聲。

梁思意也顧不上別的,緊張地問:“沒事吧?”

“沒。”閻慎下意識想去觸碰刺痛的地方,指尖搭到石膏外壁又停住動作,忍著痛意說,“沒事,走吧。”

他們沒能逛太久,魚燈表演結束前,梁思意接到周逸飛的電話,趕在人群散開之前,帶著閻慎先離開了景區。

“我先帶你回去吧,不然等會停車場的人也該多了。”梁思意給何文蘭還有周逸飛發了條消息。

景區和酒店離得不是特別遠,他們回來沒多久,周逸飛也開車帶著何文蘭一行人回到酒店。

閻餘新跟閻慎交代之後的事情,一直待在他房間,梁思意在臨睡前收到閻慎發來的晚安。

第二天早晨起來,周逸飛叫了早餐外賣,他們吃完便開始收拾準備返程,閻餘新不放心地又交代閻慎幾句。

“我知道,會照顧好自己。”閻慎看了眼坐在副駕的梁思意,又看向開車的林西津,不情不願地說了一句:“路上開車慢點。”

林西津隨便應了一聲。

閻慎手搭在副駕的窗邊,指尖戳到梁思意的肩膀,像是對她說,又像是對車裏所有人說:“到家說一聲。”

“知道了,快回吧。”閻餘新把話接了過去,“西津,我們出發。”

還不到節後返程的時間,一路上車也不多,只是越往城區開空氣質量越差,接著往鄉下開,又有所好轉。

閻餘新感慨道:“還是家裏空氣好。”

車子在小院門口停下,閻家沒有走親戚的習慣,每年都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從年頭吃到年尾。

聽到汽車聲,閻餘蕙先迎了出來:“正說著呢,你們就到了,快進屋,小閻情況怎麽樣?”

閻餘新跟何文蘭被拉進去。

林西津站在車旁,叫住快要走進院子裏的梁思意:“思意,可以聊聊嗎?”

梁思意腳步一頓,沒有拒絕。

他們還是往荷花池的方向走去,陽光照過湖面,遠遠望去,湖水的漣漪像一顆顆閃爍的寶石。

林西津好似被光影刺到,垂眸看著腳邊並肩前行的身影,忽然開口道:“對不起。”

梁思意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道歉,一時沒說話。

“我以前跟閻慎關系挺好的,後來不知道為什麽,他越優秀我越討厭,時間長了,他也意識到我對他的厭惡。”林西津說,“你剛搬去閻家的時候,我其實挺害怕的,怕你變得也跟家裏人一樣,都更喜歡他。”

“對你忽遠忽近,是我的錯,我不知道怎麽面對你,因為你也變得和他一樣優秀。”林西津露出自嘲的模樣,“你不知道,高一的時候,你每次提到閻慎怎麽樣怎麽樣,我都很難受,但是我又沒辦法說出來,因為我必須得扮演一個體貼大方的林西津。後來高二,你們鬧掰,我又慶幸,可沒想到你們高三又分到一個班,那個時候每個人都在提醒我,你和閻慎有多麽優秀,都在質問我為什麽不行,我當時甚至想過要不我消失算了……”

梁思意愕然,沈默地看著他。

林西津又接著說:“那次月考之後,我跟我爸吵了一架,可能他也被嚇到,也意識到我情緒不對勁。他瞞著我媽帶我去看了醫生,我不希望你知道這件事,也不希望你們可憐我,就讓他瞞著。”

“那你現在……”梁思意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沒什麽事,就是當時年紀小,碰到事容易鉆牛角尖。”林西津笑了笑,“離開家的這幾年,我去了很多地方,也遇見過很多人,我才發現我這點痛苦根本不算什麽。”

“不是的。”梁思意說,“痛苦是沒有辦法比較的,你那時候的難受也是真的,只是……”

只是你不願意說,也不願意相信我。

“高考結束那晚我去找過你,我在酒樓看見你跟閻慎,其實當時我在家學習的幾個月,已經很少產生負面的情緒。可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麽,一看見你跟他在一起,我又變得不受控制,我沒有勇氣去面對,我也一直在做錯誤的選擇,厭惡閻慎和他決裂,不會處理感情問題又把你越推越遠,我知道我做錯很多,過去傷害到你,對不起。”林西津語無倫次說完,好像松了一口氣,又說,“告訴你這些,不是希望你可憐我,只是這些話憋在心裏好多年了,不說出來好像也不知道怎麽面對你。”

沈默許久,梁思意終於開口:“林西津,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謝謝你在初中的時候幫我出頭,謝謝你過去幫我的一切,作為你的好朋友,過去沒能幫到你,我想我可能也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

林西津搖頭,聲音有些低啞:“沒有。”

“我曾經也有許多問題想不通,也經常想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麽,又為什麽會變成我不熟悉的樣子,甚至也曾對你也有過埋怨,可不管以前發生什麽,對我來說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梁思意看著晃動的湖水,短促地看了他一眼,又挪開視線,說話時唇邊帶起淡淡的熱氣,“你還記得三中老校區門口下棋的老大爺嗎?”

林西津說:“記得。”

“他曾經告訴我,人生要落子無悔。”梁思意看著他,緩慢地說,“希望你也是,做了決定的事情,無論結果是好是壞,不要總活在過去的痛苦中,也不要活在別人的評價裏。你很好,起碼在我面前的林西津,是個特別好的人,我也從來沒有拿你跟任何人比過。”

像一根細長的針緩慢地從心口紮過,林西津急促地呼吸著,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緩解心口處那一陣綿長的痛意。

他眼眶濕紅,微微偏頭錯開視線。

湖邊刮起一陣風,梁思意長嘆一口氣,輕聲說:“起風了。”

一切都該翻篇。

“回家吧。”

梁思意沒有猶豫,轉身離開。

落在青春裏的那場大雨,早已將多年前結在她青春樹上的那顆澀果,淋得濕透,淋得枯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